声明:本书为八零电子书(txt80.com)的用户上传至本站的存储空间,本站只提供TXT全集电子书存储服务以及免费下载服务,以下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 ---------------------------用户上传之内容开始-------------------------------- 出轨的盛唐:武后 作者:宗承灏 内容简介 武则天,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原为唐太宗的妃嫔,太宗死后,出家为尼。高宗继位,复被召入宫。为取代皇后位置,武则天一步步实施独揽大权的计划,皇宫成了阴谋与暗杀的场所。 武则天不仅是历史上唯一的女皇,还一向饱受争议。有人说她罪不可赦;有人说她功在千秋对权力的执著欲望贯穿了武则天的一生。 本书的内容详细生动地讲述一位伟大的中国女性如何从卑微、附庸的妃嫔变身为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的生动传奇。 一本书讲透中国古代女人的权力心术,生动诠释古代女性与权力惊撼媾和的宫闱心计:色媚、隐忍、阴毒、怀柔、狠厉、绝情解密武则天最隐忍、最狠厉、最孤绝又最辉煌的一生,再现盛世大唐最阴暗、最情色、最血腥的权力争斗; 一本精彩诠释中国古代女人只有在床上先征服男人才能在权力场上征服天下的最经典教材,生动描写了武后的从容镇静,老成练达,虽然难以洗涤其残忍毒狠之罪,却是人人敬佩。 她做皇后28年,皇太后7年,后以本人名义做皇帝15年,兹后唐朝其他15个皇帝也全是她的孙辈和后裔。所以,纵是武则天的头衔一改再改,她仍是唐朝的祖先和国母。以一个篡位而颠倒朝代的人物,又在太庙里千秋享配。 虽然她在位间任用酷吏以强硬的手段统治她的王朝,但并没损害整个中华帝国的元气,并使中华帝国顺利地进入第二个黄金时代。 历史是一面镜子 中国人习惯于贴标签的方式来评述历史,月旦人物,于武则天也不例外。有人说她是心如蛇蝎的女人:为争恩宠,掐死女儿、杖杀皇后;为报旧仇,杀死兄长;为保后位,暗害姐姐;为争皇位,毒死儿子;为保皇位,杀人如麻…… 史家只关注历史台面上的闹腾,只关注她的荒淫无度,却不愿意走进她的精神世界。 一个狂放野性的年代,跃动着浪漫也同样弥漫着残酷,大人物与大时代的命运裹挟在一起交相辉映。这个一生都在用力用势的女人,为了自己的人生目标,向强大的文化传统发起挑战,当她脱下石榴裙,换上帝王的衮冕,当她谢幕之时,又留下了无字碑作为一面镜子照见世道人心。 有时候,她的暴乱奢侈,她的刚愎自用,显得滑稽好笑。她爱生活,生活于她犹如一场接一场的冒险游戏,她沉浸其中玩得津津有味,至死不厌。但是,到了终极,她所选择的游戏,并不像一个顽强任性固执己见的妇人统治之下的一段正常的历史,倒特别像是一出异想天开的荒唐戏。 武则天在政治上的表现可圈可点,在她执政期间,中华文明进入一个鼎盛时期。作为帝王,她的争议性更多是来自于她的性别。“丈夫落落掀天地,岂顾束缚如穷囚”,成王败寇的游戏中,中国人见惯了伟男们的横刀立马,忽然斜刺里杀出一个女人,这是男权世界的游戏规则所不能接受的事。 作为徐敬业的幕僚,骆宾王写下了《为徐敬业讨武曌檄》,文章开篇即称“伪临朝武氏”,称“讨伐”武则天的徐敬业为“皇唐旧臣”。无可否认,这是一篇为“正统”君权和男权大张旗鼓,为叛乱复辟鼓动天下人心的妙文。文章通遍声讨武则天篡夺了李姓的“正统”皇位,女人“窥窃”了男人的“神器”。 虽然说,我们在厘清历史人物和事件时,需要用史料辨明真伪,用所谓的“正史”判断是非。但问题是,当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女人,一个传统世界里反传统的女性帝王。我们开始变得不那么自信,也暴露出我们民族性格中的“小”来。 反传统成了非法的“篡位”,“正史”成了儒家倡导的男权社会的家史。女人的“德”,只限于“无才”,限于“三纲”,限于服从男人。于是标准之下,活色生香的武则天焉有不罪不恶之理。这也是我所说的,历史的不宽容。这种不宽容让既非正统,也非男人的武则天被历史涂抹上更多似是而非的油彩,并且这种渲染大有愈演愈烈之势。 于是,我们看到,即使在最“权威”的“正史”史料里,武则天的政权合法性也没有得到应有的关注和承认。正因为如此,我并不想把这套书,定性为一部简单的帝王史,我更愿意将其定性为一个权力世界里的伟大女人的生活史以及心灵成长史。 历史是由无数的事件拼凑出来的,有时候是用一个谎言去圆另一个谎言,随着时间的流逝,有多少真相就有多少谎言。作为历史的解读者,我躲在文字的后面战战兢兢,诚惶诚恐。那些台面上我们曾经熟悉的历史片段和事件,被披红挂绿的幕布掩盖,被铿锵的锣鼓和华丽的唱腔掩盖,我试图还原,却渐行渐远。 不宽容的历史,幸好有武则天的适时出现,不然煌煌中华历史该留下多少遗憾。几千年的男权社会把历史搞得那么沉重,最后连接受一个女皇的胸襟都没有,真让人感到无解。 武则天刚入宫做才人时,日本正是皇极女皇执政时期,而且执政四十年;在武则天登上皇位那年,日本也正好是又一个女皇持统登极。而俄国十八世纪初年,叶卡捷琳娜的身份更为低贱,是一个妓女出身。在她们执政期间,都为各自国家的经济社会做出了难以磨灭的贡献。日本和俄国人都为自己的女皇帝而骄傲。武则天亲身经历了一个彪炳史册的贞观治世,也亲手推动了一个典章焕然、风流富贵的开元盛世。她的时代就在这之间,她的功业也就在这之间。接不接受武则天这个女皇帝,不仅是如何对待武则天的问题。在开放的世界里,中国的历史学家们确实应该前后左右看看,不能光咬牙低头,固步自封,坚持一己之见。 有人说,历史是一面镜子,从中能看见昨天、今天和明天。你我都是那前世的长安人,带着前世的烙印,沐浴着长安那轮千年明月,陷落在二十一世纪的尘世泥沼。想想历史不过千年寒暑,好像昨天才打马路过长安街,与你买花载酒初相见。 问一声多少如烟往事,多少迷离真相在其间。 废话少说,还是让我们打马上路吧! 第一章 武家的祖坟上冒了青烟

1

并州文水(今山西文水)地处晋中吕梁山的东坡谷野间,因境内有文峪河水而得名。文水从吕梁山流出,汇入山西的主动脉汾水。今天我们从地图上看,文水就像一只展翅高飞的凤凰。我国历史上著名的商业集团——晋商,也是凭借这块土地发达的,代代不息,名扬海内外。? 武家祖祖辈辈好几代人都生息在这块掘土成金的土地上,靠租种人家的田地过活,只能勉强解决温饱。一直到了武士彟这一代,家境才有所改观。 改变家境的不是命运,而是人的大脑与双手。魏晋以来,中国的政治体系形成了以血统为考量标准的士族门阀制度。国家权柄也由此落入豪强地主手中,世家大族子弟成为帝国权力系统内的一等公民。 官员的选拔使用不是看能力,全凭门第和血统的纯正度。那些高官显贵的子弟一出生就含着金钥匙,世家大族,凭借门第青云直上,就可以位列公侯;而一般的士子、商人则被列为寒门庶族。出身寒门之人,无论才学和个人品行如何卓著,也难以为朝廷重用。即使有机会进入政界,最终不过以小吏混迹,极难升迁。就算你凭借勇力当了军人,获得军功得到显位,也仍会被士族子弟轻视,或是挂一个有职无权的闲差,或是被一轮又一轮的政治洗牌大浪淘沙,直到洗出权力格局。 从武士彟往上数,武家五代先人没有出过一个王侯公卿,基本上都是幕僚、副职之类的芝麻小官,与当时的豪门大族差得太远,属于“小姓”,但也不属于那种“寒”到底的小老百姓。 武则天的爷爷武华,官职还算得上体面,是隋朝的东都(洛阳)丞,可是几个儿子却一个当官的也没有,长子武士稜务农,二子武士逸是隋朝军队中的士兵,武士彟作为家中的老幺有自己的优势,父亲和兄长创家立业,他便获得了格外的关爱,并有了读书见世面的机会。武士彟做的是木材生意。那时候的木材,相当于今天的钢筋水泥,是重要的基础设施建筑材料。 武士彟在私塾读书的时间并不长久,但他却极爱读书。他曾向后来的唐高宗李渊敬献过自己写的《兵法曲要》三十卷,这本书是他钻研《孙子兵法》,结合当时的军事状况写成的,这说明他读书积累已达到一定程度,并懂得将理论与实践相结合。? 武家三兄弟都是头脑活络之人,但凡头脑活络之人,都有一颗不安分的心。不安分是成功者的必备素质,过于安分的人缺乏闯劲,难以实现人生的奇迹。 虽然说祖上没能为子孙留下什么高官厚禄、金山银山,可武家兄弟并没有多少抱怨,既然自己生来不是官富子弟,那就让自己的孩子成为富二代或者官二代吧。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句话是每个野心家改写自己命运的座右铭。 虽然说眼前没有更好的出路,那就埋头种好自己的地,做好自己的小买卖吧。他们相信早晚会靠自己的双手和大脑改写不咸不淡的生活境遇。 武士彟最初做的只是小本生意,走村串巷,赶集上街卖豆腐。武家的豆腐做得既白且嫩,深受乡邻的喜爱,销路也不成问题的。 在取得成功之前,不管你做的是什么行当,积累的都是人生经验。成功的因素,有偶然也有必然。偶然在机遇,必然则在自己,小人物的崛起往往大抵如此。 多年的小买卖,把武士彟磨炼成了嘴甜腿勤、精于算计的生意人。 对于这样的生意人来说,利益永远是摆在第一位的,有时候,甚至连感情也成了变相投资。在谈笑风生之间,就可以把你口袋里的钱划拉到自己的口袋里,而你还以为自己赚着了。 短短几年的卖豆腐生涯,武士彟为自己掘下了创业的“第一桶金”。 有了人生的第一桶金,加之掘金过程中积累的经验,武士彟的创业之路很快就步入了正轨。? 那么如何得到这宝贵的第一桶金呢?当然也有少数幸运的人会比较容易就得到,比如长辈赐予、偶然所得(比如中彩票)等,但更多人还是要靠自己的智慧和勤奋在创业路上苦苦挣扎。就是靠着这“第一桶金”,武士彟走上了自己的转型之旅。人不可能一辈子只卖豆腐,卖豆腐养家尚可,却难以发家。如果想发家,就要进行产业升级。 何谓产业升级,比如说现在有些企业发展到一定程度就会琢磨着上市,上市就会让自己的企业站上更高的平台。产业升级需要投资者有眼光和胆略,要认清时局,紧盯国家政策。 武士彟是精通算计的生意人,但他更是有理想、有抱负的读书人。他对时局看得还是很通透的,个人的创业蓝图也不仅仅是把武家豆腐坊的连锁店开遍全国。那样的话,他的女儿也成为不了一代女皇,撑死了也就是个“豆腐西施”。

2

隋朝末年,隋炀帝杨广昏庸无道,纠缠于国内的种种社会矛盾之中,苟延残喘。这位非主流暴君算是形象工程的鼻祖,他只管埋头致力于他的大手笔,建东都、修运河、筑长城……全国各地到处都在搞开发,这种劳民伤财的建设,除了陷人民于水深火热之中,更能养肥一些百万千万富翁。隋王朝的基础建设,需要大量木材,卖完豆腐的武士彟从中间捕捉到了更大的商机。 这种商机比卖豆腐更有赚头,它需要和官方直接打交道。一个人挣再多钱,充其量只是个商人,区别在于大富与小富。有人大富显贵,有人小富即安。 自秦汉以来,“重农抑商”作为基本政策被沿袭下来。在明清以前,商人的地位都十分低下,富商巨贾即使口袋里再有钱,在仕途上也无路可投。因为商人是没有资格参加科举考试的,自然也就不可为官。也就是说商人的地位在当时是十分尴尬的。要想受人尊敬,既富且贵,只有一条路可走——当官。 有了钱的武士彟开始把目光投向官场,他决定与官方合作做买卖,以寻找进入官场的捷径。商场和官场有很多共通的地方,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两者都是利字当头,只要胆大心细都能混出个样来;其次这两种职业都是按照规则出牌的游戏,游戏的结果与个体的付出并非成正比。 武士彟能够在商场混得风生水起,他相信官场也应该有属于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因为他觉得自己生来就不是吃素的,虽然卖的是豆腐。 他和朋友许文宝一块儿贩卖木材,南北大集、互通有无。由此武家的买卖越做越大,财富也越积越多,路也越走越宽,武家很快就成了当地的暴发户和官场的常客。 武士彟几年前在乡间建房买地,本来打算过几天地主老财的日子。其实只要他不折腾,那时候积攒的财富已经足够让他娶几房姨太太,逍遥半生。按常理说,只有在太平的天下才能过太平日子。可隋炀帝的天下这时候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怨声载道,民不聊生,盗贼蜂起。 天下不太平,家门盈财也未必能够守得住。武士彟开始琢磨用自己手里的钱,不断地交结地方官员,并在太原鹰扬府谋得了一个“队正”的小官。队正等同于部队里管理百十个兵卒的连长。虽然职微言轻,但好歹也是个官。 官,简言之,就是替朝廷干活卖命的高级打工仔。 也就是说,武士彟完成了从农民到商人,又到官员的三级跳。虽然是最底层的官员,可也为将来的家族翻身打下了基础。 大业元年(公元605年),隋炀帝杨广的堂弟——燧宁公杨达受诏与宰相杨素、宇文恺营建东都洛阳。武士彟探知消息,准备了一份厚礼,通过关系见到了杨达,并通过杨达做成了一笔大生意,让他长期供应营建洛阳的木材等物资。这不仅让武士彟的财富得以迅速积累,更重要的是,他可以商人身份与帝国高官打交道,这让他有了结交权贵的机会。? 就在此时,他结识了唐国公李渊,这是他改变自己命运的大好机遇。

3

一个人的成功需要运气,更需要贵人。如果有了运气,又遇上了生命中的贵人,那么不成功就是天理不容。武士彟在杨达的府邸中第一次见到了李渊,他为对方的帝王之表所倾倒;他相信,在李渊心中,自己表现出来的儒容雅姿,绝非一般官吏可比。更重要的是,他们都有利用对方的企图。李渊要立非常之业可以借助武士彟的财力;而武士彟要进入仕途,李渊是再好不过的借助之阶。 当时连通两地的官道正好从并州文水的武家庄穿境而过,武家的机会也跟着这条官道而来。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善于捕捉人生际遇的武士彟是绝对不会放过这样一个机会的。 武士彟果断地辞去了队正的官职,在家门口的路旁开起了茶馆。让人奇怪的是,茶馆大多数时候是关门歇业的。茶馆卖的不是茶,是一种等待。等待的不是别人,是一个能够给他带来机会的人。 由此我们可以断定,武士彟这个茶馆老板纯粹是玩票性质,他并不关心茶馆每天能挣多少钱,挣多少钱都有花完的时候,他追求的是可持续发展,是这辈子的饭票和下辈子的荣华。 隋大业十一年(公元615年),时任并州河东巡抚大使的唐国公李渊率兵去关西,由于工作关系,他经常奔走于并州、河东两地。只要途经太原地区,李渊就会到武士彟家里住上一宿,有此机缘,武士彟自然百般迎合。很多时候,武家庄的男女老少会经常看见武士彟毕恭毕敬地立于路边,毕恭毕敬地等待李渊下马歇息。 武士彟不但免费招待李渊,还不时从自己的马厩里挑上几匹骏马送给对方。李渊本来就是个武人,武人自然好马,武士彟不过是投其所好。苦心到底没有白费,也就在第二年,李渊改任太原府留守,成为主政一方的行政长官。 机会来了,武士彟毫不犹豫地就抛家舍业,到太原留守衙门当了行军司铠参军,官至正七品,比起鹰扬府的小队正,政治前途无疑又迈出了一大步。不怕进步慢,就怕没有进步。随着李渊势力的不断上升,李氏集团被天下人普遍看好。武士彟凭着自己精明的大脑,在历史的转折时刻押对了宝。 李渊在晋阳举义旗,武士彟的官阶也一步一步随之擢升。他曾经私下里对李渊说:“夜曾梦见唐公入西京,骑苍龙升为天子。”这句话除了有拍马屁的功效之外,还可以看出武士彟的胆略和独到的投资眼光。 武士彟拍着胸脯向李渊保证,只要你敢起兵,我就敢拿出自己的所有积蓄投资入股。 李渊大为感动,拉着武士彟的手表态:如果将来自己取得成功,当与武兄共享荣华富贵。李渊当时是太原地区最高长官,武士彟是他的下级官吏。两个人能够这么掏心掏肺地交流谋反之事,可见他们之间已经超越了普通的酒肉朋友关系。 武士彟为什么要如此攀附李渊,李渊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如同中国历史上大多数叛乱夺权者一样,唐高祖李渊出生于显赫的门阀世家。按照李唐皇室的谱牒记载,李渊和他的后人有极为高贵的士族血统。其远古的祖先可以追溯至五帝时代的颛顼高阳氏,而春秋时期的祖先则可以追溯到老子(李耳)、西汉抗击匈奴的名将李广的后裔。 当然,这种说法只是李唐皇室在其显赫之时的一面之词,并没有强有力的血缘证据。没有证据就难免会让人质疑。有人认为,这只是李唐皇室为了“高远其来者”而精心编造的血缘神话。既然是神话,就是不靠谱的话。 李唐皇室高贵的出身渊源和美丽的血缘传说就像雨后彩虹折射的七色光,只要轻轻触碰,就会在阳光下轰然破灭。不管最初的渊源是如何的,李渊家族在公元6世纪下半叶是中国北方地区的贵族,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从李渊的祖父李虎开始,李氏家族的历史就进入到了有真材实料的信史阶段,也由此脱离了神话的轨道。 北魏末年,李虎追随宇文泰创建了西魏,官至太尉、尚书左仆射,封陇西郡公,并与太师宇文泰、太傅元欣、太保李弼(李密曾祖父)、大司马独孤信、大司寇赵贵、大司空于谨、少傅侯莫陈崇等八人同为西魏的佐命功臣、柱国大将军。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西魏“八柱国”。史书有称:“当时荣盛,莫与为比!故今之称门阀者,咸推‘八柱国家’。”当时最显赫的家族势力,首推这八大家族。

4

当时的中华帝国划江而治,南北两朝各有各的精彩,总而言之,都是一个“乱”字了得。这“八柱国”是北朝的贵族,他们不光在婚姻关系方面彼此勾连,在权力交接方面也像是商量好了,走的是轮流坐庄的路子。不过轮流坐庄,也同样伴随着血腥与杀戮。 北周的创建者宇文泰创设了“府兵制”,在显赫的“八柱国”之下又设置了十二大将军。“八柱国十二大将军”家族共同构成了一个空前强大的政治军事集团,成为西魏王朝当之无愧的中坚力量,并且在其后三百多年的时间里,影响着中国历史的延续和走向。 如果我们把这几大贵族按出场先后和对历史影响的先后排列,宇文家族应该是排在第一位的。他们最初都是西魏时期的高级将领,后来宇文泰取西魏而代之,创建了北周,其他几大家族也随之成为北周权力集团的大股东。  这个在北朝后期强势崛起,并且对中国历史影响至深的军事贵族集团,被史家称为“关陇集团”。该集团的几大核心家族不但是政治和军事上的同盟者,而且还通过彼此联姻的方式缔结了特殊的政治纽带。 在几大股东中间,最有投资眼光的当属早已汉化的匈奴氏族成员独孤信。他虽然没有建立自己的王朝,走称霸之路,却通过联姻将自己应得的权力份额牢牢地锁定在自己家族权力的吸盘上,成为最大的赢家。隋、唐和北周的皇室创始人都选择了独孤信的女儿为妻,“一门三后”的荣光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 独孤信的长女嫁给了宇文泰的长子,即北周明帝宇文毓;七女又嫁给了杨忠的儿子杨坚,即后来的隋文帝;四女嫁给了李虎的儿子李昞,她在北周天和元年(公元566年)生下了唐高祖李渊。 武德初年(公元609年),李渊开创大唐基业,李唐皇室追尊李昞为元皇帝,而李渊的母亲自然也就被追封为皇后。所以从理论上来讲,独孤信就成了三个皇帝的岳父,而独孤家族也就成了三个王朝的外戚,可谓荣耀之至。 尤其是他的七女儿独孤伽罗,也就是隋文帝杨坚的皇后,在隋文帝执政期间对他产生了深刻的影响。两人结婚时,杨坚就郑重起誓:不与其他女人生育子女。独孤皇后在文化修养方面要高出后宫其他女子,同时具有强烈的政治直觉。当时宫内的侍从称他们为“二圣”。 有官员曾引用《周礼》,要求官员的妻子都要听命于皇后。独孤皇后却说:“以夫人与政,或从此渐,不可开其源也。”也就是说,她反对女人参政,也不准外戚(自己娘家人)掌握国家大权。她的一个娘家人犯案,杨坚想替他宽恕此人,她的回答是:“国家之事,焉能顾私!”? 北周建立后,已经不在人世的李虎被追封为唐国公,其子李昞承袭了爵位,并任安州总管、柱国大将军。 北周建德元年(公元572年),李昞就死了,年仅7岁的李渊袭爵唐国公。李渊作为最年幼的世袭贵族,早早地就被卷入了这场皇权交替的轮盘赌。李渊生得风流倜傥、一表人才,而且为人豁达宽容,毫无纨绔子弟的骄矜恶习。 青年李渊具备了成功男人必备的素质,亲和力和宽容度,以及由此带来的好人缘。 凭借良好的人缘,和过人的社会交往手段,这时候的李渊深得杨坚夫妇的欢心。 在独孤皇后的关爱之下,羽翼将丰的李渊先后做过畿辅地区或西北战略要地的刺史或郡守。辗转累任谯(今安徽亳县)、岐(今陕西凤翔)、陇(今陕西陇县)三州刺史。也就是说,隋文帝在位期间,李渊的最高官级也只是达到过地方州郡一级的最高行政长官——刺史(太守)。 在这一期间,李渊对姨夫杨坚的大隋江山是忠心耿耿,并无异心的。顶多只是在夜深人静睡不着觉的时候,为自己的权力得失做一番权衡和考量。 公元六世纪初,“李氏当为天子”的谶言在市面上十分流行,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平民百姓都知道。谶言对于普通民众来说,其主要功能是为自己臣服的那尊权力大佛找到一个存在的理由罢了。 谶言向来多用于政治斗争中,为谋求权力者或已登上权力宝座的统治者造一造舆论,从而收服具有传统天命观的民众,证明其权力的合理性。 谶纬神学在西汉末年的哀、平之际大兴,王莽与刘秀就分别利用图谶、符命,作为“改制”与“中兴”的合法依据。在这些事件的推波助澜之下,到了东汉,谶纬神学更成为占统治地位的思想。 历史上神奇的谶言的产生可归为三类原因:一是官史的粉饰;二是野心家的编造;三是大众的选择性记忆。当然,还有部分巧合的因素不可忽略,但是巧合的因素要远远小于人为的解释和放大。 大业九年(公元613年),已经43岁的李渊转任卫尉少卿,是专门掌管京师军事器械的从四品官员。同时他还兼任一项重要的军事任务,那就是在隋炀帝二次远征高丽的战争中担任向东北前线(今辽宁省)运送军需的监督官员。 对于一个43岁、人生已经开始走下坡路的男人来说,李渊获封的从四品官级,的确算不得什么,因为李渊还有一个重要身份,皇亲,并且是李氏。李渊在隋王朝的两代帝王心目中,虽然获得了一定程度的信任,但始终没有得到高官显位的实际权力。 隋文帝杨坚将护身之责交予李渊之手,而隋炀帝杨广则将战争所需军资交到了李渊的手里。李渊能够在帝国谋取到实际利益,无非取决于两点,一是先人赋予的豪门世族的高贵血统,另外就是与杨氏皇族的母系血亲关系。 杨广即位后,对自己的表弟李渊还算过得去。从小在隋文帝与独孤皇后身边长大的李渊,与杨广在成长过程中肯定有一些交集。这种交集带来的是情感上的倾向性。可是对于权力者来说,少年时的情感代替不了权力上的交割。 一次,隋炀帝当众羞辱李渊是“阿婆面”,李渊的长相是“高颜面皱”,长得像个老太太。皇帝羞辱自己,这让李渊很是郁闷,回到家中见到夫人更是羞愤难平,话语间,不禁怅然落泪。 当然李渊还没有脆弱到因为相貌问题而流泪的地步,而是因为他从隋炀帝杨广的话语里解读出了更深层的问题。对于生长于核心政治家族的李渊来说,他对于政治的解读能力要比其他人来得更为直接和敏感。 随着时局的进一步动荡,地方叛乱引发的社会效应,波及面越来越广。众多阶级、阶层和少数民族卷入这场时代的洪流,使得一个王朝呈现出末世狂舞的盛大图景,中华帝国也因此呈现出复杂多变的政治乱象。 李渊经常会盯着帝国的军事版图,陷入沉思。一个王朝的大厦,要积累多少辛苦才能完成,一个即将崩溃的高楼,却不知道哪一阵风就会将它掀翻。他无法理解,杨广怎会如此挥霍先人留下的基业。 作为皇亲,他的内心既有深深的忧虑,也有莫名的冲动和迷茫。皇亲,一字之差,却差之千里。条件允许,谁都想去掉后缀,直接摘取权力王冠上的夜明珠。 李渊的忧虑来自于,帝国的巨轮将会载自己与李氏家族的命运于何处?莫名的冲动和迷茫,使他隐隐地感觉到,有一种叫作使命的东西在前方召唤他,他不应该与这样一个大时代失之交臂。这是一个最坏的时代,又何尝不是一个最好的时代。 李渊行事并不张扬,始终以旁观者的姿态注视着天下时局的动向。他只是冷冷地观望,以不变应万变。不是不变,只是时机未到。尽管能够得到朝廷的重用,可隋炀帝对他这个表弟始终心存防范之意。当然杨广的警觉,并不是专门针对李渊一个人,他通过时局传感器让帝国权力阶层的每个人都能够感受得到这种不信任。 一次,杨广在行宫传诏李渊前去觐见,李渊托病没有前去。当时李渊的外甥女王氏是杨广的嫔妃,杨广就问她:“你舅舅为何迟迟不来?”王氏回答说李渊病得厉害。杨广似是而非地说了一句:“会不会病死啊?!” 隋炀帝杨广的这句话就传到了李渊的耳中,李渊大为惊恐。他比一般人都要了解自己的皇帝表兄。对于李渊来说,能够在隋帝国的权力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官场的生存智慧自然是少不了的。 李渊从杨广对自己的态度里,解读出了自己在仕途上的黯淡前景,也同时解读出了李氏家族在帝国权力结构内的尴尬位置。因为距离权力高层太近,李渊要比别人更加了解帝国政治的运作规则,也更加明白受到皇帝轻视将会有怎样的下场。 大业十二年(公元616年)年底,李渊被擢升为太原(郡治在晋阳,今山西太原市)留守。太原是个相当妖孽的地方,自古为河东——山西地区的中心。历史上无论上古时代政治中心在中原,还是中古秦汉时期西移关中,以至于晚近以来北徙京蓟,它始终处于中央肩背或者说是肘腋位置。 就在李渊赴任太原之前,杨广已经离开东都洛阳,第三次驾幸江都。他畏于北方农民起义的发展,不敢北还,隋朝已经失去对中国北方的控制。 趁着隋炀帝放弃京都,巡游扬、越之际,翟让、李密率领瓦岗军攻下荥阳诸县,屡败隋军,并攻取了洛口仓。洛口仓是帝国最大的粮仓,从江南经大运河运来的粮食基本上都囤积于此。在这种危机四伏的情况下,杨广已经无力控制局面。 李渊这时已经被隋炀帝杨广安置于太原,其主要任务是清剿周边地区的叛乱。李渊万分感慨地对次子李世民说:“唐固吾国,太原即其地焉。而今我等能得此地,绝对是上天的恩宠和赐予。与而不取,祸将斯及!”也就是说,唐是李家的国,那么太原这个地方就是我们的国土。乱世之中,能够得到这样一块宝地,真是上天给予的恩赐。如果我们不领情,那么就有可能会大祸临头。 对于早有准备的李渊来说,太原将会成为他开创帝王大业最理想的根据地。因为这里既是给养充足、战略地位显要的军事重镇,同时还是五帝时期圣君唐尧的发祥地,正好与李渊“唐国公”的爵衔相吻合。 或许正因为如此,李渊才会“私喜此行,以为天授。”他认为这是老天给他的一次绝佳机会,他不可以错过。 大业十三年初(公元617年),李渊父子决定趁乱起兵,在乱世之中捞上属于自己的一票。晋中的粮秣充足,李渊早已让武士彟牵头当地的富商大贾积存下了大量粮草。但是,兵源却只有数千人,而太原副留守王威和高君雅是炀帝的亲信,是皇帝派来专门监视李渊的,他们也有权控制军队,要招兵必须通过他们。? 李渊的异常举动自然引起了王、高二人的怀疑,他们私下找了武士彟来商量这件事。王威直接向武士彟提问:“唐公所募兵队,尽付刘弘基、长孙顺德等统管,我与公等针插不进,是何道理? 就在两派斗争的时候,武士彟采取的态度与他的身份地位有直接关系。 这时候的武士彟具有几种身份。首先,他是隋府兵集团中的成员。在李渊父子发起的太原起事中,有相当一部分人具有隋府兵军官身份。比如后来成为李渊左膀右臂的裴寂与刘文静。武士彟在这些人中间,地位不高,仅仅是队正。但武士彟有他的优势,那就是他是晋阳的土著地主。当时士族与庶族之间的隔阂依然很大,庶族与士族很难成为真正的朋友,但李渊经常住在武士彟家中。 大业十三年(公元617年)二月,马邑军人刘武周杀了太守王仁恭,自称太守,接着又投降了突厥。这一事件引发了太原城内隋朝官兵的恐慌情绪。李渊借此,逼迫王威、高君雅同意他扩大兵力的要求。随着李渊兵力的增加,原先依附于王、高二人的当地土著势力也随之转向支持李渊。 武士彟和刘世龙都是在太原起事前变成了李渊的人,而在此之前,武士彟在巴结李渊的同时,私下与王、高二人也是很好的朋友,毕竟他们是隋炀帝派过来的。武士彟是商人,干的就是资本投资的活。 他在心里早就把单位成本与投入回报率算清楚了。武士彟在这时之所以放弃王、高二人,除了看好李渊之外,更重要的是保护自己的利益。他是晋阳的首富,在太原城内广有资财,如果双方在太原城内展开冲突,武士彟的资产必将荡然无存。 时过境迁,唐高祖李渊问过武士彟这个问题。你当时为什么会选择跟着我。武士彟的回答充满了神话色彩,他说:“我经常梦见高祖皇帝进入长安,做了皇帝。” 晋阳起事以后,武士彟兄弟四人,除了武士让之外,都参加了唐军。这是武氏家族发展过程中迈出的重要一步。 李渊太原起兵后,向长安进发,武士彟追随其后,鞍前马后地为他效力。

5

大业十三年(公元617年)末,唐军攻破长安。次年四月,宇文化及在扬州缢死隋炀帝,隋朝灭亡。五月,李渊称帝建立唐朝,改元武德,于长安太极殿(即隋大兴殿)下诏书敕封开国元勋。 武士彟成了开国元勋之一,授光禄大夫,加封太原郡公。嗣后又被封为工部尚书,加封应国公。还让他担任长安城的城防将军等重要职务。以后又外放为扬州都督、豫州都督、利州都督。? 武士彟由木材商人一跃成为唐初的高官,尤其是大都督、大都长史等官,已是唐朝的高官大员。开国名将李靖、李孝恭、王君廓及唐高祖的子侄王爷才有资格任大都督,可见其位之尊。然而,武士彟虽然担任要职,却出身寒门,既无卓越的战功,又无满腹才学。他做官一直如履薄冰,每次受封,都会惴惴难安,多次辞受。他在受封光禄大夫时,就“固辞不受,前后三让”。 或许正因为这一点,武士彟才会无比珍惜来之不易的荣耀。仕途也走得谨慎小心,相当敬业。而李渊也没有亏待他,曾经赏赐他一块钦定的免死金牌。有了这块免死牌即使有一天犯了死罪,他也有再生的机会。 这时的武家应该说是彻底转运了,摘掉了他们头上的庶族贫寒子弟的帽子。兄弟三人也分别得到皇帝的厚赏,甚至出现了一门三公的盛况,一国公,两郡公。这是武则天发迹之前,武氏家族发展的一个高峰,武士彟也一跃成为新朝显贵。 为了这一天的到来,武士彟等了太久,而他终究还是等来了光明。有的人穷尽一生都在黑暗中摸索,不得法门而入。武士彟实现了光耀门楣的梦想,用他自己最为熟悉的方式,不是偷抢扒拿,不是批发豆腐,靠的是他敏锐的商人眼光,以及与生俱来的生存之术。 武士彟在官场混得越来越得意,可他的家庭生活却在这时候出了些许状况。他在禁卫军中供职期间,留在原籍的夫人相里氏和一个儿子相继离世。 武士彟一心想把自己打造成爱岗敬业、勤于职守的模范官员,老婆和孩子双双离世,他都没有回家奔丧。所谓以天下为己任,也就是以国家大事为重,把私事放在一边。武士彟跟在李渊后面奋斗了大半生,图的是什么?难道仅仅是为了虚名。 武士彟不是目光短浅之人,他有自己的做人原则,这个原则就是,凡事都要分个轻重缓急,他的人生底线是以不能牺牲自己的仕途利益为前提。老婆死了,可以再续弦;孩子死了,可以再生;如果前途丢了,能不能找回来就很难说了。 要知道他当时正随唐高祖李渊在并州视察,离家也只有半天的路程,等于是路过家门而未入。面对突如其来的家庭变故,他选择了忠诚地守护在李渊身边。 唐高祖李渊知道这件事后,大为感动,特下敕表彰,提拔武士彟为三品工部尚书。相里氏死后为武士彟留下了两个儿子,武元庆和武元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武士彟的表现成了中国男人的标签式行为,“升官、发财、死老婆”居然成了人生的三大幸事。 就在武士彟死了老婆不久,唐高祖李渊觉得过意不去,就开始操心起这位功臣老友的婚事。自己的三品大员,怎么能够长期无妻室。他打算为武士彟续娶一位有贵族血统的媳妇,借以提高武氏的社会地位。 李渊决定自己来当这个媒婆,他很认真地翻阅了《氏族志》,并向周围的皇亲国戚询问商议。经过再三斟酌,为武士彟圈定了人选,那就是前隋朝皇族的宗室,曾任过宰相的杨达的女儿。隋亡后,杨达已过世,杨姓的社会地位也大不如从前,但毕竟位列《氏族志》前几名,乃天下名门,血统高贵而纯正,正是寒门新贵期待的择偶对象。 但美中不足的是杨氏这时已年过40,并不是20岁左右的黄花大闺女。 李渊也不是强买强卖,而是征求了武士彟的个人意见,将杨氏的情况大致介绍了一番。武士彟连忙跪地磕头谢恩,直觉眼圈潮湿,感动得要流出眼泪了。 那时候讲究血统论,庶者是庶者的墓志铭,贵族是贵族者的通行证。有钱难买血统,有钱难买贵族身份。李渊还是很了解武士彟的,一个年近不惑的商人,哪有那么多风花雪月,讲究的是实用和经济。 杨氏是李渊女婿(驸马爷)的堂妹,此女是前隋宰相、皇族宗室杨达的女儿。娶了她,算是攀上了高亲。像武士彟这样的家族,要想与杨达那种门阀地主联姻,如果是在和平发展时期,是无法想象的。 如果从资本的运作上来说,这是一桩好买卖。相当于为武氏子孙进行了一次换血,武家由纯粹的庶民身份,摇身一变成为半庶半贵。身份上的换血,对于生在官场的武氏中人,是很有必要的。 武德三年(公元620年),由唐高祖李渊亲自做媒,李世民的同母妹妹桂阳公主主婚,44岁的武士彟和40岁的杨氏结了婚,结婚所花费的钱财也全部由国库支付。皇帝提亲、公主主婚、费用由国家支给,这是历史上罕见的殊恩和殊荣。 像他们这般年龄,在当时已是老夫老妻,大家女儿,十四五岁就已经嫁为人妇,杨氏女从小笃信佛事,本不思嫁。可是如今在皇帝和公主的提婚下,不嫁也得嫁。武士彟为人本就忠厚,很满意这桩婚事;杨氏女举止温闲,诗画兼能,婚后两人感情甚笃。? 更为重要的是通过这场婚姻,武氏血统和社会地位焕然一新,身上的穷酸味和商人的铜臭味也就淡然了许多。武氏的人生就这样完成了从富有到高贵的质的飞跃。擅长商业运作的武士彟压根儿没料到,出身于社会最底层的自己,如今会官至大唐帝国工部尚书。又在天命之年娶上前隋宰相、皇族宗室杨达的女儿。 摊上此等好事,对于武士彟这样的寒门新贵来说,只能说是祖坟冒了青烟。 武德五年(公元622年),李渊敕封武士彟为工部尚书,赐八百户。不久,李渊又加封他为应国公。就在这恩宠屡加的时候,继室杨氏为他生了一个女儿,就是后来被唐高宗册封的韩国夫人。 第二章 奇人袁天罡的惊天预言

1

武德七年(公元624年)立春,这一年,京城长安的春天来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晚一点,大小树木都垂眉耷脸地呆立于街道两旁。这时,长安东街的武府上下却忙作一团。年过40的杨氏此时又到了怀胎期满、珠玉临盆的时候。 这时,杨氏已生有一个女儿,武士彟还是不满意。在血统论横行的时代里,他需要的是能够继承自己家产、延续武家香火的儿子,女儿早晚是嫁出去的人、泼出去的水。 杨氏的年龄马上临界妇女的绝育期了,武士彟陡生了紧迫感,时不我待,须加紧时间,一定要让杨氏为武家再生一两个高贵血统的儿子。 他丝毫没有顾惜自己老婆已经是40岁的高龄产妇,不见儿子不罢休。等到再次怀孕时,杨氏自己也一天到晚惴惴不安,成天烧香拜佛,祈求天降贵子。她没学过生物学,不懂得染色体决定生男生女。她只是觉得没有为丈夫生个儿子,是自己的肚皮不争气,和自己男人没多大关系。 一天晚上,杨氏依稀梦见一条黑龙盘在前窗,首尾相见。俄而,又见天女散花,人言大罗天女来也。醒来后,他就把这事说给自己的丈夫听。武士彟也觉得这梦来得有些蹊跷,他让杨氏不要到处声张。 生孩子和买彩票差不多,不到最后开奖的时刻,谁也不知道会是怎样的结果。 武士彟与其他商人的不同之处在于,他喜欢读书,喜欢琢磨事,这也是他成功了,而别人被淘汰出局的重要原因。他读过几本前朝皇帝诞生记之类的书,按照中国民间说法,只有皇帝诞生才可能有龙蛇之相。 武士彟私下也犯嘀咕,他找了一些算卦先生摇了几次卦,算命先生一口咬定是男孩。武士彟还是不放心,自己又穿着便衣悄悄去了白马寺求得一签,上写:“君臣具体,朋友同志,市易有利,天地丈夫。” 卦中藏有“丈夫”二字,看来老天这次真的开眼了,赐我武士彟一个麟儿。武士彟把一半的心放进了肚子里,觉得老婆肚子里的儿子是跑不了了。至于将来是不是皇帝,就当是天方夜谭吧。 经过漫长的十月怀胎,杨氏终于迎来了分娩的时刻。第一次做父亲的男子,听到子女降生的第一声啼声是不知所措的。然而,武士彟已是第五次了,而且他南北征战,经历过太多生死攸关。可是当响亮的啼哭声划破夜空时,他仍然感到不知所措。? 他步入内室,一眼看到的是夫人疲惫的身体和裹束好的仍不断啼哭的婴儿。养娘弱弱地嘀咕了一声,老爷,是个女娃。 养娘将婴儿抱到面前,武士彟赶忙接住。他将女婴抱在怀里久久地凝视,难道眼前这个白白胖胖的女婴就是夫人肚子里的那条黑龙,这个玩笑开得有些大,他只能摇头苦笑于命运的捉弄。 根据史书记载,武则天生来方额广颐,一脸福相。虽然是女儿,却也生得十分讨喜。武士彟不禁低头亲吻初生的女儿,惹得怀中的婴儿放声大啼,小脚丫使劲地蹬踢。? 次日,武尚书添女的消息在六部同僚中很快就传开了,同僚和下属没太大兴趣,大家只是敷衍地称贺一番。这时人们的注意力都放在李唐皇室的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上去了,这就是唐高祖嫡出的几个皇子们之间的钩心斗角。对朝中官员来说,绝非李唐皇室的私事,而是关系到每一位官员的命运大事。 风雨欲来,牵动着朝中每个人的神经,谁还会有心思记挂武家生男生女这样的小事呢?如果大家能够预知这个女婴的未来,也就不会那么等闲视之了。? 武则天生来并没有人称呼她为武则天,武则天这个名字来自于死后谥号“则天大圣皇后”。影视剧看多的朋友还知道她有一个大家非常熟悉的名字叫“媚娘”,源于入宫之后太宗曾赐号为“媚”。而“曌”这个字,则是她自己生造出来的,意思是“日月当空光耀四方”。 或许是父母给的名字让她不满意,也许是古今那些文人造出的字都无法传达她内心的想法。“曌”,还是自己造的这个字,够劲道。 有人根据当时地名的更改,来推测武则天到底叫什么名字。在中国封建社会,更改地名有一个重要的因素就是“尊者回避”。也就是说,地名和皇帝的名字不能撞车。大凡地名不巧与一位帝王的名字重了字,地名都要避讳改名。 皇帝的名字是上天所授,天授的一切都大过尘世的一切。 《新唐书?地理一》中明确记载:“华州华阴郡,上辅。义宁元年析京兆郡之郑、华阴置。垂拱二年避武氏讳曰大州,神龙元年复故名。”由此推断武则天的名讳为“华”。 《新唐书》在这里已经说得再清楚不过了,华州郡因“华”字要“避武氏讳”,所以不能叫“华州”而改称“大州”。由此可以肯定地推测,武则天的名字里一定有一个“华”字。武则天的乳名叫作“二囡”“二妹”,普通得如同邻家流着鼻涕的小妹妹。 当然我们还可以根据武则天同父异母的两个哥哥的名字来推测她的名字,一为“武元庆”,二为“武元爽”。 中国古人取名字一般要按照辈分来,比如说武士彟有兄弟四人,名字都是按照辈分来取的。老大“士稜”、老二“士让”、老三“士逸”、老四“士彟”,也就是说这四兄弟在武氏家族中都是排行“士”字辈。 武士彟给两个儿子取名字为“元庆”“元爽”,由此看来这两兄弟在武氏家族中该是排行“元”字辈。照此推断,武则天也该排行“元”字辈,那么由此就可以得出结论,武则天的真实名字应该叫“武元华”。 “元华”就是光芒初始和绝代芳华之意,这个名字还是有点意思的。 武士彟夫妇见新出生的二女儿满面光华、灿若日月,于是就用“元华”名之。有人推断“元华”更接近“大日如来”的含义,与“曌”(照)字代表的意义更为接近。

2

在武则天很小的时候,武士彟就任利州都督。当地有一个很有名气的相面大师叫袁天罡,有一次路过武则天家,巧遇杨夫人。袁大师上前神神道道地说上一番:“夫人生得骨法不凡,家中必有贵子。” 杨夫人看着眼前这位身着奇装异服的大师,心里暗自疑惑。他是在挖苦我,还是真不知道我生不出儿子。 经袁天罡这么一念叨,还是勾起了杨夫人的好奇之心,她倒想听听袁大师是怎么忽悠的。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哪个父母不喜欢别人夸自己的孩子。袁大师虽然话说得有些玄乎,可却能讨人欢心。 杨夫人马上把袁天罡请到家里,细声问道:“大师可不可以明示。”也就是想让他看看到底哪个孩子是贵子?按照当时的习惯,先看的是儿子。武元庆和武元爽就被拉出来了,袁天罡看了看,说:“这两个郎君长相不错,以后是个保家之子。” 接着,杨氏又把大女儿叫了出来,也就是武则天的姐姐,后来的韩国夫人。 袁天罡又看了看,说:“这个小娘子生得倒也不错,以后肯定是个贵夫人,可惜将来不利其夫。她自己将来有可能大福大贵,可她的丈夫却捞不着半点便宜,是个克夫的命。” 轮到武则天出场了。因为盼儿心切,武则天当时被父母打扮成男孩模样,一身男孩的行头,发髻向后扎起来,看上去像《西游记》里的红孩儿,倒也精神抖擞、气宇不凡。 袁天罡一看武则天的模样,脸色骤变,很快又恢复镇定,无奈地摇了摇头,憋了半天说了一句话。你们把孩子放下来让她走两步看看。 女娃娃从奶妈的怀里秃噜下来,在地上四平八稳地走了两步,像模像样,龙骧虎步。小家伙忽闪着一双大眼睛盯着袁天罡。自始至终,袁天罡的眼睛都没有离开过这个女娃娃。他的脸上虽然写着难以置信,可还是一声叹息。他说:“这个郎君生得是龙睛凤颈,一副大福大贵的样子,他怎么会是个男孩?如果是个女孩,将来必为天下之主。” 袁大师这句话让人费解,他既然认定武则天是男孩,却还说,如果这孩子是个女娃娃,将来必为天下之主。女娃娃为天下之主,这句话本就荒谬之极。一切如果,皆是假设,这样的话说了等于没说。 就算没有袁天罡相面,凭着武则天后来取得的光辉事迹,在她出生这件事上做点玄而又玄的文章也符合史家的春秋笔法。中国几千年的历史虽然始终没有走出兴亡的铁律,但这种玄而又玄的宿命论却一直大有市场,追捧之人也不在少数。 我们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生在高干家庭的武则天像同时代的所有官僚人家的女孩子一样,过着无忧无虑、养尊处优的生活。她似乎并不像同时代的官家小姐,养在深闺,学做针线女红。 她跟着父母东奔西走,让她有了更多接触外面世界的机会。如果说有什么不一样的话,那就是她比一般的少女多走了一些路、多读了一些书、多了许多人生经历。 武则天的母亲杨夫人喜欢文史,不擅女红,家庭的耳濡目染,母亲的言传身教,必然对武则天有潜移默化的影响,所以武则天也像母亲一样喜欢文史。爱好文史会让人在审视现象时有一种宏大壮阔的视角,不拘泥于小儿女的方寸。 杨氏共生了三个女儿,长女就是日后的韩国夫人,次女为武则天,下面还有个妹妹,约比武则天小一岁。仕途得意,儿女满堂。做男人做到这一步,武士彟可以算是功德圆满了。 可就在这个时候,大唐高层政局发生了变动。武德九年(公元626年)六月四日,秦王李世民悍然发动震惊中外史册的玄武门事变,除掉自己的哥哥李建成和弟弟李元吉,夺位成功。 在武德一朝官运亨通的武士彟,只是在事变后短暂地回京述职,终贞观一朝,他都一直在外地任职,再也没有返回长安做京官。这难免让人联想到,武士彟与高祖李渊关系密切,成为李世民的心头大忌。从武士彟顺畅的仕途可以看出,作为太原最早的从龙功臣,一直深得李渊的爱护。 李世民武力夺嫡之后,将主要精力用于权力集团内部各派系的政治和解。 前任皇帝身边的红人,就算不是自己身边的衰人,但是要想再挤进帝国的权力中枢,也不是件容易事。大唐建国后的前八年,武士彟一直过着京官生活,从第八年起开始履职外官,他共做了四任外官,直到去世为止。 他的第一任外官是扬州大都督府长史,在扬州待了一年半时间,又转任豫州都督,又是一年半时间,改任利州都督。他在利州的时间比较长,有三年多之久,直到贞观五年(公元631年),被任命为荆州都督。武士彟在荆州四年,直到贞观九年七月病逝为止。 从今天的地理概念来看,扬州在江苏,豫州在河南,利州在四川,荆州在湖北,并州在山西。由于武士彟过着四处为官的漂泊生活,武则天也就追随着父亲跑遍了大半个中国。 正所谓行万里路,读万卷书。少年武则天的生活大抵如此。 但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上天并没有给武则天过这种平淡生活的机会,她的幸福童年在12岁时戛然而止。她的生命,也由此掀开了新的一页。

3

贞观九年(公元635年),唐高祖李渊因病去世,武士彟闻知旧主的死讯,内心悲痛不已,没过多久也呕血而死,到另一个世界追随自己的主子去了,享年59岁。 大树一倒,母子几个立刻陷入风雨飘摇之中。灵柩在长沙大崇福观里停放了七个月,没能及时归葬故里。 太宗李世民后来还曾对武则天说,武士彟病重时,他曾派医官前往诊治,因故受阻而返。足见他是很在乎这位忠臣的。为了褒扬先进,太宗过问了武士彟的丧事,虽然没有恩赐陪葬郿县高祖的献陵,但追赠了礼部尚书,命地方官府主办丧事,归葬文水。还命并州大都督、英国公李监护下葬事宜。 这个待遇,虽不十分隆宠,但也还算荣光,跟武士彟生前的地位差不多。 自己的男人撒手而去,杨氏就这样成了寡妇。然而,武士彟坟上的土还没有干,元庆、元爽二人便纠集武士族人联合排挤杨氏母女。万般无奈之下,新寡的杨氏夫人只好带着三个女儿扶柩回到了并州老家。武士彟安葬后,杨氏率女儿在文水武氏旧宅栖身,缁衣素食,诵经念佛,为亡夫守孝。 跟随母亲回到并州后,武则天原来熟悉的那个简单的核心家庭一下子变成了钩心斗角的联合家庭。父亲死后,家里原来潜藏的各种矛盾一下子爆发出来。杨氏来武家之后,只生了三个女儿,其实是无所谓争夺爵位的。 武士彟娶杨氏的目的很明确,就是抬高自己的门户地位,以婚姻和仕途作为家族立门户的手段。武士彟的前妻相里氏,和士稜、士让、士逸的妻室,均娶于武氏家族发迹之前,她们的出身,大概也就是晋阳土著之类,根本无法和杨氏相比。 杨氏下嫁到武家之后,自然带来相当的优越感和逼人而来的气焰,在武氏子弟看来,这种优越感是他们无法容忍的。但在武士彟活着的时候,武氏兄弟即使有再多不满,也是有所克制的。 武士彟与前妻生的两个儿子武元庆和武元爽以及他们的堂兄弟武惟良、武怀运,对杨氏和她的三个女儿非常不客气。因为三个小姑娘还都没出嫁,按照唐朝的习惯,女儿出嫁时是要分割财产的。武元庆和武元爽一想到这儿,便对三个妹妹心生厌恶。 从另外一个角度说,武氏是个大家族。一般来讲,在中国古代,族人在处理这种家庭矛盾时,通常是向男不向女。男孩算是自家人,传香火,振家业,是男人的事;而女孩子迟早是嫁出去的人,泼出去的水,是别人家的事。 武氏族人对杨夫人母女百般挑剔,特别是两个堂哥,一个叫作武惟良,一个叫作武怀运,对杨氏母女的态度极其恶劣。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让孤儿寡母赶紧卷铺盖走人。 武士彟的离世,让杨氏母女陷入生活的窘境。武则天从养尊处优的高干子女一下子沦落为任人欺凌的弱势女子,这让少年时代的她充满了怨恨,而这种怨恨像毒草的种子一样播散于内心,一旦条件合适,便会破土而出。 ?? 武则天和母亲杨氏并没有分得多少家产,她们只得忍气吞声寄居在兄长武元庆的屋檐下。不久,武则天的大姐不堪兄长的欺侮就早早地嫁人了。大姐嫁给了越王府曹贺兰越石,不免让人想起袁天罡当年的那句话,此女将来不利其夫。 如果这个贺兰越石要是知道袁大师曾经说过这么一句狠话,估计就是给他倒贴钱他也不愿意做武则天的姐夫。大姐嫁人后,武则天和母亲杨氏便前往京城投靠亲戚。 武士彟之死给予杨氏以沉重的打击,置身于如此险恶的家庭环境之中,她连挣扎都是多余的。这时候的她已经年近六旬,她与武士彟的婚姻是高祖皇帝一手撮合的,再嫁已无可能。她就这样被命运抛入到绝望的处境当中,在生与死之间游荡徘徊。 于是她转向佛门,心揭宝偈,手写金言。她甚至想过,在武士彟的墓旁,结一佛庐,了却残生。只是因为对女儿的爱,才让她最终放弃了这种想法。 武则天后来信佛,受母亲杨氏的影响最多。家族内部的矛盾锤炼了武则天的性格,在她的血液中,有两种成分,略微沉淀下去的庶族血液的成分与高贵的士族血液的成分。从这个意义上,武则天算两种不同阶层的混血儿,这也就注定了她要比一些身份纯粹的人思想更为复杂。其中忍辱负重的性格是在后天的环境里形成的,逆境并没有将她打倒。

4

也就在这一年,唐太宗李世民下诏广选天下美女、才女充实掖庭。虽然说这时候李世民的三宫六院已经人满为患,可后宫编制还是一再扩充。 没有哪个皇帝会嫌后宫佳丽多,都是想娶几个就娶几个。看着青春勃发的女子在眼前晃荡,也能让自己的心态变得年轻。对等待机会的武则天来说,这是个千载难逢的良机。杨氏见武则天已铁下心要进宫,想想自己夫君早逝,又没有支撑门户的儿子,而眼前的二女儿小小的年纪就如此刚毅果敢,杨氏不禁流下了两行热泪。 过了几天杨氏便带着武则天进宫找堂侄女杨妃帮忙。杨妃倒也是个热心肠,一口答应了杨氏的要求,并留她们在宫中吃饭。武则天由此进入了一个强有力的人际关系圈,杨氏在皇族中的亲戚,不止杨妃,还有桂阳公主等人。时候一到,这个关系圈子就会发生作用,而且很可能会发生奇异的“蝴蝶效应”。 在她们母女返京这一年,也就是贞观十年(公元636年)的六月,宫中发生了一件事,给武则天的命运带来了意想不到的转机。这件事,就是太宗皇帝的贤内助长孙皇后病殁了。 长孙皇后是个好皇后,她在政治上起的作用,就是辅佐丈夫当个好皇帝。她死后,太宗很伤感,甚至觉得长孙皇后是古往今来第一贤后。由于各种原因,此后中宫就一直虚位,没有再立别人当皇后。 长孙皇后死后,后宫的人事问题看来要解决一下了。首先是妃嫔人数太少,与制度不合。按唐制,皇帝有一后四妃九嫔,这14个女人是皇帝正式的老婆。下面还有九婕妤,掌妇学及礼仪。再下有四美人、五才人,掌祭祀、饮宴、服饰及车驾随行等。婕妤以下诸妇实际上是掌管宫中各种事务的女官,属低级妃嫔。这支庞大的老婆兼女官队伍的名额现在严重不满。其次,是整个宫女队伍也缺员,因过去有好几次放归令嫁,走了不少人,所以亟须补充。 于是内侍省就开始着手为皇帝后宫补充人员。找宫女是从民间女子中挑选,找低级妃嫔是从官宦之家挑选。由于宫中的情况特殊,对妃嫔的要求很严,她们不但要侍奉皇帝起居,还要能够胜任管理工作,因此要求有貌、有才、有较高的门第出身。 据说,杨氏带女儿见到了齐王、杨妃和桂阳公主,武则天的美丽和才华便在唐宫流传开来,甚至在长安城也传开了。当时还有个无聊的文人编了一首赞美武则天的歌谣,在长安的闾里街巷传唱,歌词是:十年寒窗前,读书破万卷。不羡状元郎,要娶武媚娘。仙容销人魂,秀色更可餐。一夜百日思,暴死也心甘。? 据称是这首无聊俚曲传到了唐太宗耳中,于是他便宣武则天进宫,并让她做了自己的才人。? 也有人认为,是杨妃和桂阳公主向太宗皇帝大力推荐,唐太宗才直接让武则天进了宫。见到武则天貌美而有才华,便宣她为才人,并当即给她起了“媚娘”的名字。 武则天到底有多美,我们只能根据那个时代的标准画像去想象。那个时代的女子,就如我们今天从唐代壁画和陶俑中看到的,丰润而鲜活,有开阔疏朗的眉宇和雍容自信的笑容,嘴角眉梢都盈满了生命的元气和充沛的活力。 不久,杨氏母女三人又回到了文水老家。日子一天天过去了,皇宫那边还是没有消息。杨氏和武则天心里常常惴惴难安。不知杨妃和桂阳公主是否忘了这事。事情到底进展得如何了。 为了平复焦急等待的心情,武则天这天又女扮男装,骑马到西边的土山上去玩,她时而按辔徐行、时而打马飞奔。 这时的天空掠过一只苍鹰,时而均匀地扇动翅膀,时而又在空中盘旋,好像在有意识地配合着地面上的女孩。仰首望天,少女的心一时间充满了强烈的渴望,恨不得化成苍鹰,飞到广阔的天空中,飞到可触可摸的未来生活中…… 直到中午,武则天才牵着马意兴阑珊地往家赶,刚一进村,就听见鼓乐喧天,家门口的北横街上人群拥挤得水泄不通。武元庆等几个堂兄弟救火似的跑过来,把她团团围住,有扑通跪下磕头的,有不住作揖的。 武则天面无表情,她知道这些时日以来等待的那一刻终于到来了。她在内心默然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这叹息像是把几年的耻辱、几年的重荷,全部从精神上卸了下来,然后再从心里发射出一种带有光芒的暖暖的红潮,疾速地流遍全身。 武家门口热闹非凡,一帮官家的鼓乐手正在摇头晃脑,起劲地吹吹打打。锣声、唢呐声响成一片。门前停靠着的香车宝马,看上去煞是绚丽灿烂。十几个虎背熊腰的皇宫警卫守卫在车轿旁,虎视眈眈地看着热闹的人群。 热闹的场景里,只有一个伤心人,那就是杨氏夫人,她虽然同意了女儿的打算,千方百计地进宫找表妹杨妃帮忙说情,但当这一天终于到来的时候,她又不禁为女儿的未来担心。这位饱经沧桑,从小生在王侯家的前朝宰相之女,怎么能不知道那九重宫阙是怎样的地方?虽然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但那三宫六院、繁花似锦的外表下,又何尝不是险恶难测的大旋涡? 杨氏不禁悲从中来。武则天面无半点悲色,在一旁像个没事人似的收拾自己的行李。平日喜爱的《史记》等帝王列传,都被她捆扎起来,打成包裹。收拾妥当后,武则天见母亲还在那里哭哭啼啼,只好安慰道:“见天子庸知非福,何须作儿女悲态?”被选作君王妇,有可能是灾难,但14岁的武则天已经做好了避祸趋福、逢凶化吉的思想准备。 武则天对入宫的前途并不悲观,相反,隐然有家里也不见得比宫中好之意。与其留在家里受气,倒不如入宫,即使将来深锁宫墙之内,也可以赌一赌运气,或许能够开拓一番新天地。少年时期的武则天深陷命运的不公,仍以积极的心态面对现实人生。 时辰到,众女眷一起拥出门来,当中给新贵人让出一个空地。但见武则天头戴紫金凤冠,鬓旁珠翠连环,身穿玫瑰紫绣凤朝服,雍容华贵,耀人耳目。她款步走到大门口的台阶前,停了停,面对涌上前来看热闹的人群,突然仰天大笑。 这充满激情奔放的笑声,有压抑之后的宣泄快感,它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又像疾风扫过落叶,感染着现场的每一个人,撼动着大唐王朝深秋的天空。 有人根据神经科学和心理学研究认为一个人的暴力倾向存在于基因,而谋杀动机存在于大脑前叶。人生经验会为大脑重新配线,而早期经验似乎特别强而有力。 一个孩子如果经常遭受诸如虐待、忽视、恐怖的伤害,脑子就会起物质变化,紧张的化学物质不断地涌入,就会使大脑里“攻击/逃避”的荷尔蒙重组,让它们一触即发,容易起犯意。还有一种孩子,因为经常暴露于痛苦和暴力中,紧张的荷尔蒙系统因而变得没有反应,会出现反社会人格,害怕受到伤害的敏感度高,往往会产生虐待心理。 武则天后来以剧烈甚至非常规手段当了皇后,杀人甚多,精神和心理似乎经常处于敏感和紧张状态,所以很多时候会求助于神佛巫术。 不论武氏子弟对杨氏母女是“失礼”也好,“不尽礼”或“薄礼”也好,起码表示他们受到了忽视、轻视甚至可能被虐待的遭遇,生活上的不愉快、情绪紧张乃至可能痛苦,因此才会衔怨衔恨。 第三章 宫墙深深深几许,凋零了花样年华

1

贞观十一年(公元637年),少女武则天辞别母亲来到大唐的都城长安,成为唐太宗后宫万千佳丽中的一个。太宗时代的后宫略显寒碜,一切都显得因陋就简而了无生气。 后宫是皇帝的大花园,那些美丽聪慧的女孩子就像花的种子被皇帝随意地播撒于这里,让她们生根发芽开花结果,或者让她们成为枯枝残花自生自灭。如花样美丽的生命个体,来了又走,只为等待一个薄情寡义者的一夜恩宠,就要耗尽一生。 她们中有因罪没入宫中的犯官女眷,也有随例采选的普通宫女,14岁的女孩武则天以美貌文才奉召入宫,这是她传奇一生的真正开始。相比之下,武则天还算比较幸运的,因为她刚进宫就得到五品的才人封号,并赐号武媚。进宫对于武则天来说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在当时看来还很难说清。 我们暂时就按照太宗李世民所赐的名号——武媚来称呼于她。 14岁的武媚,刚进宫就被封为五品才人,确实是一件很荣耀的事情。后宫佳丽三千,皇帝身边的女人多了去,可是真正能够得宠的就那么几个,正所谓“三千宠爱集于一身”,概率低到就算作弊抽老千都很难保证中大奖。 她们中的大部分人都将在这个时代最繁华的深处开始一生的凋零,想要在后宫出人头地难于上青天,所以一般的父母都不舍得让女儿去冒这个险。杨夫人虽有心让女儿通过此路径改变命运,但事到临头还是难以割舍。她在听到女儿通过海选就要被召进宫的消息后,终日以泪洗面。 可武媚并不是这么想,她愿意为自己的人生冒一次险,人生本就是一场冒险之旅,如果一味地在平淡中求生存,那么求来的只能是更为平淡的人生。 皇城的红墙把14岁的武媚与外面的世界生生隔断,透过掖庭宫的窗户,她可以隐隐约约望见远处的终南山,可以看见振翅的苍鹰在树梢上像风一样掠过。她看不见的是嘈杂的繁华的长安市井,看不见的是她的清寒之家,也看不见她的母亲和兄弟姐妹。 与那些初入后宫的宫女不同,武则天并没有在面对掖庭宫漆黑的夜空和冷淡的月光时泪水涟涟。眼泪真的不是她问候这个世界的习惯性语言,尽管她的内心在某个时刻也会失望到冰点。 唐太宗是历史上渴求人才的明君,他对陪伴在身边的女性的素质要求也很高。之所以选武则天入宫,不是因为她的天姿国色,主要还是偏向于她的才情。与武则天同居一室的是徐惠,是大臣徐孝德的女儿,右散骑常侍徐坚的小姑,是真正的名门淑女、大家闺秀。 太宗皇帝之所以宣武则天入宫任才人,主要是因为他了解武士彟对这个女儿的教育,听说她能诗能文、书法、音乐皆好。太宗诏宣武则天进宫后,亲自召见,跪在他面前的女孩毫无怯色,隆鼻方脸,前额宽广,眉清目朗,顾盼生采。给太宗皇帝留下了生动活泼、聪明智慧的美感。? 太宗皇帝也只是简单地问了问她的家庭、年龄等基本情况,便算首肯她为自己后宫中的才人,匆匆结束了第一次见面。 近年来有专家臆断武则天感情世界里最爱的男人是李世民。只能说,专家是专家,可专家并不是爱情专家。女人与男人的爱必须有钦佩的成分在内才会完美而持久,而纵观武则天的一生,天下能让她真正仰视的男子可以说是寥寥无几。而在她情窦初开的年纪,她见到了一代伟男——李世民。 贞观十一年(公元637年),武则天“以美容止,召入宫,立为才人”,后又被赐号“媚娘”。人们在说武则天与唐太宗的关系时,总在试图美化。一个位列千古名君榜,一个是历史上唯一的女皇。他们之间的碰撞不应该是白开水似的平淡无奇,应该是火星撞地球,应该有强烈的戏剧冲突。 于是有人站出来力挺武则天是倾慕唐太宗的,他们还拿出了女性心理学来分析。因为武则天入宫时侍奉唐太宗的年龄,刚好是一个女人的心理固置期,又恰逢其父病逝,得以充分体会女性的柔弱和卑贱,因而变肉体羡慕为男性崇拜。有机会侍奉太宗皇帝,刚好使其与衷心倾慕的男人心身交合。 这种推测不管有谱没谱,但却大有市场。 还有人说唐太宗对武则天也很赏识。他们还拿出了武则天驯马的故事来证明,说唐太宗有马名狮子骢,无人能制。武则天出了个主意:“妾能制之,然须三物,一铁鞭,二铁楇,三匕首。铁鞭击之不服,则以楇楇其首,又不服,则以匕首断其喉。” 这个故事的真实性有待商榷,如果真实也是可以理解的。宫中嫔妃众多,而武媚只是五品才人之一,如果没有突出的自我表现,是不足以让皇帝注意到的。她从不放弃任何一个在君王面前表现自己的机会,从进宫的那一刻起她就带着旺盛的企图心。 父亡后受到兄长们的轻视与怠慢,是武媚的第一次环境变故,使她的人格发展受到影响,进而形成一种打不垮的进取人格。入宫之后,环境更特殊更复杂,因此武媚体内潜藏的权威因子开始慢慢苏醒,支配和暴力的性格倾向呼之欲出。

2

当年长孙皇后13岁嫁给李世民,死于贞观十五年(公元641年),享年36岁。太宗皇帝对长孙皇后之死极为哀痛,从此再没有续弦立后。武媚入宫,已经是两年之后的事了。 当然皇帝丧妻而不续弦,并不表示他没有姬妾。其实长孙皇后死后两年,也就是武媚入宫之时,太宗李世民最爱的是另一个杨氏——曹王李明的生母。杨氏原是李世民的弟弟齐王李元吉的妃子,也就是他的弟媳妇。太宗李世民当年发动玄武门之变,杀死其兄弟,连带将这两家的儿子也一并斩杀,杨氏则被没入宫中。 本来就背负着道德枷锁的李世民,由于伦理上的顾忌,使得杨氏在宫中并没有任何名分。但在长孙皇后死后,杨氏却成为太宗皇帝的心头最爱,并且生下皇子,李世民一度想将其立为皇后,却遭到魏徵谏阻,才打消了这个念头。 从李世民的角度说,他初见14岁的武则天,对方正是千娇百媚的花样年华,很得帝王心,故赐名为“媚”。既然如此得宠,为何直到太宗驾崩,武则天也只混了个“才人”的头衔。 12年连最起码的提拔重用都没有从君王那里得到,武则天在唐太宗心目中的地位就是高,又能高到何处?透过“媚娘”这个名字,也可以看出,武则天在太宗李世民的心目中,不过是个玩偶,与其他宫女并没有什么区别。 如果与另一才人——徐才人相比较,可以看出武则天在后宫这12年当中所处的尴尬境遇。徐惠,这个在李世民称帝那年出生的湖州女子,其父徐孝德曾经是果州刺史。徐惠是天生的才女,据说生下来5天就能说话,4岁就通晓《论语》和《诗经》,8岁时就能写出漂亮的文章。此女以给太宗上“用兵和营建”的名疏而在史册上留名。 其父想试试女儿的才情,让她模仿屈原的《离骚》作一首诗。这个小女孩思忖片刻,吟出“仰幽岩而流盼,抚桂枝以凝想;将千龄兮此遇,荃何为兮独往”的佳句,直抵屈子的内心世界。《全唐诗》还收录了这首诗,给予徐惠很高的评价。 作为一枚鲜嫩的花蕾,徐惠的才情在入宫之后有了展示的机会。她识书文、通韵律、懂书画、善歌舞、解君意,让失去长孙皇后的李世民甚是欢欣,很快就由才人升为婕妤(后宫中享受三品官员待遇的妃子)。 一次,徐惠侍寝时姗姗来迟,唐太宗等得有些窝火。“朝来临镜台,妆罢暂徘徊。千金始一笑,一召讵能来。”(《全唐诗?进太宗》)徐惠出口成章,用一首含情脉脉的诗词就软化了君王的火气。 贞观末年(公元649年),李世民多次兴兵征伐高丽,民怨滔天。徐惠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上书《谏太宗息兵罢役疏》,极力劝谏太宗,不要好事征伐,劳民伤财。谏书分析精辟、说理有据,太宗看后深以为然,于是,罢战休兵。 太宗死后,徐惠悲痛难抑,以至于因悲成疾。即便如此,她一直不愿意服药疗疾,甚至在弥留之际还说:“帝遇我厚,得先狗马侍园寝,吾志也。”永徽元年(公元650年),她追随李世民而去,时年仅24岁。高宗李治为父亲的这位妃子所感动,把她追谥为“贤妃”,并按照她的临终遗言,将其葬于太宗皇帝的昭陵,也算了却了徐惠永远把自己交给李世民的夙愿。 徐惠和武媚同时被召为才人,可是武媚在太宗李世民活着时,再无提升。而徐惠不久就被晋升为充容。充容,九嫔之一,正二品,高才人三品。武则天直到高宗时,从感业寺返宫,大幸之际,才升为昭仪,成为九嫔之一。武氏比徐氏还要年长三岁,徐氏在太宗宫中的时间也比武氏要短,但徐氏受到的礼遇却要远远超过武氏。 从武则天的角度说,她不应对唐太宗李世民过分迷恋,而是非常之怨恨。当时的她正处于年轻女子对年长成功男性的崇拜期,虽然她侍奉了李世民这个一国之君,看似无限荣光,可是没有一个女人愿意将自己交付给一个只把自己当作享用美色的工具,对自己不专一的男人。 对于太宗李世民来说,一切皆是权力使然,是天经地义的,是武则天无法改变的命运。所以像武则天这样自尊心极强的女人,又如何不对太宗皇帝心生怨恨呢? 从时间上讲,唐太宗还没有归天,武则天已移情于他的儿子高宗李治,这也充分说明她并不是忠于唐太宗的,爱情应该以互相忠于对方为前提,连这一点都做不到,何谈爱情? ?“宫墙深深深几许”,宫墙中别无选择的武媚娘对唐太宗是没有爱情的,只有粉丝级别的敬仰。她只是怯于帝王的威严。他对于她只是一个传说,爱情应该是有温度的,而传说只是遥不可及的冰冷。

3

? 武则天入宫时即被封为才人,起点不算高也不算低。这真是一个既给人希望,又让人感觉到失望的角色。作为一名才人,她要有文才,懂音乐,会骑马射箭,能伴君王笙歌宴乐;还有天赋的惊人的美貌,必然也就有同等程度的野心和渴望。 既然要负责帝王安寝,难以想象她从来没有得到过临幸,或者这就是赐号“武媚”的由来,但对于太宗李世民来说,武媚不过是他随手掐下又随手扔掉的一朵花,不曾有丝毫的怜惜和留恋,当然也就不会有任何结果可言。 按照大唐的后宫制度,有贵、淑、德、贤四妃为正一品,昭仪为首的昭容、充容等九嫔为正二品,名额均有限定,一旦满员就是再受宠也只能在后面排队拿号头,能不能拿到很难说。武媚受封为才人正五品,位在四妃、九嫔、九婕妤、九美人之下,属中等偏下。 后宫人满为患,想要出头太难了。这些嫔妾都是有一定职务在身的,在制度上称为“内官”。才人是内官之一,位正五品,主要工作是安排宫中宴会和修习,处理宫中女性蚕丝防治政令的妃嫔。这一职务既然与宴乐有关,所以需要美貌而有才的人来充任。武媚处理事情的才干及支配、自主的性格,很可能就是从中磨炼出来的,毕竟她在这个位置待了12年。 太宗李世民非常看重女子的才学,宫中也有文学馆、教坊等读书习艺的地方。武媚后来经营权力,表现出了过人的学识才干,应当不仅是入宫前学习的结果,长期的宫中学习和磨炼,才是她实现自我提升的主要原因。? 唐宫里培养后宫新进女官(才人为正五品)的“学宫”有两处:一是宫教馆,收教馆博士教育女官的算学、书法、音乐、美术和职掌知识、才艺等,类似于个人的“专业知识”。另一个是文学馆,由儒学博士掌教经、史、子、集、老庄、文赋词章和吟咏等,类似于人们说的基础知识。此外,还要由官高一级有经验的女官教习侍奉皇上和后妃的一些具体做法、礼仪,是十分重要的实践课。? 武媚聪明好学,自幼便受过良好的教育,入宫年龄尚小,还没有产生靠“争宠”向上爬的思想。父亲去世后她看人白眼生活,如今进入大唐宫室,一切感到丰富、有趣,宫里的学习条件和书籍比家里优越多了。? 武媚孜孜不倦,如鱼得水。武媚读书多凭自己的兴趣爱好,她喜欢有韵的文章,《诗经》、古风、词赋她都极爱读。宋玉、贾谊、司马相如的词赋,她读得很熟;曹操父子的诗文她也很喜爱。? 在宫馆学习的过程中,武媚遇到了同做才人的徐惠,是一个聪明可爱、婀娜娇柔的小女孩。但徐才人对学习也极有兴致,幼年时就会写文章,才名出众,被太宗宣进后宫。还听说徐才人常为太宗的妃子代撰诗文,以取悦太宗。武媚少女心性,对徐才人的表现不服气,犹如班级的优等生,不服气比自己更优秀的学生。所以,她很下功夫,同徐才人比着学。 很快,武则天的才情也在宫中传开,她模仿《诗经》写出了祭祀和宴饮的宫廷词章,还给词章配上宫廷乐曲,在祭祀、宴饮时由宫中的乐队演唱,酣畅淋漓,宫内纷传她的才艺,她自得其乐。? 从后宫的职业分工来看,武媚主要负责皇帝的休闲文化生活。按照这一工作特性,武媚见到李世民的概率还是蛮高的。 皇帝只有一个,可皇帝后宫里的花花草草太多,如何在这些花花草草中脱颖而出呢? 职务不算高的才人要想在皇帝面前混个脸熟,还是有一定难度的。因此,武媚进宫几年中,唐宫无不知晓出了两个天资聪明的女才子、美才人——徐惠和武则天。由于二人同时出现,又都是才人身份,所以,人们便猜度武则天善妒,与人争宠,所以,骆宾王才骂她:“入宫见嫉,蛾眉不肯让人。掩袖工谗,狐媚偏能惑主。”? 为了讨好太宗,武媚还努力地学习王羲之的书法,真是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只是后宫习练王书者虽众,练到她那个地步的还真是不多。武则天开始只是为了邀宠,后来竟得以大成,书法也成为她终生痴迷的爱好。 武媚像太宗皇帝一样到处征集王羲之的作品,爱之如狂,以至于现在人们还在为《兰亭序》究竟是被太宗带入昭陵还是被武则天带入乾陵而争论不休。武则天的书法造诣极高,在书学史上也有一席之地,太宗首创以行书入碑,她则是第一次用今草入碑。太宗有《温泉铭》和《晋祠铭》传世,她的《升仙太子碑》也堪称精品。 正因为武媚的才情在后宫出了名,唐太宗才把她选到自己身边,作为近身侍女。用太宗的话说就是“侍候笔墨”,用骆宾王的话则是“昔充太宗下陈,曾以更衣入侍”。 在当时,她的种种努力并没有引起太宗皇帝的兴趣。在漫长的12年中,她五品才人的地位一直都不曾得以升迁。从14岁到26岁,贞观时期占据了武则天最美的青春年华,却也是她生命中最黯淡的日子。  既然如此优秀,武媚为何在才人的位置上要苦苦挣扎了12年,一个女人的黄金年华,就这样悄然流逝了。 第四章 临幸后的龙榻上,鲜血如一张命运的地图

1

武则天之所以停步不前,坊间流传着这样一个传说,那就是“唐三代后,女主武王当有天下”的谶语。这种谶语对于中国历史来说并不陌生,相信或者不相信,总会有一部分人因此背了黑锅,也有一部分人从中捞到了好处。 贞观二十二年(公元648年)三月,太白金星多次在白天出现。自古以来,这一奇异的天象常常被人看作是更换天子的征兆。谶语和谣传在都城长安的街巷坊间悄悄流布,经由朱雀天桥浸漫于皇城禁苑,让每一个局中人为之心乱。 在宫廷内部,一度盛隆祥瑞的贞观治世现已被一线阴霾笼罩。皇太子李承乾于贞观十六年(公元642年)发动的旨在篡位的宫廷谋反虽然很快得以平息,但它似乎已昭示出日后一系列重大变故的相继发生。 三月十二日凌晨,太史令李淳风突然奉诏入宫。作为掌管天象、编修历法的卜祝史官,李淳风曾经多次被太宗李世民召见。当他的坐骑穿过城北的一排牒楼,来到灞水沿岸的沙堤上时,皇宫的威严气息让李淳风突然意识到,皇帝陛下此番召见有些不同寻常。 眼下虽值初春,但长安城中依旧是一派深冬景象。灞水两岸寒鸦麇集,枯树和宫墙在晨曦中沉睡。在远处的终南山巅,经年的积雪尚未融化。马队进入中央南门之后,很快踅入一条便道,绕过太极殿西侧巍峨的护墙,径直朝太宗皇帝的寝宫走去。 太宗皇帝看上去一夜未睡,略显浮肿的脸上布满愁容。尽管他强打精神,勉力支撑,但仍然遮掩不住一脸迟暮倦态,这让李淳风略感意外。 太宗皇帝知道李淳风精通天文历数及阴阳之道,正因为如此,才让他担任太史令。 李淳风不负圣望,到太史局后发明了浑天仪,其形状与今天的地球仪相似。李淳风又根据浑天仪完成了浑天说,认为天体的形状,如同鸟蛋,天地之间的关系,就像蛋白包着蛋黄,并可测定两者之间的距离和角度。 和李淳风一番寒暄之后,李世民脸色微变,将谈话内容引入正题,问道,近来太白金星时常于白天出现,不知预示怎样的吉凶祸福? 李淳风略一思索,随即答道:“日月星辰变异之象在历朝历代都会出现,不过眼下太白金星的出现和坊间流传的《秘记》有关。” 太宗皇帝虽然不愿意听到这句话,可李淳风还是要说:“据《秘记》上说,唐朝三世之后,有武氏起而灭之。” 太宗皇帝一把抓过李淳风的手,急切地问道:“如果天命已现,卿当直言相告。” 李淳风不敢隐瞒,只好直言相告:“此人身居宫中,有可能就在皇帝身边。”太宗李世民闻听此言,脸色陡变,继续追问道:“既然此人已在宫中,若将他除灭,以为如何?” 太宗急于想从李淳风那里获取破解凶兆之法,可李淳风告诉他:“现在除灭,时机未到,要顺应天命,待到30年后,此人已老,灾难自然会化解。如果现在违天意将此人杀害,天命或许会带来更厉害的人物,天降的灾难将会更大。如此,可能使皇上的子孙都受到伤害,情况将会变得更加可怕。” 太宗皇帝陷入了沉思,过了很长时间,他仿佛想起了另外一件事。他再次询问李淳风:“听说你和术士袁天罡正在合写一部天地衰变的推背图,不知图中是否推衍了大唐的未来?” 李淳风不觉一愣。除了袁天罡之外,他们在终南山麓的清风观合演推背图一事绝无外人知晓,不知太宗皇帝从何处洞悉此事。 李淳风只得据实禀告:“此图系由《周易》推化而来,现尚未齐备,不敢以此扰乱圣听。” 李世民因为尊重李淳风的才学及预言能力,才没有愤怒地追究对方的责任。尽管李淳风是饱学之士,但在古人无法解释清楚的自然科学面前,他却用预言来推导未来。李淳风的预言,让太宗皇帝不免心生恐慌。 李淳风说到这里,脸色也在话语流转之间变得苍白,他相信自己的研究结果,相信自己的直觉。他说的一切,将会在数年之后成为现实。 太宗也不知道嫔妃以下的宫人,以及尚仪局等六局的女官,和众多的宫婢等后宫数千女子中,有几个人是姓武的?不过他还是想到了自己一段时期以来宠幸的才人武媚。 凭着多年的用人识人经验,他能够看得出来,武媚年纪轻轻,眉宇间却没有小女子的惺惺作态。她虽然看上去像个单纯的、柔顺可爱的女孩子,但举手投足间却透着不凡的胆量、智谋和教养。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太宗觉得这个女孩子身上有一种无以言说的吸引力,让他一度无法把持。 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唐太宗在李淳风观星象之后,让他到宫里指认一下传言中的武王到底是谁。李淳风说:“陛下后宫的女人太多了,臣怕老眼昏花看不准。” 唐太宗说:“这还不容易吗?”他马上就把宫人每100人编成一队,先让李淳风看这个人在哪一队中。李淳风就指了一队。太宗说:“你这目标也太大啦,可不可以再细化一下!” 这100人又被分成两组,各50人。李淳风又指出其中的一组。而武则天就在这一组,唐太宗觉得50人也还是太多,让李淳风再缩小范围,李淳风却说天机不可泄露。 按唐太宗的意思,他要把这50个人全部杀掉,宁可错杀全部,也不可使一人漏网。可是李淳风却极力反对,他说:“你这样做只会激怒上天,后果将会更加严重。”唐太宗只好收手,他也由此存了一份防范之心。既然杀不了你,那我就要做好防范。 在太宗李世民看来,武媚这朵含苞待放的花蕾,终于完全绽放。虽然还是稚气未脱,但全身上下散发着凌人的妩媚。对于李世民而言,找机会杀死一名才人,没人会在意。如果这么做,就破坏了李淳风对自己的忠告,如果现在将此人杀害,天命或许会带来更加强大的对手,灾祸将会更大。 太宗李世民和李淳风的密谈,属于高度机密。如果自己这么堂而皇之地将武才人杀了,会不会因此逆转天命,为大唐带来更深重的灾难? 李淳风的一句话,让这50个人逃过了一劫,可是却有一个人因此倒了血霉。 这个倒霉之人是李君羡,玄武门的一员守将。玄武门是唐代长安城的正北门,扼守皇帝居住的大内,位置相当重要。唐太宗当年就是在这里设下伏兵,射杀了自己的亲哥哥李建成、弟弟李元吉,再用武力逼迫唐高祖李渊退位。 李君羡的岗位在玄武门,他的职位是左武卫将军,这是唐代府兵制十六卫中左武卫的一员大将。不光有官有职,李君羡还有爵位,他的爵位是武连郡公。而他本人又是武安人,也就是今天的河北武安市人。 玄武门守将、左武卫将军、武连郡公、武安人,一个人占去了四个“武”字。这还不算完,真正要他命的是他自己说的一句话。 这一天,唐太宗在宫内开派对宴请手下那些武将。酒过三巡,不知觉中酒酣耳热。李世民看着大臣们说,大家别这么光喝酒,我们来做个游戏,报小名。也就是自己把自己的小名报出来博大家一笑。 武将放得很开,性格也直率,一个个纷纷响应,报上小名。我叫狗蛋,他叫狗不理,名字千奇百怪。到了李君羡这儿,他低着头,一副含羞带怯的模样,嘟哝了一句:“臣小名五娘子。” 大家先是面面相觑,接着哄堂大笑。一个五大三粗、胡子拉碴的将军,居然小名叫五娘子。可是有一个人却笑不出来,那个人就是唐太宗李世民。在那一瞬间,他想起了那个“女主武王”的预言。玄武门守将、左武卫将军、武连郡公、武安人、五娘子,而且还是武将。 太宗皇帝觉得如果有姓武的谋反,非此人莫属。虽然他不是武姓女子,把他和武媚放在一起,他的可能性要大于武媚。没过多久,李世民就找了个借口,把李君羡杀了。既然李君羡被揪出来背了黑锅,武媚就因此躲过一劫。

2

关于这件事一直存在很大的争议,有人认为是武则天当皇帝前后造神运动的一个产物。她要宣传自己:我就是受命于天的女神,是上苍派来拯救世人的。为了坐实这件事,武则天在当了皇帝以后,还煞有介事地替李君羡平反。李君羡是被冤枉的,他这个“五娘子”是伪娘,我才是真正的“女主武王”。 那些后宫的宫女们,都是从少女时代被挑选进宫的。她们本来应该活得像其他年轻女孩那样明媚而快乐,可是常年生活于狭小阴郁的生存空间,她们的身体里已经不自主地慢慢渗出阴森森的怨气,犹如毒蛇一般纠缠着自己的内心,甚至如同燃烧的火焰侵蚀着彼此的精神世界。 她们中的大部分人每天要轮流服侍皇帝、皇后及嫔妃等,她们的时间是攥在别人手里的,她们就等同于可以随意丢弃的石子。她们把一切希望都寄托于下一个路口、下一个黎明,她们彼此竞争,而又无所事事。她们将命运系于那个随时有可能会召幸自己的人,随着年华老去,她们将自己的绝望化作对他人的憎恨和敌意。 这时年纪轻轻的武媚,早已经历了生活的诸般磨难,适应后宫生活对她来说不存在任何问题。只是最近一段时间,太宗皇帝刻意疏远她,让她无法理解。那日的宠幸,就好像一场未曾实现的梦境。 武媚永远不会忘记太宗皇帝召幸她的那天,那是一个春日寻芳的好日子。14岁的少女怀着慵懒的心情静坐卧榻之上,恍惚中觉得上天给了自己某种神明般的暗示,她期待的事情就要在今天出现了。 可是她的期待又是什么?她也说不清楚,只觉得自己需要这样一个机会。 她知道身边这些忙碌穿梭的宫女,她们在闲下来的时候,会在内心对自己的未来有同样的规划与描摹,毋庸置疑,她期待的,也是她们期待的。 窗外天光不知道什么时候黯淡下来,武媚的思绪被掖庭令尖厉而夸张的传旨声打乱,赐才人武媚娘沐浴。她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还以为自己在一场春梦里没有醒过来。当宦官们抬着一只红漆浴盆驻足于她的门前,后面还有人抬着一桶热水,有宫女用红色器皿托着几枝香草,一群人恭恭敬敬地立于她的面前。 掖庭令又尖着嗓子念了一句,赐才人武媚娘沐浴。武媚知道这句话的潜台词,就是皇帝要在今夜召幸于她。念及此,武媚顿时双颊飞红,泪水溢出眼眶。说不上是惊惧,还是幸福的泪。她已经很久没有流过泪了,她不禁用手指紧紧地按住双唇,似乎是为了防止接旨的回应变成另一种喜悦的呐喊。 后宫佳丽三千,皇帝只有一个,每日在处理朝政之后如何召幸如此众多的嫔妃无疑是皇帝最头疼的事。对于宫女来说,能够得到皇帝的召幸,是天大的恩宠。 武媚还记得,进宫前,母亲杨氏对自己的叮咛。进了宫门就是皇家的人,要耐得住寂寞。别想任何人,你要做的就是天天在心中默念皇帝,皇帝的龙目会看见你的忠敬之心。 武媚知道,这也许是太宗皇帝看见了自己对他的忠敬之心。 例行完成沐浴、更衣和上妆,这些自己平日里亲力亲为的寻常事现在也被老宦官们所操持。他们不厌其烦地在她的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念叨着,如何面对龙寝之夜、如何让皇帝满意、如何让皇帝记得你。 媚娘恍恍惚惚地允诺着,但她还是牢牢地记住了他们说的每一句话。她记得那是一个月色清朗之夜,夜幕下的皇城折射着一片暗蓝色的微光。她像一只羔羊被宦官背进了嘉献门,跟随着四盏红绢灯笼朝甘露殿移去。 她还记得红绢灯笼的光晕小小的、圆圆的,承载了一个小宫女模糊而热切的梦想。 那个夜晚有风轻轻柔柔地吹乱了她的白色裙裾,风中弥漫着梅花温暖的清香。14岁的武媚心跳不止,恍惚是在一场梦境里飘荡。 媚娘也永远不会忘记,皇帝的天子仪容,一个蓄须的微胖的中年男子,黑黄色的有点浮肿的长脸,鹰鹫般锐利而明亮的眼睛,双鬓已经斑白。媚娘还记得天子之躯散发出的超然而平淡的气息,宽大的手显得厚实而沉重,它像铁或者像冰从她颤索的身体上划过去,熟稔而潦草地划过去。 武媚在痛楚中完成了一个女人精神和肉体的双重蜕变,龙榻上洇出鲜浓的血如同一张命运的地图,指引着一个女人的前尘往事,起点直至终点。 当武则天退出甘露殿时,已接近午夜子时,她由太监背着,回到掖庭宫。她不了解其他宫人被临幸的情形,比如徐惠的情况,但她本能地知道,自己可以使太宗皇帝获得满足,这就足够了。 临幸后的武则天再也无法平心静气地享受后宫的闲暇时光,只要安静下来,她就会浮想联翩。自己进宫这么久,费尽心力,才争取到“才人”的地位。虽然正五品的待遇,是无数男人穷经皓首也难以实现的梦想。但“才人”这个后宫职位并没有多少含金量,她甚至比不上和她同日入宫的徐惠,那个比自己小三岁的黄毛丫头,已经是正三品婕妤。 她凭的是什么,不就是喜欢诌几句诗吗?论相貌,按床笫,承姿色,自己哪一点都不比她差。武媚深深感到,通往权力巅峰的道路是那么崎岖险要。自从父亲去世后,生活带走了她本该拥有的一切,也让她深切地感受到,一个女人靠别人的宠爱而生活,是多么脆弱和危险的事。她甚至觉得,这个才人的封号,如果没有父亲武士彟的名声阴德罩着,恐怕也不易获得。 前路茫茫,长夜漫漫,武则天难以入眠,好在自己年纪还小,来日方长。 每天和武媚打交道最多的是那些后宫的下人们——宦官和宫婢,不要小看了这些后宫里整日忙碌穿梭的底层小人物,很多时候她们看上去才像这里的真正主人。 她从她们口中了解到后宫世界的每个角落正在发生和即将发生的事,负责全部人员日常生活的她们,所编织的情报网之大、之严密,已经达到令人无法想象的地步,几乎无所不包。 最近在这些情报网中流传最多的话题,是太子李承乾和魏王李泰之间的明争暗斗,这也是武媚最为关心的。朝中的文武百官因为太子之争也随之分为两大派,互不相让。 虽然武媚还从来没有近距离地接触过任何一位皇子,但是通过宦官和宫女们的话语,皇子和他们正在经历的生活,就这样活生生地展现在武媚面前。这时候几位皇子的明争暗斗已经到了白热化的程度,他们中间,无论最后胜出的是谁,对武媚来说好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命运将会和胜出者有怎样的联系? 她知道,即使这种联系是客观存在的希望,也是微乎其微的。

3

贞观十六年(公元642年)四月七日,皇太子李承乾策动谋反获罪遭废,被流放至黔州。 稍懂弈道之人都明白,下棋时每落一子至少要看到下面的两步以上。同理,有远见的帝王为皇室的长治久安考虑,在立嗣问题上常常想得很多。俗话说,龙生九子各不同,不同的性格决定了不同的命运。 在中国封建社会里,皇位的继承多数是采取嫡长子继承制的,虽然成功率并不是那么高,但这个光荣的传统一直阴魂不散。 李承乾是李世民的嫡长子,所以,他是传统意义上的太子,理论上是日后太宗李世民贞观事业的接班人。可是,随着皇子们慢慢长大,太宗皇帝的心态也发生了变化。在几个皇子中,他最偏爱的是魏王李泰。在他看来,李泰不光文采出众,更有治国之才,有时候他提出的治国建议往往能一语中的。而作为合法继承人的太子李承乾则完全是另外一副面孔,一个显得毫无皇家教养的愣头青,脾气暴躁,对朝堂之事完全不得要领。 摇摆不定的太宗皇帝对魏王李泰的偏爱使得魏王党形成,直接威胁李承乾的太子地位。于是,太子党和魏王党开始在贞观后期展开了激烈的斗争和权力的争夺。 李世民经历过玄武门之变的九死一生,血刃亲兄弟才夺得皇位,开创盛世。可以说,玄武门的阴影始终笼罩在他的心头,挥之不去。 而他一直用自己的完美表现来试图掩盖昔日的血腥。他一直在极力规避皇位继承对帝国的影响。他对立废太子比别人多了更深一层的切肤之痛,他对培养太子到了极为严苛的地步,“搜访贤德,以辅储宫”,恨不得把全天下的有才之士都拉拢过来给太子当老师。 从李承乾被确立为太子到贞观十七年(公元643年),太宗皇帝先后挑选了十余位“宿德鸿儒”的老臣、名臣担任东宫辅臣,包括房玄龄、魏徵等人。应该说太宗对太子寄予了厚望的,他希望自己的接班人能够接受天下最好的教诲和引导,从而使自己的帝国事业能够实现平稳过渡。 可太子李承乾根本无法体会父皇的良苦用心,又或者他受不了这份压迫身心的极端教育。他变得无心向学,忘记了自己的太子身份,整日沉浸于歌舞酒宴之中。甚至创新娱乐玩法,把一百多名奴仆组织起来习歌练舞,可见其是一个极具娱乐天赋的太子。 李承乾像一匹脱缰的野马一路绝尘而去,世界被他远远地抛在了身后。最后竟然发展到对严厉管教他的父皇心生怨恨,制订了暗杀和政变两套计划,想除掉太宗李世民。 李承乾由堕落走向政治人生的完败,固然有其自身原因,但在李世民的高标准、严要求的高压态势下,身心的扭曲也是重要方面。 可惜唐太宗君臣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根源,在苛责中与培养继承人的初衷适得其反。这些辅臣们的谏言让李承乾烦躁不安,他曾经放话:“如果有一天我当了皇帝,谁要在我面前说三道四,我就宰了他,杀他个500人,看谁还敢说?”(有谏者,我杀之,杀五百人,岂不定?) 既然太子李承乾已经被废黜,朝廷就需要立一个新太子。 魏王李泰明白李承乾被废已是必然,最可能和自己形成竞争的就是晋王李治。 为了博得太宗李世民的好感,李泰甚至表态,我有一个儿子,我死之日,当为陛下将他杀死,然后传位给晋王李治。 结果事与愿违,这句话让李世民大为反感。太宗对身边的大臣们说:“朕如果立李泰为太子,那就表明太子的位置可以靠钻营而谋取。李泰为太子,则李承乾和李治均难以保全;若李治为太子,则李承乾与李泰均安然无恙。” 太宗在太子李承乾被废以后没有选立魏王泰,是不希望使后世子孙看到储君之位可以依靠所谓经营而得。而李治能够成为新的皇位继承人,是因为他身上表现出来的“仁孝”与不争。 争夺太子席位的斗争,其实是大唐权力集团中关陇派与非关陇派之间的斗争。两派都想围绕将来的帝国接班人,缔造自己的势力,而争夺尤为激烈的是顾命大臣的席位。 由于李治得到了太宗皇帝最为信任的权力大佬——长孙无忌的坚决支持,导致李泰最终落败。自此以后,非关陇派的地位急剧下降。他们中许多极负盛名的人物,或者遭到飞来横祸,或者死于郁郁寡欢,或者被派往地方,离开中央的政治圈子,最后只剩下李。李与关陇派的斗争,对于武则天时代的来临,具有重要意义。 第五章 深不可测的君心

1

贞观十六年(公元642年)四月七日,太宗李世民驾临太极宫则天门,宣布晋王李治为太子,特赦天下罪犯,并大宴群臣三天。 当天晚上,太宗皇帝将太尉长孙无忌、中书令褚遂良在内的四位朝廷重臣召集起来,在甘露殿内室举行了一场小范围的群臣宴。由于宫变刚刚平息,唐太宗内心余悸未消,宴会不像平日那样大事铺陈,现场既没有扰人的乐曲,也没有助兴的舞姬。 李世民喝了一杯又一杯,却始终没有醉意。长孙无忌紧挨着坐在他的旁边,陪着皇帝沉默地喝酒,君臣相对无言。 自从武德九年(公元626年)登基即位至今,作为一代名君,太宗皇帝已御宇十七载。眼下刚满46岁,正值一个男人的盛年之期。创业时的栉风沐雨、战场上的不避矢石,都不曾让这个英气烈烈的男人有过丝毫畏惧和退缩。可是亲情与皇族利益是他心中永远的隐痛,他忘不了武德九年那场兄弟相残的玄武门之变。 当抛去兄弟情、父子恩这些情感因素的关键词,单纯从适者生存的权力法则来看,那是一场冷冰冰的胜王败寇的游戏。李世民通过铁血手段取得的权力,成就了一代圣君明主的名号。 贞观十七年(公元643年)三月,太宗的五皇子齐王李祐在齐州起兵谋反。消息传至长安,唐太宗李世民在痛心之余提笔写下谴责李祐的手诏。同年四月,大唐又接连爆发了太子李承乾谋反案。太子事败后,又牵扯出四子魏王李泰的夺嫡阴谋。 骨肉相残的创痛让李世民看清了李唐王朝的内忧外患、风雨飘摇的岌岌危局。 眼前的银烛摇曳,灯影幢幢如同幻梦。在这些帝国重臣面前,昨日的英雄虽一再强作笑颜,也难以遮掩满脸意消气萎的垂垂老态。谁也无法抵挡时间的消磨,就算是帝王也不例外。国舅长孙无忌紧挨在太宗皇帝的身边,他的面部表情也同样写着滞重而仪肃,他完全能够明白唐太宗李世民此刻的尴尬处境。在14个子嗣中,太宗皇帝平日最为钟爱的是四子魏王泰和三子吴王恪。早在李承乾谋反之前,太宗皇帝就已经在心里有了取舍,他屡次向长孙无忌做出易储的暗示。 如今新立九子李治为太子,这完全是长孙无忌一手操纵的结果。 对于突然被推向政治前台,李治毫无准备。这时的他还不能完全理解一个男人在权力世界的翻云覆雨。在此时的他看来,一个盛世的太子所要做的,无非是顺乎天命,按部就班地与时间赛跑就可以了。在贞元殿内的宴席上,李治看上去显得颇为轻松。 月上宫墙,不觉已过初更。贞元殿内依然觥筹交错,酒越喝越让人感到压抑与沉闷。太子李治于恍惚之中立身而起,踉踉跄跄地穿过一条暗香浮动的长廊,向殿外走去。随侍在侧的宫女悄悄地跟上了他,如影随形。 太子李治站在倚窗前,跟着他的那名宫女在他身后垂手侍立。“媚娘恭喜殿下……”侍女悄声说道。原来这个侍女是父皇身边的新晋才人武媚娘,太子听过这个名字,很快将其对号入座。 李治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武媚娘,醉酒的不适顿时烟消云散。借着明明灭灭的烛光,李治看见一张俊美的脸正满含期待地迎接着他的目光。凝望着眼前的美人,李治感觉有些恍惚,一度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很长时间以来,掖庭宫里的宫人们会经常看见才人武媚娘站在柱廊的暗影里,落寞的神情犹如秋水般悲凉。太宗皇帝的后宫世界虽然群芳逐艳,四妃、九嫔、九婕妤、九美人、九才人和八十一名御妻,但没有一个人能够取代长孙皇后空出来的位置。 长孙皇后薨逝后,李世民曾经尝试着将自己放逐于世俗的肉欲欢爱。武媚娘早就看出来了。太宗李世民这时最宠爱的是纤弱而才貌兼容的徐惠,徐才人,武媚娘并没有足够的把握将李世民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事实上那是媚娘一生中最美丽,也是为最黯淡的时期。 武媚娘是个不甘于轻易认输的人,她曾经在太宗皇帝面前做过种种努力。可她始终揣摩不透君王的心思。 贞观十九年(公元645年)年底,李世民征辽归来,行至定州的时候,犯了痈病。痈是一种发生于皮肉之间的急性化脓性疾病。太子李治为父皇疮口吸出脓血,并手扶父皇所乘的辇车走了好几天,尽显太子应有的仁孝之道。 贞观二十年(公元646年)三月,太宗皇帝回到京师。他想尽快恢复健康,将太子李治召至身边专门服侍自己,以便循循教导。太子居住的别院,紧挨着皇帝的寝宫,太子平日就在这里生活,每十天半个月返回东宫一次。 李世民的病并没有很快痊愈,一直处于调养状态,政务也暂由太子李治代理。当然,实际上的大权都掌握在长孙无忌手中。李治只要根据他的指示,签名后把父皇的玉玺盖上,再把大致的情形报告一下就可以了。 朝政完毕之后,太子李治会立刻回到父皇身边,亲自侍候汤药饮食,片刻不曾离开。

2

贞观二十三年(公元649年)仲春,太宗皇帝李世民在终南山的翠微宫里染病卧床。两个月之后,病情急转直下,到了夏初,已近弥留之际。 给予太宗皇帝生命最后一击的是一个印度僧人,这个胡僧自称有长生不老术。他为太宗合成了一种新药,结果让太宗的病情加剧。太宗原来感到燥热,服药之后又突然腹泻。胡僧炼制的新药,可能是大寒之药。以巨寒之药注入到高热的病人体内,便产生了不可挽救的局面。虽然在太宗皇帝的病榻周围结集有高明的医生,但一个个都束手无策。 五月二十四日,太宗皇帝病危,召长孙无忌入宫,打算安排后事,由于君臣二人情绪过分激动,长孙无忌泪流不止,病重的李世民也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两天后,长孙无忌偕同褚遂良再次入宫。这一次,太宗皇帝做了临终交代。当时在场的有四个人,长孙无忌、褚遂良、太子李治和太子妃王氏。永徽年的政治斗争和变化,与在场四个人的命运息息相关。 太宗对两个大臣说:“卿等忠烈,简在朕心,昔汉武寄霍光,刘备托诸葛,朕之后事,一以委卿。太子仁孝,卿之所悉,必须尽诚辅佐,永保宗社。” 又对太子李治说:“无忌、遂良在,国家之事,汝无忧矣。” 他又指着长孙无忌嘱咐褚遂良:“尔辅政后,勿令谗毁之徒损害无忌。若如此者,尔非复人臣。” 在场的四个人,是太宗李世民最为看重之人,是贞观事业的接班人。随后而来的永徽年,执政的虽然是唐高宗李治,但不可否认的是,永徽政治是贞观政治的延续,李世民才是永徽政治格局的精心设计者和总设计师。 李世民认为,在场之人要不忘“永保宗社”的历史使命,要处理好三种关系:一是即将即位的新君李治与长孙无忌、褚遂良两个顾命大臣之间的关系。两个顾命大臣必须尽忠尽职地辅佐新君,不可生异心。同时作为新君的李治与顾命大臣的关系,是被监护与监护的特殊君臣关系,李治必须绝对信任他们。 二是长孙无忌与褚遂良之间的关系。太宗害怕两人出现矛盾,尤其担心褚遂良指使他人倾覆长孙无忌,所以在临终之际也不忘用严苛之语警告褚遂良,不能干任何伤害无忌之事。 三是新君李治与其妃王氏之间的关系。太宗皇帝把他们交给褚遂良,意在防止李治与王氏之间可能产生矛盾。 太宗的临终遗言,还是被后来的现实无情地予以了否定。不出十年,其中三人均死于非命。 贞观二十三年(公元649年)五月二十六日午后,太宗皇帝在含风殿溘然长逝。 同一天,太子李治在太宗灵前宣誓登基,是为高宗皇帝。父皇初丧,李治悲不自胜,日复一日跪立在太宗皇帝的灵位前,守护待旦。 在太宗生病的这段期间,李治以太子资格服侍左右。整整一个月时间,太子昼夜不离。按照时间推测,李治与武媚有可能是在两个以下时间段发生了不伦之恋。 一是太宗李世民征辽归来的贞观二十年(公元646年)初春,当时李世民居住于长安城内的皇宫里。不过这时李世民的病情并不危险,太子李治与武才人选择在这个时间段,在太宗的眼皮子底下做出秽乱春宫之类的事情,是相当危险的,可能性并不大。 二是贞观二十三年(公元649年)四五月间,太宗在骊山绝顶的翠微宫里养病,这时太宗的病情已到了晚期,死亡已成定局。无论是李治,还是武媚,都可以暂时解开那道无形的精神枷锁,大胆地实施自己的情欲计划。 这天晚上,李治在沉沉的睡眠中醒来的时候,发现躲在烛光暗影里的武才人正盯着自己。 父皇病重以来,李治几乎每天都能看到她在这里出入。每当他们目光相遇时,她总是会心地一笑。李治仿佛一直是在隔着一层浓雾看着她,迷迷蒙蒙。 李治神不守舍地凝望着眼前的女人,一度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受尽病痛折磨的太宗这时已进入睡眠,这个伟大的帝王怎么也不会想到,在自己弥留之际,太子会与自己临幸过的才人在距离自己尺寸之地发生不伦之恋。 武媚转过身像往常一样含着哀怨与期待的目光大胆地看着李治,就好像眼前这个男人能够给予她生存的全部意义。她的眼神中饱含的隐秘成分让李治感到头晕目眩,让他无法直视与回避。 窗外月光满地,风吹珠帘,李治不觉心旌摇荡,难以自持。 在过去的时间里,李治一直在寻找与武媚单独相处的时机。可是当机会来临的时候,他们所处的位置与太宗皇帝的病榻竟然只有一墙之隔,难道真的是天意弄人? 在暗红色的灯光之下,李治感觉到她那袒露的肌肤宛若一面明亮的铜镜,映射出父皇虚胖而略显浮肿的身影,这个影子在他的眼前怎么也驱赶不散。一种神秘的声音伴随着流水般的喘息灌满了他的耳朵,这种如梦似幻的感觉与其说是来自于他的心底,不如说是来自他饥渴的躯体。他将她紧紧地揽入怀中,将那些所谓的伦理、罪孽和禁忌都统统扯得粉碎。 随着太宗皇帝的驾崩,中国历史上最有争议、最伟大的一个时代——贞观盛世落下帷幕,一个被君王唤作“媚娘”的武氏女子也由此迎来自己命运的转折。 第六章 感业寺,青灯不解梵唱

1

永徽九年(公元650年)岁首,同样是一个异常寒冷的季节。漫天卷地的白雪覆盖了整座长安城,但却无法覆盖一个盛世的荣光与骄傲。对于身在感业寺的武媚娘来说,冰冻的时间在雪地上正在缓缓退去,即将迎来了是崭新的黎明。紫宸殿沉洪的钟声敲响了大唐历史上不平凡的又一天。 守岁的人长长地透了一口气,他们推开窗子,让朔风吹散屋子里的炭气;随后,人们恭敬地点燃了红色的蜡烛,以庆祝新皇帝登位的第一个元旦。 大唐的臣民是不会忘记先皇的,太宗皇帝在位23年,让天下由纷乱走向太平,人们由流离回复安居。自从秦汉以来,三国六朝,战乱相继,没有真正的承平与统一。然而,李世民却创造了一个宏大的统一局面,23年以来,欣欣向荣。 太阳每一天都是崭新的,无论你是帝王,还是小老百姓,日光之下,貌似公平。 紫宸殿的晨钟在清冷的世界里缓慢而沉重地敲响,随之,各处宫闱和寺庙的钟也次第响起,宏大的声响撼动了白雪覆盖之下的整座长安城。 高宗皇帝李治是颇多争议的帝王,他的争议性源于两个人,一是他伟大的父亲李世民,二是他将来的皇后武则天。他夹在两人中间不上不下几千年,活在巨大的阴影之下,难以摆脱。 李治在文武百官面前的第一次亮相,是在他母亲长孙皇后的葬礼上。当时只有9岁的李治哭得痛不欲生。这份孝心打动了太宗皇帝,也同时打动了他的舅舅长孙无忌。? 李治是个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姐妹的懂事少年。可是并不像李唐皇室的大部分子弟那样生得龙筋虎骨,虽然高大,却显得羸弱不堪。为什么多情的人总是长不出结实的身板,难道是浓情耗尽了他们太多的生命精华?李治“幼而岐嶷端审,宽仁孝友”。所谓“岐嶷”,是指这孩子已经聪明到超越常人的地步。自古以来,聪明之人活得都比普通人要累,因为他们的心放不下。 以现代的标准来看,李治是个十足的文艺青年。他的文章和书法还是很有造诣的,喜欢柔媚而艳丽的诗文词赋,这好像是中国历史上那些多情帝王的共性。李唐皇族颇有音乐天赋,李治也是个音乐天才,自己创作了《上元舞》《琴歌》《白雪》等传世乐章。 综合来看,李治并不是混沌之人。白衣胜雪,才华横溢。 这时的李治已有太子妃王氏,出身极为显赫,为当时五大姓中的太原王氏。唐太宗对这个儿媳非常满意,曾称她和李治是一对“佳儿佳妇”。不过对于这桩婚姻,李治自己却始终不是很满意。 唐高宗身上具有浓重的文艺气息,对爱情有他自己的一番理解,当然很多想法都是来源于文艺作品。偶然邂逅,心心相印,自由恋爱。想法虽然丰满,现实却是如此骨感,就算是皇家子弟想要拥有十全十美的爱情,也要经历诸般折磨。 ? 某年某月的某一天,突然有人拉来一个女人,无须花前月下,经过皇家无数道烦琐程序仪式,然后就昭告天下。当然这个女人,要是豪门大家的千金小姐,要配得起皇家的尊荣。这种做法让李治很不习惯,包办婚姻,十足的包办婚姻。 直到遇见武媚娘,他才真正领略到世间情为何物。他们结缘于太宗皇帝的寝宫,那一刻,冬雷震震夏雨雪,乃敢与君绝。至于武媚娘,有人认为她扮演的是诱惑者和投机者的角色,其中并没有多少真情投入,只是因为在太宗皇帝那里寻不到出路,才将感情转移到太子李治的身上以寻找机会。 对于一个自负才貌却长期遭受冷落的宫妃而言,突然遭遇尊贵的皇太子的垂青,要说这时的武媚娘内心一点想法都没有,显然是不现实的。 不管怎么说,这段让人难以启齿却又心跳不已的不伦之恋,在华丽而森严的长安宫廷里悄然生根、发芽,直至长成一棵树妖藤怪。19岁的李治就这样深深地迷恋上了比自己大的武媚娘。 在备尝风霜、充满心机的武媚娘眼里,李治不过是个感情冲动、腼腆有加的大男孩。 也就是说李治是一颗多情的种子,迟迟没有完成自己心理上的“断乳”。这时的武媚娘还没有想到更多,只求能够在复杂的后宫世界里生存下去。至于将来,她不敢想,就算是想破天也没用。 在错综复杂的宫廷生活中,身为太子的李治也常常感到力不从心。他渴望回到童年,渴望回到母亲的怀抱。因为在那里,他才能感觉到温暖、安全、无忧无虑。可是,母亲长孙皇后早已去世。他也已长大成人,无法再回到那备受女性宠爱的童年时期。于是,本能促使他寻找梦中的港湾去眷恋比自己年龄大、成熟、意志坚定的女人。这正是李治这类具有恋母情结、性格懦弱的男人常见的自慰方式。 武媚娘身上正好具备了这一切,热情、机智、美貌。 在武媚娘身上,李治的人生激情和欲望得到了最大限度的释放和满足,她是一个活着的母亲、现实的情人,是自己难以舍弃的心理和肉体的温床。

2

感业寺位于朱雀大街以西约莫三十里之外,原先是蛰伏于长安城外废街中的尼姑庵,在武德九年(公元626年)被改名为感业寺之后,这里实际上就成了收容前朝宫女的牢狱。寺内杂树丛生,断垣处处,在残破颓败的佛塔的阴影下,几处低矮的房舍悠闲地散落于荒野之中。 唐太宗李世民备极哀崇的丧礼仪式结束后,后宫里未生子女的嫔妃们,不论老的小的,一律循例被打发进感业寺。死了丈夫,自然成了寡妇,寡妇门前是非多。作为先皇的女人,惹出是非就是丢当今皇帝老子的人,将她们放入民间又不妥,只好让其出家当尼姑。 以至于感业寺里美女如云,人满为患,计有贵妃、淑妃、德妃、贤妃诸夫人;昭仪、昭容、昭媛、修仪、修容、修媛、充仪、充容、充媛诸女嫔;婕妤、美人、才人各九人;宝林、御女、采女各二十七人,为八十一御妻,以及原来年老色衰、已被除册的,总计有二百人之多。剃度在升平殿举行,三个剃度师已经进行了两天,还没剃度完,先皇李世民的妃嫔们柔美的头发,已被装了整整三大箩筐,升平殿内外,一片哭泣声。 昨天她们为了争宠、为了品级的提升,个个费尽心机,争相打扮,倾轧对手;今天竟一个个被当成过期无用的奢侈品,扫地出宫。 武媚娘面临着人生中的又一次重大转折:依据大唐制度,她也被送出宫削发为尼。武媚娘虽然不甘心,但这时的她也只能任时势摆布,内心揣着一份渺茫的希望在感业寺住下,名为带发修行,实际上成了当今天子之别宅妇,身份极为尴尬,前途也是一片黯淡无光。 武媚娘心存的唯一指望,便是与高宗皇帝那似有若无、脆弱易断的爱情,如果那一夜欢愉能称之为爱情。不管怎样,在生存面前,爱情永远是美丽又易碎的奢侈品。 新官上任三把火,新皇登基也应该有一番新的气象。李治表现得颇为热心,太宗皇帝执政后期由于身体原因和精神上懈怠,基本上是三天一上朝。如今高宗李治的新朝开张,一扫贞观后期的颓靡之风,有事没事都要天天上朝,称“朕幼登大位,日夕孜孜,犹恐壅滞众务”,每日引刺史十人入内,“问百姓疾苦,及其政治”。 李治把皇帝这份活干得有声有色,对于新角色的新鲜感和责任感,冲淡了他与情人分离的相思,复召武媚娘入宫之事也是一拖再拖,反正他是皇帝,身边从来就不缺女人。 及时行乐的大好时光里,高宗真的没有耐心用来回忆。在这期间,他的后宫佳丽中又接连添了徐婕妤等佳丽。 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武媚娘每天忙完手里的活,会一个人顺着禅舍一直走到最北边,一个比较偏僻的安静地方,那里有一个小池塘。她常常到这里读书散步。三年的感业寺生活,也是武则天安静慎思的生活。 这时候的她已经27岁,27岁对一个女人来说,应该说是各方面都趋向圆满的阶段。历经一番火坑苦海的磨难,早已脱尽了稚气。在武媚娘的身上,再也找不到昨日那个任性、娇气小姑娘的影子。 武则天真正地成熟了,她不再在孤灯残卷下怨恨命运的不济,也不再焦虑未来的日子。她要一步一步、深思熟虑,向那个埋于心底多年的理想目标挺进…… 没有任何名分,没有任何保障,不尴不尬、不僧不俗地住在感业寺里,她身边穿梭的都是一些凡心不死的尼姑。这帮人每天议论的事大多围绕皇宫中那个薄情寡义的君王,传入她耳中的是高宗皇帝昨日纳了谁、今日又纳了谁的消息。 所纳之人都是年轻貌美的女子,不同的是她们各自的背景家世。一个后宫女子不能只有姣好的背影,更要有强大的背景。唯有如此,才能飞得更高。武媚娘只能听一听,她不能过问,更不敢有任何抱怨。 如果将后宫视为华丽的牢狱,那么这里就是埋葬一切生存希望的坟墓。有些人逐渐产生了精神异常现象,被监禁在单独的房间,时间不久,就发疯去世。也有的人因营养不良,运动量不足,或忧郁致病,在得不到及时治疗的情况下自杀。 从后宫时代就严格控制自己的武媚娘,对这里的清规戒律,并不会感到太大的痛苦。甚至她的安全感更甚于后宫,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内心的焦躁让她身心难安。 处于和整个世界都隔离的生活中,武媚娘即使每日在心中默念千遍万遍“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也没用。她听这里的住持说过这句佛语的意思:去吧,去吧,到彼岸去吧,彼岸是光明的世界。 彼岸,何处是自己的彼岸?她知道,或许只有君王的内心才是自己通向光明世界的路径。

3

由宫人变成尼姑,除了要照应自己的生活外,不必做任何工作。武媚娘主动去接近担任事物工作的尼姑,尽量帮她们做点打扫庭院、整理花卉之类的轻松工作。 和在后宫时一样,武媚娘很快就看出那些担任工作的尼姑才是这里的主人。所谓担任工作的尼姑,也就是看守这座牢狱的人。她们不论相貌和身体,都比那些宫里的人来得粗壮。她们曾经都过着最低贱的生活,除了生存,她们别无所想。 她们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母老虎,对那些宫人尼姑们,有强烈的反感。这些宫人,大多生于富贵之家,过去在后宫过着豪华奢侈的生活,现在变为尼姑,一个个抱怨声声,不安于现状。身如飘萍,还保持着难以卸去的虚荣,还看不起她们这些担任杂役的尼姑。 武媚娘主动接近她们,要求帮她们做些事时,她们并不领情。可是不管她们的态度如何,武媚娘还是保持着一贯的和颜悦色。眼前这个没有经过任何装饰也清丽脱俗,又有无限耐心的女子,逐渐让这些出身底层的老尼姑向她打开了心扉。 “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不信此来常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武则天写的这首哀婉缠绵的《如意娘》,多少可以反映她当时的心境。 年华已经老去,前途仍不明朗,那渺茫无期的承诺什么时候能够到来?在李治未去感业寺的日子里,那个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倚门而望的缁衣女子,一定有无数次,为这样莫测的未来而战栗。? 男人本来就是靠不住的,何况一个登上帝位的男人。因为她知道,从来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能靠神仙皇帝。因为她相信,自己也是人,也有生存下去的权力。 因为在27年的人生浮沉之中,她始终保持着一样东西——信念。 武则天在感业寺的时间只有一年左右,时间虽然不长,但在她一生中却是一个前途莫测的危险时期。 她必须要从这儿走出去,如果不能走出去,她将成为历史上一朵无名的野花,在青灯佛卷的某个角落里枯萎而死。 如果走出去,她又能走到哪儿去?再回到那个充满矛盾与龌龊的家庭?将身体与灵魂安放于那里,还不如放在这儿。 她难道忘记了初入宫时对母亲杨氏说过的那句“见天子安知非福”,如果还记得,她最应该去的地方还是宫廷。一年前,她已经与高宗皇帝结下情种,埋下了政治伏笔。对于她来说,如何才能与李治取得某种联系,而这种联系,不能委托任何中间人,只能依靠自己。而联系的地点,也只能是在佛祖庇荫下的这里。 服丧的一年很快过去,开春后,改元永徽。原太子妃王氏被册立为皇后。永徽之治正式拉开帷幕,朝中一切由长孙无忌和他这一派的少数元老重臣主持执行。 在长孙无忌面前,高宗皇帝就像是一个面对尊师的初学弟子,耳提面命。 永徽元年(公元650年)五月二十六日,是太宗皇帝去世一周年的忌日。高宗皇帝为了替先帝追福,在超度先帝的亡灵的同时,又组织了一系列的祭奠活动,其中包括在京师长安的众多寺院同时举行一场超大规模的追福法会。 高宗皇帝本人也要到佛寺行香礼拜,并顺便向先皇汇报这一年来的工作。另外他之所以选择感业寺,还有个很私密的原因。唐太宗驾崩,很多未生养子女的宫人们一起被剃度落发,进了感业寺。 唐高宗做梦也不会想到,他的这次行动差点要了大唐帝国的半条命。 他没有焦虑,只有兴奋。唐高宗辗转反侧兴奋得一夜无眠,他已经连夜派人去踩过每一个点,他只在乎其中的一点。他选择在这一天离开皇宫拜祭先帝,除了成全自己的“仁孝”之名,同时还要成全自己的“情种”之名。 他要去见一个在他生命中很重要的人物,一个令他魂牵梦绕的女人。那个叫作媚娘的女人,那个在梦里出现了无数次的哀怨女子,他不能再拖下去了。 第七章 阴谋者的假面与誓言

1

一大早,感业寺的气氛就非同寻常,门前的西大街上开过来一队队羽林军,迅速地布满全寺,实施戒严。住持临时得到通知,皇上马上要来拈香,务必迅速布置好一切。感业寺里,立即忙乱起来,扫地的扫地、设案的设案。而后全体比丘尼一起到大门口,等候接驾。 独独一个武媚娘没有去。她正在禅舍里,精心地打扮自己。 她揽过镜子,借着从窗户纸射进来的新鲜的晨光,仔细地打量着自己,镜子里的她,面颊红润,印堂、额头亮得发光,长长的睫毛,放射着喜悦的光芒。两只眼睛朗若晨星,一股成熟的、动人的青春活力,从美目流转之间透出来。 和三年前相比,武媚娘依然皮肤白皙,显得更加高贵和秀美。头发虽然还不够长,仅能遮住耳朵,但飒飒青丝,却也别有一番英武的别样魅力。 寺里的钟声响了,寺门外传来人马的喧闹声和鼓乐声。武媚娘知道,是他来了。 当天唐高宗借祭奠之故路过感业寺,进去行香拜佛,目的是要见到武媚娘。二人相见,感慨了一番光阴流水,前尘往事。先是武媚娘哭哭啼啼,然后李治也禁不住流下眼泪。 武氏泣,上亦泣。武媚娘用自己的眼泪,引出了皇帝的眼泪,当然武媚娘的眼泪,除了感情流露,更多的是经过算计后高度理智化的眼泪。她不能让这次行动有一点闪失,这是一项精心设计的政治行动,成败将决定她的命运走向。 尽管武媚娘费尽心机,但她的挑逗并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李治返回宫中,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并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就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高宗李治就像一个顽劣的孩子,在感情冲动之后,很快就忘记了眼泪背后那个望穿长安的女子。感业寺事件的意义,并不在于它对李治产生的影响有多大,就算这个影响是微弱和短暂的。因为这个事件已被另一个人能够改写别人命运的人所掌握,这个人就是王皇后。 到了秋天,武媚娘所穿的黑袍法衣再也无法掩饰悄悄隆起的腹部,流言和猜测在寺院的尼姑和宫女们中间四处流传。武媚娘终日面色苍白,食欲不振,常常在伙房里呕吐不止。寺院的住持也不禁感到忧心忡忡,她知道,这个年轻的女子在等待什么。 一个白雪皑皑的冬日,高宗皇帝派出的一队黄衣使者来到了感业寺,宣召怀孕六个月的武才人重入皇宫。武媚娘虽然觉得这件事是在意料之中,可是当它终于降临到自己身上,她仍然感到有些突然和仓促。 感业寺蛰居的漫漫长夜终于过去了,但武媚娘丝毫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在返回宫中的马车上,一名随行的侍女悄悄地告诉了武媚娘宫中近来发生的一切。当时,高宗皇帝宠幸的另一位女人萧淑妃现已产下一子,而没有子嗣的皇后王氏似乎正在竭尽全力设法将日益受宠的萧淑妃除掉……

2

就在高宗与武媚娘私会不久,王皇后已经探知此事,她大为恼怒,一个萧淑妃已经让皇帝冷落了自己,如今皇帝又爱上了尼姑。王皇后也算是个有心计的女人,如今对她威胁最大的是萧淑妃,如果把这个尼姑拉入后宫,可以夺取萧淑妃之宠。 只要皇帝冷落萧淑妃,自己就有把握重获君王心。武媚娘仅是先皇的侍妾,地位卑下,谅她入宫后也不致为患。话又说回来,等到先用她取代了萧淑妃,再想办法除掉她,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感业寺事件,如果有什么意义的话,是它对王皇后的影响。处于和萧淑妃激烈矛盾中的王皇后,这时正在费尽心机找寻摆脱困境的路径。当听到感恩寺事件以后,她以为找到了这条路径。 她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母亲柳氏,母亲也赞同。因为事大,她又找舅父柳奭商量。柳奭这时是兵部侍郎,后晋升为中书令,是宰相班子成员之一。柳奭在听了王皇后和柳氏的计划后,也以为可行。而且强调武氏在朝中无任何依靠,将来或杀或逐都不是多么难的事。因此,主张速行。 有了舅父的支持,王皇后便派人入感业寺,让武媚娘先蓄发,然后等待受召入宫。随后她把自己的想法向高宗说明,当然她隐瞒了自己的离间计划,只表示了自己的贤良德性,以博高宗的欢心。高宗满心欢喜,对皇后的态度也热情了许多。? 王皇后的决定,从后来事态的发展来看,有开门揖盗、引虎自卫的嫌疑。但王皇后和她所信赖的顾问团当时是看不出来的。在她们看来,这个被迎回宫的只是一个处境不幸的人,武媚娘对他们只能有感激之情,不可能是个忘恩负义的人。更重要的是,他们相信自己的集团有强大的力量,这个力量大到足以摧毁高宗皇帝的私情。 武媚娘见当今皇后让她蓄发和准备再度入宫,心里既高兴又惊疑。从皇帝要接她回宫的为难表情和迟迟未动来看,应该是皇后的阻力最大。如今皇后主动要她入宫,她认为绝不那么简单,这其中必然潜伏着一个鲜为人知的重大交易。 武媚娘也知道,王皇后出身名门,而萧淑妃的出身也不微贱,不然早就淹没于后宫无数的嫔妃中去了,又怎能爬上仅次于皇后的淑妃地位,又怎能对王皇后构成重大威胁。 外廷上各派政治力量之间的矛盾,跟宫廷内王、萧两大势力之间的矛盾,是交织在一起的。之所以交织在一起,是因为长孙无忌等外廷大臣与宫廷内的王皇后,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都属于关陇集团。 既然现在有机会再度入宫,先不用多想,离开寺院后再相机而动。? 不久,宫中果然来人,把武媚娘打扮梳妆一番,拥上一乘小轿,直接抬入后宫。唐高宗在皇后的暗中支持之下将武媚娘带回宫中。这一年武媚27岁,唐高宗李治23岁。 对于武媚娘来说,这是一次命运的大转机,终于可以结束自己地下情人的身份,正式成为高宗后宫中的一员。14年前,武则天还只有14岁,还拥有大把的青春时光可以用来憧憬。可如今她再也不会让任何机会从自己指尖溜走,因为她知道自己已经到了一个女人输不起的年龄。 这时候谁也没有意识到,武媚的二次进宫,带来的却是大唐半个世纪的噩梦。? 第八章 厚厚的罗帐后,一双猎鹰般的锐利眼睛

1

当侍女为武媚娘打开轿帘那一刻,她看见的是一张如花的笑脸,是王皇后的笑脸。 除了嘘寒问暖的话语,王皇后并没有说出接她回宫的真正意图。只是说,自己并不知道武氏入寺之事,后来听说她在寺中受苦,皇帝又思念于她,才接她出宫的。 武媚娘假装惶恐、惊喜,向皇后和魏国夫人跪拜,感谢天恩。随后就在正宫的偏室住了下来。当晚,王皇后就把高宗李治接入正宫,为武媚娘接风,同时为皇帝与武媚娘圆房。 从此,高宗下朝就直奔正宫而来,武媚娘劝他不要把时间都泡在自己身上,多关注关注皇后。因为武媚娘的归来,让高宗的心情也开朗了不少,他从心底感念皇后的贤德,与皇后恢复新婚时的于飞之好。 皇帝不再往萧淑妃那里跑了,皇后又重新获得高宗皇帝的垂爱,她以为自己的计划已经成功,由此对武媚娘的态度也如沐春风。? 经历感业寺三年的痛苦历练,武媚娘的忍性得到了质的飞跃与提升。这是她成为才人十几年、做尼姑三年获得的历练,她不再是对着镜子叹容颜易老的女子。 在皇后面前,她总是殷勤向上,显得极为知恩相报,没有些许虚与委蛇的意思。这样一来,弄假成真,连丝毫瞧不起这个先被太宗遗弃、再做尼姑的魏国夫人柳氏,也对武媚娘改变了态度,常常温语相加,就像对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 于是,每当高宗回宫皇后总说武氏如何知书达理、贤淑聪明。高宗仁厚,以为皇后与武氏相处甚洽,以为武氏真的心地纯良,他坦然接受正宫里的一后一妾,很少临幸淑妃宫。? 其实不管王皇后,还是高宗皇帝,他们都太小看了武媚娘。以武媚娘的聪明才智,以她在后宫寺院多年锤炼的心计,她又怎能把王皇后放在眼里。她认为这个花瓶一样的女人太过愚蠢,没有任何头脑,自己身处险境,还自我感觉良好。 武媚娘很快就看清了皇后和柳氏这对母女的阴谋,对于自己未来真正的敌人,武媚娘并不急于一时一事地赶超。现在的自己,完全不是她们的对手。很多时候,自己还得对她们曲意逢迎,甚至依靠她们、利用她们。但无论怎样,未来真正失败、真正可怜的人儿肯定是这对自以为胜券在握的母女。 武媚娘身居正宫的别室,并不认为自己是皇后借用的侍妾就矮人三分。相反,她表现得很自信,她清楚地知道,对方需要她在宫廷格局中所要扮演的角色。她不过是皇后手里那把随时插向敌人心脏的最适合、最锋利的匕首。随着皇帝对她频频的宠幸和那份热烈的爱,使她变得更加自信,她才是后宫最优秀的女人,这个庞大的正宫应该是她的。? 但是,她不会像王皇后那般愚蠢,耍了点小聪明却留下那么大的祸患。武媚娘本是个十分乐观而大度的女子,她不想凭借女人们那些小谋小计去获得男人世界的认可,她对后宫的那些女人们将时间用于嫉妒和争宠很厌烦。然而,经过十几年的深刻教训,她也要多少用一点女人的天然条件,她清楚自己的手段,只要出手,就不会落空。? 武则天一生,尤其是经过感业寺前后的起落之后,她的自信有了更加坚实的基础。? 武媚娘告别了一年的尼姑生涯,如果要研究她后来走过的道路,就不能跳过这一年。有很多职业,看起来没有前途、毫无价值,是在浪费时间和生命。其实不然,人的历练,最重要的是精神层面的。 所以说,武媚娘这一年的感业寺生活,并不比现代人读了三年大学收获得少。 所有宫人都能够感觉到这个名叫媚娘的才人回来后,已经变得让她们不敢相认了。武媚娘的再次入宫,与一年前已经不可同日而语。她以一副低眉顺眼、谨小慎微的姿态出现在后宫每一个人面前,就连王皇后也深为满意,忍不住为她说好话,一众宫女和宦官自然更是众口一词地对她赞誉有加。 对于那些初涉职场的女孩子们,武媚娘教给她们的第一个职场经验就是,做人远比做事来得重要,做人是学会做事的前提;光埋头做事,不琢磨如何做人,同事不会喜欢你,老板也不会重用你。 武媚娘比谁都清楚,这时的皇宫,不属于她,她只是别人手里的一颗棋子。这里的主人是高宗与他的原配夫人王皇后,她只是一个卑微的侍女。武媚娘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也为了过上更好的日子,只有一条路可以选择,哄主人开心。 她竭力讨好高宗,讨好皇后。即使在人人奉迎帝后的皇宫,武媚娘的乖顺程度也达到了其他人都无法达到的程度,《两唐书》甚至以“屈身忍辱”“下辞降体”这样的词来形容武则天这时的生存状态。 武氏这个时候,并没有任何不满的表示。她采取了三种手法:一是讨好王后;二是讨好皇帝;三是讨好众人。她得以重新返宫是由于王后的帮助,她能够晋升为昭仪也是得力于王后的帮助。武媚娘的成功上位,并不是仅靠色相,而是她善于利用矛盾,才逐渐上升的。 高宗皇帝继承大统之后,即开始了长达五年的永徽之治。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朝廷内外一度风平浪静。除了晋州发生地震、恒州暴雨成灾之外,几乎无事可述。这时候后宫的争斗随着武媚娘的回归,有了另外一种解读的可能。 王皇后可能因为生理原因,或是运气实在不好,连一次怀孕的征兆都没有。当时最受高宗宠爱的是萧淑妃。在高宗的东宫时代,她是次于王妃的良娣。淑妃是仅次于皇后的四夫人之一,正一品。她生有一子二女,在母凭子贵的后宫,又加上皇帝的宠爱,她没有理由不恃宠而骄。 在萧淑妃咄咄逼人的权势面前,王皇后的影子显得暗淡无光。由于其他皇子们的母亲身份都比萧淑妃低微,于是从后宫到朝堂内外,很多人都猜测:萧淑妃所生的皇子,雍王李素节,很可能超越其他皇兄,被册立为太子。 王皇后是太宗指定的,在太宗生前,王皇后颇受重视,但那只是表面的情形而已。当王皇后还是东宫妃时,高宗李治就已经暗暗赋予了萧淑妃别样的恩宠。 随着高宗即位,王氏登上皇后的位置,但是她心里依然抹不去对萧淑妃的羡慕嫉妒恨,多少不眠之夜里垂泪到天明。尤其在听到雍王素节可能成为天子的消息,她担心有朝一日皇后的位子可能也要被萧淑妃抢夺走,发自心底的愤怨就像一团火一样在燃烧。 王皇后的父亲王仁祐并没有特殊的才能,因女儿当上皇后,被封为魏国公,官居从一品。其母亲柳氏的娘家,世世代代都是关中豪族,柳氏的叔叔柳亨的妻子,是太宗的长女襄阳公主的女儿。因此,王皇后的娘家不论父母双方,都是与皇室有姻亲关系的望族。王皇后的舅舅柳奭,任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为宰相班子成员之一。 王皇后不受高宗李治宠爱,也没有生育,对王、柳两大家族来说,是个大问题。母亲柳氏与哥哥柳奭经常在一起商讨,却找不出排挤萧淑妃,使王皇后得宠的好办法。可是,又不能不管不问,任事态这么发展下去,否则雍王素节就有可能被立为太子,那么皇后的前途就更加危险,甚至对王、柳两大家族来说,都是一场输不起的赌局。柳氏兄妹最后商定的策略是:将其他皇子纳为皇后的养子,再册立为皇太子。 最后以生母的身份卑贱及皇子长幼有序为标准,选择皇长子陈王忠为王皇后养子。忠成为皇后的长子,受到准嫡子的待遇,使其有可能成为太子。

2

永徽三年(公元652年)三月,武则天在宫中生下一男,取名为李弘。这时,武则天已经搬出了皇后为她安排的住房,住进了后宫中另一处宏伟而美丽的宫殿。 同年七月,王皇后的义子陈王忠被册立为太子。这一年里,在后宫所发生的盘根错节的立储风波看似末端小节,但它却直接导致了日后官中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纷争。 萧淑妃在后宫佳丽中算是出类拔萃的,容貌艳丽,举止高雅,深得高宗李治的宠幸。 高宗曾不止一次在她面前许诺,一旦时机成熟,他将立萧淑妃的儿子素节为太子。高宗试探性地将这一意图透露给长孙无忌和褚遂良等大臣时,立即遭到了臣僚们的坚决反对。 在立储这件事上,长孙无忌认为最合适的太子人选应该是高宗的长子陈王李忠。高宗的意见既然没有得到长孙无忌等大臣的赞同,那么在立长子陈王为太子一事上他也显得极不情愿,曲意拖延,这件事就此搁置起来。 随着武媚娘的回归,大唐的宫廷格局也在悄无声息中发生着改变。尤其是皇子李弘的出生,母凭子贵,武则天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而她居住的翠微宫也成为后宫的一个中心,高宗皇帝几乎每天都到那儿去。从朝堂下来,承旨与尚衣的内侍跟着皇帝就一路小跑来到翠微宫,把一叠奏章搁在案上,然后脱去冠袍。于是,两人就开始恬静地谈话。 武媚娘的知识面很广,这和她14岁之前读过大量的文史书籍有关,当时来看,武则天应该算是高知女性。武则天本就能言善辩,有说话的天赋。任何话一经她说出,都是极为动人的。高宗皇帝沉迷于她的音容笑谈之中,有时会在翠微宫里,半为公事、半为私情地流连好几个时辰。 武媚娘的生育能力也是惊人的,接连生了两个男孩和一个女孩,接着在第四年又诞生了一个女孩。如果说贞观时期的偷情还带着青春期少男对于成熟女性的朦胧的好奇,感业寺的相会还带着挑战禁忌的渎神的刺激,那么这个时候的李治,则是整个人都被武媚娘打动和征服了。 武媚娘以人生经验为底蕴的懂分寸知进退的世故和智慧,显然是王皇后、萧淑妃这样一帆风顺的娇娇女所不具备的,更让敏感而依赖性强的李治找到了久违的温柔和依靠。而她在文学、音乐和书法等各方面表现出的才华,也让李治为之倾倒,诗词唱和琴瑟和鸣成为他们愉快的闺中游戏。 像武则天这样身兼成熟女性的妩媚和慈母般温存的女子,正是高宗皇帝心目中的最佳伴侣。热恋变成迷恋,从贞观二十年(公元646年)到永徽三年(公元652年),长达六年相思累积起来的情感,让皇帝对旧情人的眷爱很快到了非卿不欢的程度。 幸运之神终于开始向她微笑,武则天很快就从后宫佳丽中脱颖而出,占尽唐高宗李治的宠爱,她怀孕了,她又怀孕了。深宫之中,很讲究母凭子贵。每一个皇家龙种的诞生,都是加重后妃晋级的重要砝码。

3

一天上早朝时,长孙无忌偕同右仆射褚遂良、左仆射于志宁、中书令韩瑷等人再次联袂上奏,要求立陈王忠为太子。高宗皇帝似乎仍想将这件事拖延下去,不料这次,长孙无忌早有准备。他率众臣上前一步,绕过问题的实质,说起了另外一件事。 长孙无忌奏道:“近来听说陛下的第五皇子峰世,臣等庆贺皇上。” 长孙无忌所说的第五皇子就是武媚娘的长子李弘。高宗一听,顿时面红耳赤,他与先帝嫔妃有染并生下一子之事,朝中臣僚尽皆知晓,只是不便明说而已。现在长孙无忌故意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此事挑开,似乎在蓄意与自己的面子过不去。长孙无忌的言外之意非常明确:他与朝中重臣不再深究武媚娘回宫生子之事,那么高宗皇帝也要答应立陈王忠为太子。 高宗皇帝再也不愿意在这件令人不快的事情上纠缠下去,只好下诏将武才人摺升为昭仪,贵为九嫔之首。同时册立陈王忠为太子。 王皇后和武媚娘都得到了实惠,只有萧淑妃成为被冷落的人。 当萧淑妃意识到自己成了这桩幕后交易的牺牲品时,愤怒和绝望终于使她失去了理智,她整日将自己关在房间里诅咒和哭泣,就连存心前来抚慰的高宗也一连数次被她挡在门外。此刻的高宗李治正被原罪和乱伦的恐惧以及对萧淑妃的愧疚之感紧紧包围着,迫切需要得到一个排泄的场所。萧淑妃对高宗的冷落只会让她的处境陷入雪上加霜。 李治往往在刚刚吃了萧淑妃的闭门羹之后,立即命令宦官改道前往武媚娘的住所。命运就好像是在故意作弄萧淑妃,注定了要使她铸成大错。当萧淑妃有一天突然从梦幻中惊醒过来时,一切都已太晚了,覆水难收。 武媚娘的受宠,引来无数妒忌的眼神。每个眼神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子,恨不得从黑暗处捅上一刀。其实武媚娘在擢升为昭仪之后,前途也并非一帆风顺。尽管高宗皇帝几乎每夜都要驾临她的寝宫,而且王皇后在消除了萧淑妃的影响之后,对武媚娘由最初的信任,也有了防备之意。 置身于后宫,武媚娘并没有获得足够的安全感。在后宫内院,一场阴谋的暂告平息也意味着另一场阴谋的风生水起。在保护自己的同时,学会如何反击,这是每个深处后宫的女人必须掌握的生存之道。 已然失宠的萧淑妃更是妒火中烧,她始终想不明白:自己先前斗不过王皇后,那是因为王皇后背后有强大的家族背景。如今自己一个出身名门世家的清白女子,居然抵不过一个先皇剩下的女人。在萧淑妃眼中只有两种情绪在闪动:失望以及仇恨。 就连一向将武媚娘视为自己人的王皇后也不由得心惊,要知道没有孩子始终是王皇后心头难以摆脱的致命伤。她听从舅舅中书令柳奭之言,收养后宫宫人刘氏之子陈王李忠,同时外朝联络长孙无忌等人请立李忠为皇太子。 这一年,李治也不过25岁,按说没有必要这么早立太子,可是为了给长孙无忌面子,更是为了报答皇后收留武媚的缘故,高宗皇帝还是同意了。随着皇子李弘的降世,唐高宗对武媚娘的恩宠加剧。 在后宫的一角,武媚娘躲在厚厚的罗帐后,她的眼睛从此也像寻觅猎物的雌虎,对外界的政治动向,发出闪闪的光泽。这一事件,也使她深切地感受到:虽然身为皇子若得不到太子的地位,处境还是相当危险。即使被册立为太子,也可能被从宝座上拉下来。 每每此时,她都会低下头久久地注视着刚满周岁的李弘,陷入沉思之中。有人推测,“李弘”在当时是道教的一个谶语,暗藏杀机。 魏晋南北朝以来,天下战乱频仍,瘟疫流行,老百姓渴望幸福安定的生活。在这种情况下,道教在全国流行开来。为了收揽人心,它到处宣传早晚有一天,太平盛世会降临的。而太平盛世的降临需要一个条件,那就是太上老君降临凡世。而老君的化身,就叫作李弘。 也就是说,什么时候李弘出生了,就意味太上老君出世了。后来的好多次起义都是打着李弘的旗号发动的,因此李弘的政治意义在当时可以说是尽人皆知。 武媚娘从小熟读文史,对此不可能一无所知。她和高宗皇帝给儿子取名李弘,显然有她自己的想法在里面。这个名字包含着她对孩子的无限期望。既然太上老君就是李弘,那么自己就是太上老君的亲娘。这是一个多么疯狂的念头,梦里都能让人乐开了花。 在进宫后的头三年的时间里,武媚娘几乎什么事也没有做。她只是忙着讨好皇帝,讨好皇后,为皇家不停地生儿育女。作为商人女儿的武媚娘懂得营销,更懂得投资,她知道这些儿女就是她将来的本钱,就是她参与后宫斗争的利器。 继李弘之后,武昭仪又马不停蹄地生下长女安定公主和次子李贤。? 经过三年时间的经营,这时候的武昭仪,已经不再是那个担心随时会被人踢出局的侍女了。她不仅成功地站住了脚跟,且成为集三千宠爱在一身的天子宠妃,她获得的宠爱和信任,后宫之中已再无一人能够匹敌。身份的不同必然带来心境的转变,明慧如她,野心如她,又岂甘心终老于妾室之位? 在武昭仪平静而温柔的微笑里,一场即将震动整个后宫乃至朝廷的风暴,正在不动声色地酝酿之中……? 第九章 废后,一场充满阴谋的权力角逐

1

不知不觉中武昭仪回宫已经有三年时间,这时的大唐后宫已然风云变幻。曾是天子宠妃的萧淑妃随着武昭仪的二度入宫已经完全失宠。萧淑妃也试图和昔日的情敌王皇后携手共同对付武昭仪,但丝毫没有撼动高宗对武昭仪的专宠。武昭仪已经在精神和肉体上,全面俘获了高宗的心。 透过史料,我们找不到萧淑妃怎样获罪遭贬的记录,武昭仪是如何说服皇帝对这位昔日宠爱备至、为他生儿育女的女人由冷落而厌弃,直至打入冷宫最后处死的,成了永远解不开的谜团。 对此,武昭仪有清醒的认识。随着萧淑妃在内宫权力版图中的黯然退场,自己与王皇后终究要站在你死我活的角逐场上。一旦王氏认识到自己身为皇后而形同虚设,女人的嫉妒心会促使她铤而走险。况且王皇后的舅舅柳奭已升任宰相之职,在朝中的势力如日中天。 武昭仪能够抓牢的只有高宗皇帝,王皇后一向形象良好,连李世民也承认她和李治是“佳儿佳妇”,奇怪的是先帝钦点的儿媳,却从未得到过高宗皇帝的青睐。这一点对于武昭仪来说,是一个可以利用的突破点。 虽然凭借傲人的家世背景,王皇后正位中宫,母仪天下;但在武昭仪看来,她的能力和地位是不匹配的。在做王皇后的侍女期间,武昭仪曾经近距离地观察过这位皇后,她待人处事的能力跟自己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难道说仅仅凭着与生俱来的血统,就可以成为大唐最尊贵的女人吗? 武则天从来就不信天命,只信命运在手、天命在人。 李治虽然对武昭仪万般宠爱,却并没有废后的意思。作为权力顶端的君王,皇后是他唯一的嫡妻,立后不仅意味着两大家族两股势力的联合,也意味着政治利益的分配,其间牵涉的非爱情因素太多太多。? 在初唐仍为世所重的士族高第,以“五姓七望”为第一等,即“清河崔、范阳卢、赵郡李、荥阳郑、太原王”五姓,也是太宗高宗专门下诏禁止彼此通婚以高门第的主要针对对象。 皇后王氏出身于关陇大贵族家庭,是王思政的后人。王思政是宇文泰创建北周政权时的重要将领。宇文泰政权中的支撑骨干是所谓的“八大柱国”。王思政虽然不能与八大柱国并列,但地位仅次于柱国,是关陇集团中的重要家族。 王氏家族中另一个重要人物,是同安长公主,她是高祖李渊的妹妹,太宗李世民的姑母。李氏下嫁王家的时候,王、李两家都是隋王朝的臣属,地位彼此相等。 太宗皇帝对这位姑母,是相当尊敬的。王皇后与高宗皇帝结合,就是从祖母唐高祖之妹同安长公主牵的红线。据说太宗对这个儿媳妇很满意,临死前曾对褚遂良说过:“佳儿佳妇,悉托付汝!”王皇后也因此有了一重护身符。 王皇后的舅舅柳奭当时在朝内任中书令,按照唐代三省尚书执行,中书决策,门下封驳的制度,作为中书省行政长官的中书令,实际上是宰相级别的高官。柳奭与太尉长孙无忌交情很好,权势颇盛。另外,宰相之中的老臣于志宁是现太子李忠的老师,另外一位宰相韩瑗与长孙无忌是姻亲。 这时候朝中的宰辅重臣几乎是一面倒地支持王皇后,当然这种支持并不仅仅是因为王皇后本人,而是她所代表的“士族高第,美貌守礼”。王皇后的家族与社会关系,都是关陇集团中名列前茅的士族。无怪乎后来褚遂良说:“皇后本名家”。正是因为王后出身高贵,所以太宗李世民所做的身后安排中,才特意将巩固王后地位的问题也考虑了进去。 太宗认为,王皇后的地位如果发生动摇,就难以实现“永保宗社”,因为她的存在代表着关陇“名家”集团势力依然是中央权力的中流砥柱。王皇后不是一个人在后宫的权力世界里战斗,而是代表了社会的主流阶层——贵族阶层。 就算高宗李治对王皇后并没有多少爱的成分,但多年的夫妻最起码也有一份尊重在里面。这份尊重,实际上是对当年一手安排这场婚姻的太宗皇帝的感念与尊重,是对自己的舅父长孙无忌的尊重。那美好的旧时代的荣光,却成了李治内心深处渴望摆脱的阴影。 对于一个登基未久又缺乏自信的年轻君主,李治就算是心有余也力不足。他对那些德高望重的老臣们的屈服,实际上是君权对于相权的屈服。 王皇后已经察觉到武昭仪对高宗皇帝的狐媚之力更甚于萧淑妃,可为时过晚。 武昭仪无声无息地替代了萧淑妃在高宗心中的位置,这个来自尼庵的先帝的弃妇已经牢牢地缚住皇帝的宠幸之手。王皇后哀叹她的轻信和失策,她想与同样受冷落的萧淑妃联手对付武昭仪,但是高宗李治对武昭仪的如痴如醉的爱恋已经坚不可摧了。 武昭仪也清楚地看到了这一点,她在宫里的靠山只有高宗皇帝一人。这时的唐高宗李治还没有强大到一个皇帝应该达到的程度。以长孙无忌为首的宰相集团才是真正的强人。 对付强人的办法,不是与强人死磕到底,而是要想办法与其结盟。在人的世界最怕两个字,结盟。武昭仪的结盟只有一个目的,拉拢忠臣,废后立武。

2

我们来分析一下王皇后和武昭仪之间的权力角逐,她们之间谁的胜算更大一点。 王皇后是名门闺秀,出阁则是太子妃,然后又升为皇后。可无数的历史经验告诉我们。在平静的水面之下,其实早已暗流涌动。 武昭仪已经完全了解,皇后当初之所以支持高宗将自己接回宫,并不是出于无私的爱心,而是想把她打造为自己手中的一把利剑,用来对付情敌萧淑妃。 对于14岁进宫、始终孤军奋战的武昭仪而言,这并不是什么难事。如果皇后真的对她宽大仁慈,而又不求回报,她后面的行动或许会有许多犹豫和顾虑。 在外人眼里,武昭仪对王皇后始终恭敬有加。她将自己摆在皇后侍女的位置,如同皇后的手和脚,为她打理着一切。操纵像王皇后这种内心单纯、被孤立了犹不自知的女人,对武昭仪来说并非难事。不过对于王皇后的母亲魏国夫人柳氏,武昭仪不敢大意。柳氏是个精明且高傲、好权势的女人,她不容其他女人对女儿的后位造成威胁。 武昭仪的内敛低调让王皇后很满意,一度将其视为自己的心腹。可是随着萧淑妃的出局,后宫的权力格局发生了变化。武昭仪是个细心体贴的人,经常将金银布帛、衣服、首饰送给身边的宦官和宫女,就连萧淑妃和王皇后身边的人也收到了她的好处。不仅在物质方面,她对接触到的人都非常客气。 宦官和宫女私下已经在议论,武昭仪宁肯自己穿着朴素的衣服,而把贵重的物品都分给下人,她待人又那么和气……武昭仪的声望就这样从基层建立起来。随着时间的流逝,宫里再也听不到有人说她的坏话了。 和那些重门第的上层人物不同,下层的宫女和宦官对于王皇后和武昭仪的评价也是完全不同的。宫女和宦官认为,王皇后虽然不坏,但也说不上哪里好,与他们完全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一个别人无法给出准确评价的人,是个模糊的人。之所以模糊,是因为她对身边人的漠然,这种漠然让别人无法走近,无法走进也就无法知晓其内心的喜怒哀乐和所思所想。 武昭仪就不同了,她原本做的五品才人便是半宫妃半侍女的角色,之后更实实在在地做了一回侍女,起点低,每个台阶都是向上走。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良好的人缘为她后来的夺位打下了坚实的群众基础。天子虽然换了,宦官和宫婢们却几乎没有什么变动。 武昭仪的赏赐在为她赢得口碑的同时,也同时在宦官和宫婢中建立起情报网。源源不断的情报资料,让武昭仪足不出户就可以对王皇后和萧淑妃的情况了如指掌。她们受皇宠的次数、对小人的态度及日常生活都在她的掌控之下。 武昭仪朝着自己的目标迈进,虽然每一步都走得战战兢兢。翠微宫内的钱财也被她千金散尽,但希望也越来越近。只要接近希望,钱财又算得了什么呢? 武则天就像一个散财童子,用大把大把的钱财,曲意交结那些宫婢、太监。宫廷之中,自皇后至宫女内侍,从上到下没有不夸赞她的。婢仆地位虽然很低,但她们在某些关键时刻,却具有扭转事态进程的巨大力量。他们常被人威胁利诱,去说一些与事实不相符的话,甚至完全相反的话,以适应主子的需要,以达到他们的目的。 亲身经历过家族内部激烈矛盾的武昭仪,自然能够认识到奴婢和仆人的作用。她收买婢仆,又遇上一个极为有利的条件,这便是,她的对手王皇后,恰巧是一个对婢仆作用认识不足的人。 王皇后、萧淑妃的弱点,为武昭仪所利用,既然没有上层路线可走,那索性就反其道而行之。武昭仪要编织一个属于自己的情报网,把宫内和王皇后等人的一举一动,都纳入到自己的掌控范围之内,做到足不出户,宫中大小事务都能了然于胸。也就是说后宫之中,武昭仪的情报网已经编织得无处不在。 她知道时机已经成熟,她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把陷阱布好,让王皇后自己一头扎进去。 武昭仪生完孩子刚刚满月,还躺在床上,每日无所事事的王皇后为了排遣寂寞,每逢皇上不在翠微宫时,就来找武昭仪闲谈。看上去她们现在已成为朋友,她们在一起,时时会有讲不完的话。王皇后喜欢听武昭仪讲长安的市井风情和宫外的世界。武昭仪在深思熟虑中,尽力结交,竭力使自己被信任。 王皇后的一举一动都通过情报网第一时间传入武昭仪的耳中,不谙人情世故的王皇后却毫无知觉。这位高高在上的六宫之主,此刻已如生活在水晶鱼缸里一般,完全暴露在武昭仪的视野之中。 长期的畸形恋情是武昭仪得宠的基础,加上她在永徽年连续怀孕,显示高宗皇帝的爱情已经独属于她,这也就难怪原被宠爱的萧淑妃会在短短的时间之内失宠,不再被行幸而怀孕。 武昭仪在寺里不管怎样得到君王的思念或暗中眷顾,终归是见不得光的地下恋情。重新返回后宫,才是二人关系正常化的开始。等到被立为昭仪,地位仅次于诸妃,更是取得了正式的名分。 随着接连生下子女,她已因大幸而专宠,甚至到了君王专房的地步。在这种情况下,武昭仪的身价已经今非昔比,具有权威而进取人格的她,必然想要进一步发展。 王皇后一直循规蹈矩、不敢越雷池一步地过着自己的后宫生活,这种做法虽然没有多少凸显之处,可也让她的对手没有什么把柄可抓。 对于武昭仪来说,她的最大罪过,也不过就是出于嫉妒在高宗面前说了几句坏话,并没有什么实质上的迫害举动。李治对这个皇后说不上喜欢,但也说不上厌憎,以他优柔寡断的性格,要让他为了抛弃这么一个鸡肋而跟所有当朝重臣闹翻,就是再等500年也未必等到一个机会。? 机会,不是等来的;机会,是自己创造的。武昭仪不愿意再陪她们这么无限期地耗下去,她要主动出击,高手过招只有在攻击中才能发现对手的破绽。 李治的恩宠既让她滋生了夺后的欲望,而他游移的情感又让她深深地感觉君王恩爱之脆弱易断。与其等待一份不确定的结果,还不如放手一搏,杀出一片属于自己的新天地,为自己争取正室的名分,为儿子争取嫡子的地位。强烈进取的进攻性人格,和内心存在的那份不安全感,终于让武昭仪下定了决心。 蛰伏三年之后,武昭仪终于决定伸出自己的铁指铜腕。? 第十章 逼死长孙无忌的幕后黑手

1

武昭仪要向后位发起冲击,必须要越过两道关卡,方能抵达胜利的彼岸。一是要将王皇后从后位上拉下马。二是用最短的时间取得朝中大臣的支持,尤其是那几个顾命大臣。如果他们投反对票,这事十有八九就会泡汤。 ?如果要在这几位中间选出一位带头大哥,那么非长孙无忌莫属。 长孙家族出了两个人物,而这两个人都成为唐太宗李世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一个就是成功男人唐太宗李世民背后的那个女人——长孙皇后。另一个就是眼前长孙皇后的弟弟,国舅爷长孙无忌。李世民和他是一块光着屁股和稀泥玩到大的发小。 放眼唐太宗人才济济的朝堂之上,才能仅仅处于中档水平的长孙无忌,居然能够位列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首,让人费解。除了李世民的信任还有其他让人信服的解释吗?李世民在临死前甚至对左右大臣这样评价长孙无忌:“我有天下,多是此人之力。”言下之意,没有他就没有我。这句话等于给长孙无忌一道免死金牌。 太宗皇帝临终前做出一连串政治安排:长孙无忌出任太尉、兼尚书、门下二省的实职。最后,他嘱咐另一位托孤之臣褚遂良:“我死之后,你要保护无忌。若你放任别人伤害他,就不是我的忠臣。”保全长孙无忌成了太宗皇帝最后的遗愿。 对于李世民来说,几十年来,兄弟曾相煎、儿女曾反目,只有这位少年朋友、郎舅之亲,陪他走完了23年漫长的贞观之路。 ( 重要提示:如果书友们打不开t x t 8 0. c o m 老域名,可以通过访问t x t 8 0. c c 备用域名访问本站。 ) 李世民临终说出这句话,当时内心有怎样的想法?保全长孙无忌,就是保全贞观的胜利果实吗?保全长孙无忌,是李世民对长孙皇后当年的承诺吗?保全长孙无忌,是他对这个少年朋友的最后眷顾吗? 帝王也是寂寞人,也需要朋友。孤,也并非希望自己一孤到底。君王的威仪是恢宏而孤独的,而君王的内心也有与常人同样的乐与怒。 李治登基后,虽然朝中此时有侍中和中书令等一堆高官,但实际大权还是掌握在长孙无忌的手里。此时的长孙无忌才算真正做到了横行无忌,太宗皇帝活着的时候,他还有所顾忌。 长孙无忌和褚遂良秉承太宗遗愿,同心辅政,风头无人能及。另外一位托孤重臣李是明哲保身之人,不敢强出头。由于实力悬殊过大,所以朝中宰相之间矛盾并不明显。而且高宗皇帝又是好好先生。当时整个帝国的大政方针基本上还是照搬贞观朝的那一套,所以永徽初年的朝政还是保留了贞观朝的遗风。 此时长孙无忌的骄狂已经到了天日可表的程度,毫无掩饰。虽然日光之下,他也玩不出什么花样,无非就是培植力量、排除异己,折腾得朝堂之上鸡飞狗跳,但是这种一人独大的局面是极大的风险。 一天,长孙无忌宴请朝中的一些高官,酒酣耳热之际环顾同僚说:“我其实没什么本事,只是因为运气好,机缘巧合才位极人臣。大家说一下,我的富贵程度和隋朝的越公杨素相比如何?”有的人不回答,有人拍马屁说超过杨素。 长孙无忌听后徐徐说道:“我只有一点比不上杨素,就是他富贵的时候年纪大,我富贵的时候年纪比他轻!”其牛气冲天、摇头摆尾的骄狂之态令人厌恶,大有赶超皇帝之威的势头。

2

永徽元年(公元650年)十月,李坚决辞去尚书左仆射的职务,高宗批准,但仍然让他担任开府仪同三司、同中书门下三品,还是实职宰相。李担任左仆射已满一年,现在突然这么做,让人无法看透其中玄机。 李主动让位,让褚遂良成为最大的受益者,他没费吹灰之力就白捡了一个尚书左仆射的职位。褚遂良是个张扬高调之人,在得到如此高官显位之后,开始日渐骄横起来。 十一月,监察御史韦思谦上奏疏弹劾宰相褚遂良,说他强行低价购买中书省职员的土地。大理寺少卿张睿册跳出来为褚遂良辩解,说他是依照估定价格购买的,没有任何问题。 韦思谦代表正义一方站出来驳斥他:“那种官方的估定价格,是国家需要征地时才用的,所以是很低的。私人之间的交易,怎么能够按照那种价格标准呢?张睿册利用职务之便舞弊,附和大臣,欺罔皇上,按其罪行应当处死。” 当天,长孙无忌在无奈之下以朝廷的名义将褚遂良降职为同州刺史(今陕西境内),将张睿册降为遁州刺史(今广东境内)。 褚遂良虽然被贬,但还在陕西境内任职,明眼人能看出来朝廷有随时召他回来的打算。这一切唐高宗和长孙无忌都心知肚明,他们曾经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但现在绳子断了,他们各自蹦跶,各自盘算,绳子上的岁月成了他们美好的回忆。 其实这时高宗皇帝已经对长孙无忌的专权难以忍受,关于皇权被窃、长孙专权的传言已经满天飞,他不可能淡然处之。唐高宗已经不满足于做没有实权的傀儡皇帝,他试图在朝中的一些关键位置上安插自己的亲信大臣。这些人虽然居于高位,却不敢和长孙无忌正面抗衡,难以起到制衡权力的作用。 众大臣在议事的时候,要看长孙无忌的脸色行事。就连被先帝同样器重的李,也看出端倪当了缩头乌龟,所以,权力天平从一开始就倒向长孙无忌一边。 唐高宗李治毕竟不是傻子,他已经看出了端倪。朝堂之上的眼波流转,朝堂之下的噤若寒蝉。他曾经在朝堂上冲着下面的大臣们怒道:你们在议论朝政的时候,都没有自己的主见,还要互相观察脸色行事,这个朝堂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不知从什么时候,朝堂已经成了长孙无忌的一言堂。 长孙无忌接话道:皇上说的现象多少也存在些,不过还远远没到徇情枉法的地步。就是皇上在处理朝政的时候,也会考虑一些人情世故吧。 长孙无忌这话听起来似乎在理,中国人关系网、人情网,每个人都是网中人,撕不破扯不断。人不都是感情动物吗? 以长孙无忌在权力场上几十年的阅历,不可能看不出高宗皇帝在人事安排上的用意,也不可能听不出来皇帝的弦外之音。估计他是太没把这个外甥放在眼里,不仅毫无收敛之意,而且大有愈演愈烈之势。

3

永徽三年(公元652年)春天,长孙无忌将同州刺史褚遂良调回朝中,任命为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履行宰相职责;接着他又任命自己的亲戚、兵部侍郎韩瑗代理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也是实职宰相。 大唐的宰相集团就这样形成了抱团势力,长孙无忌的地位更加稳固了。就连新任宰相、王皇后的舅舅柳奭也要避其锋芒,柳奭的表现让长孙无忌还算满意。柳奭是个谨小慎微之人,他清楚自己的实力,他也明白自己之所以能够坐上宰相的高位,都是因为自己是皇后的舅舅。皇后的位子稳固,他的位子就稳固,皇后要是失宠,他的政治前途也会受到致命的打击。 对于王皇后,高宗李治虽然没有爱意,但也存在一丝敬意,这是对于传统势力和主流价值观的尊敬,也是感性对于理性的屈服。换句话说,高宗对于王皇后的尊敬,实际上是对一手安排这场婚姻的父皇的尊敬,对于他有大恩的舅父长孙无忌的尊重。 贞观时代的美好幻景和荣光,是李治无法避开的阴影。他一边要高声高调地赞扬,虽然极不情愿,但还是要去做。同时那个过去的美好旧时代让他的内心感觉到窒息。他表现出来的屈服,也正是登基未久又缺乏自信的年轻君主,对挟顾命之威德高望重的老臣的屈服,也是君权对于相权的屈服。 永徽三年(公元652年)发生了一起大案,案子的处理者正是权倾朝野的太尉长孙无忌。 高阳公主是唐太宗的女儿,人长得漂亮,又聪明活泼,也非常任性。从小就深得唐太宗的宠爱。唐太宗为了笼络大臣,把她嫁给了宰相房玄龄的小儿子房遗爱。在唐朝,娶公主可不是一般人能够消受得了的福气。 自从高阳公主嫁进房家,房家就一天也没有消停过。受宠的高阳公主结婚之后,处处刁钻好胜,挑唆丈夫房遗爱和大哥房遗直分家。房遗直被逼无奈,告到唐太宗那里。唐太宗主持公道,狠狠地责骂了高阳公主一番,才把这件事摆平。从此太宗就不大喜欢这个惹是生非的女儿了。可是没过多久,高阳公主又出事了。她跟和尚辩机私通的事情败露了。 一次,高阳公主打猎,巧遇和尚辩机,两人一见钟情。高阳公主从此就包养了这个清秀的和尚,给老公戴了绿帽子。为了安慰老公房遗爱,她还送给他两个绝色的婢女。房遗爱只能忍气吞声,不敢有什么意见。可是纸包不住火,事情终究还是败露了。 贞观年间,因为追踪一起盗窃案件,御史搜查了辩机所在的寺院,搜出了一个宫里的金宝神枕。追问之下,辩机承认是公主所赐。唐太宗觉得很没有面子,盛怒之下,腰斩了辩机。 心爱的人被处以极刑后,高阳公主完全变了一个人。唐太宗去世时,高阳公主一滴眼泪都没有流。对以酷刑处死辩机的怨恨,仍旧像一条毒蛇缠绕在高阳公主的心里。 离开了父皇的管束,高阳公主变得更加肆无忌惮,包养了更多情人,百无禁忌。也许因为她的初恋是个和尚,所以她对此类人总是情有独钟。经常将一些和尚、道士召到府上,整天沉溺于他们借鬼神之名所做的卜卦中,让他们留宿在自己的闺房中。 除了仇恨,高阳公主的心中是一片空白。本来就不甘寂寞的她,只有借助神和巫术的力量来驱散内心的阴霾。甚至通过与那些和尚、道士发生淫乱行为,来找回与辩机一起走过的那些美好时光。 她一生中犯的最大错误不是给丈夫戴绿帽子,而是和他在政治上搅到一起。高阳公主的丈夫房遗爱在贞观朝属于魏王李泰一党。贞观十七年(公元643年),魏王李泰和太子李承乾因为争位双双被废,不久李治被立为太子。所以,到高宗时期,房遗爱在政治上就成了失势派,被贬为房州刺史。 房遗爱是公子哥出身,宰相的儿子,公主的丈夫,本来也是娇生惯养的,到了地方之后,他不大受得了艰苦的生活,就满腹牢骚,和一群跟他一样失意的皇亲搅在一起,整天讲怪话。这一帮人除了高阳公主夫妇外,还有辈分较高、野心勃勃的荆王李元景、当年同属魏王阵营的巴陵公主驸马柴令武,胆大脑小、因事贬官的丹阳公主驸马薛万彻等,整天在一块儿发牢骚,其实倒也没有什么真正的举动。 尽管如此,他们还是被人告发了。告密者是什么人呢?就是房遗爱的哥哥房遗直。 高阳公主想要房玄龄的封爵,可是爵位归长子继承,她的丈夫不是长子。于是,高阳公主一不做二不休,就诬告房遗直非礼她,想借此扳倒他,让自己的丈夫继承爵位。房遗直终于被逼得忍无可忍,他担心这小两口闹过了头会累及房氏一门,只好向高宗告发房遗爱等人的政治阴谋。房遗爱组织反政府小团体,高阳公主结交和尚、道士,经常搞些什么望气、算命之类的不轨行为,两人的活动叠加起来,这不就是想谋反吗!? 皇亲国戚参与谋反,事关重大,唐高宗立刻委托宰相长孙无忌调查此事。长孙无忌一经核实,反状确凿。房遗爱原来就是当年魏王李泰阴谋夺嫡时的心腹,他的出现难免会勾起长孙无忌内心的新仇旧恨,长孙无忌肯定会坐实他们的谋反之罪。 国有常刑,这些人本来也是难免一死,但是,长孙无忌并不满意这样的处理结果。 长孙无忌要借此机会把这个谋反案扩大,将所有政治反对派都罗织进来,借此机会一网打尽。结果让他也没有想到的是,收获会如此之大。在此之前,高祖李渊的第十五个女儿丹阳公主的丈夫、驸马都尉薛万彻,因犯罪被贬到偏僻的宁州(甘肃省宁县)为刺史。 地方的刺史,有事的时候会来长安向朝廷报告。薛万彻每到长安,一定会找好友房遗爱杯酒欢谈。身为驸马都尉的薛万彻内心对长孙无忌的专制肯定是不满的。酒喝大了,说出了心里的秘密计划。“当朝廷发生变故,请司徒荆王李元景作为盟主。” 荆王元景是高祖李渊的第六子,也就是太宗的异母弟弟。由于丹阳公主的关系,他也是薛万彻的内兄。而且荆王的女儿,是房遗直的弟弟房遗则的妻子。由于和荆王是亲戚,房遗爱过去也和荆王相处得很融洽。 荆王是高祖李渊之子,太宗皇帝驾崩后,他也有自己的想法。由于外戚长孙无忌垄断朝权,他内心早生不满。他常常会在酒喝大了的时候说些狂妄之语,暗示自己的野心。他曾经说:“我昨天晚上梦见双手抓住了日月。” 此时太宗皇帝的第七女巴陵公主的丈夫、驸马都尉柴令武也被拉了进来。当时柴令武是卫州(河南省汲县)刺史。由于当时巴陵公主生病,柴令武以照顾病人和寻访良医为借口,长期留在长安。柴令武的母亲,也就是高祖的第三个女儿,已故的平阳公主。柴令武由于巴陵公主的关系,是高宗李治的内兄,同时也是堂兄弟。他也是自认命运不佳的不满分子之一,对长孙无忌的独裁也颇有怨言。 当这样几个平日里有密切往来的人凑在一起,他们只是喝酒、悲叹和愤慨,他们喝多了,骂娘的时候,骂得最多的人就是长孙无忌。 由于房遗直发觉他们的情形,事情爆发,而房遗爱又立刻招供。虽然说,他们还没有具体的行动,可在长孙无忌看来,对反对自己的人要丝毫不留情面。长孙无忌也在等这样一个机会,借此打击自己的政敌,用以警告朝堂内外其他人。 接着,一大批对李治的统治构成威胁的,或是与长孙无忌有过节的宰相、将领、宗室、驸马,无论是否真的参与过阴谋,都被牵扯进高阳公主的谋反案中,被贬往地方。这就是永徽年间轰动一时的高阳公主谋反案。 长孙无忌当时上纲上线地处理谋反案,其中不乏有为李治考虑的因素,借此帮助李治稳定政局,杀李恪的用心正在于此。但是他的这番杀戮,隐隐露出了震主之威。看到长孙无忌收拾勋贵就像碾死一只蚂蚁那么容易,高宗皇帝能不心惊吗?君臣之间的裂痕,应该就是在这时候出现的。 房遗爱招供后非常恐惧,他想用一个更有价值的线索来挽救自己。他选择的对象是吴王李恪。自从太子李承乾被废,及另立太子的事件以来,朝堂内外很多人都在议论,吴王李恪内心非常怨恨长孙无忌。房遗爱也正是看中了这一点。 吴王李恪也是太宗的儿子,他母亲是隋炀帝的女儿,血统非常高贵。李恪本人也英武果敢,有乃父之风,当年深得太宗皇帝的喜爱,曾经一度要立他为太子,后来因为长孙无忌的反对才没有实现。长孙无忌在心中,一直将其视为李治的潜在威胁。 吴王这次虽然没有参与房遗爱的行动,但因为这样一段不愉快的往事,长孙无忌还是把他拉了进来,以谋反罪将他处死。 吴王一向人望很高,又行事低调,怎么也不会想到被长孙无忌陷害。李恪临死前大骂:“长孙无忌窃弄威权,构害良善,宗社有灵,当族灭不久!”与其一同被杀的还有荆王元景,高阳、巴陵二公主以及房遗爱、柴令武、薛万彻三位驸马。 长孙无忌借此大兴冤狱,就算那些袖手旁观之人,也能感觉到那种扑面而来的寒气。这也让高宗皇帝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来自舅父的震主之威。就算此时的长孙无忌还没有成为篡权的奸臣,皇帝也不由得会往这方面想。 ?皇帝也不好混,因为你实在看不透,那些笑容和语言的背后,包藏的是热乎乎刚出炉的忠心,还是冷冰冰刚磨好的钢刀。 这次大逆未遂事件,所有主谋者都被处死,长孙无忌想剔除的人也受到最为严厉的惩处。毕竟是李唐宗室之人,高宗心有不忍。他流着泪对侍臣们说:“荆王是朕的叔父,吴王是朕的哥哥,两位公主是朕的姐姐,有没有免他们一死的机会?” 长孙无忌决定的事情,高宗又岂能奈何?太宗的十四个孩子中,长兄、二兄、四兄、五兄都已经不在人世,其中二兄楚王宽,在太宗即位前就病死了,其他三人都是为了天子的宝座惨死,眼前又有三个兄姐即将死亡,高宗不由心生恐惧。 在权力面前,没有谁是绝对安全的,包括他这个当皇帝的。无忌如此无忌,那他这个皇帝要做到有所顾忌,不然早晚也要吃大亏。 高宗皇帝的想法与武昭仪不谋而合,冷眼旁观这一切。武昭仪仔细地揣摩着长孙无忌定罪的手法与套路。虽然说是冷眼旁观,和以前为太宗侍女,大大小小的事都能看到的不同,现在她是皇上的宠妃,在后宫过着不与外界接触的生活。如果想要掌握更多更为广泛的消息源,她必须将自己的权力触角伸展得无处不在。 当年,太子李承乾与魏王李泰争夺帝位,以及齐王李祐的大逆事件等,由于在太宗身边,武昭仪比一般人更早知道了结果,而且所定的刑罚,她心里也是认同的。可是这次由长孙无忌自导自演的权谋大片,阴冷、血腥的程度更让她感到不寒而栗,就连与事件毫无关联的吴王李恪,以及江夏王李道宗都被裹挟其中。 武昭仪急于想知道隐藏在背后更深层的原因,唯有如此,他才能认清长孙无忌这个权力独裁者的本来面目。如果自己按照既定的方向往下走,必然会遭到长孙集团强大而凌厉的攻势,那样的话,她会死得更惨。她能做的,就是在风暴未起之时,筑造自己的铜墙铁壁。 眼下的她没有更好的选择,只能被动地接受高宗皇帝的庇护,除了皇帝,她不知道还能相信谁。而高宗皇帝也没有一刻得以安宁,他也在为自己全面夺权做着准备。后宫之中,除了武昭仪,他又能将恩宠无条件地赋予谁呢? 无论是王皇后,还是萧淑妃,每个人背后都有一个强大的家族势力。只有武昭仪,还没有形成抱团难撼的权力背景。 高宗皇帝颁诏升任李为司空,同时兼任宰相职务。谨小慎微的李这次却很干脆地接受了皇帝的任命,这与他永徽元年(公元650年)为了避免和长孙无忌冲突,而坚决推迟左仆射的做法,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时李如此爽快地接受高宗的授权,是出于两方面考虑:一是为大唐江山考虑,二是为自己身家性命着想。长孙无忌已经开始清洗异己,虽然自己始终抱着置身事外的态度,可毕竟自己是太宗皇帝钦定的辅政大臣,他不能坐等长孙无忌的屠刀指向他,他要挺身而出主动出击。 高宗在任命李做司空后,还在努力提升他的地位,特命画工再度为李画像,并亲自作序,先追忆一番李为东宫旧属时的往事,重提太宗提拔他的本意,提醒他记得自己的责任:“朕以绮纨之岁,先朝特以委公,故知则哲之明,所寄斯重!”最后又对他大加褒奖:“茂德旧臣,惟公而已,用旌厥美,永饰丹青!” 高宗这么做,有他自己的想法。昔日凌烟阁画像的二十四功臣之中,只剩下长孙无忌和李仍在用事,称李为“茂德旧臣,惟公而已”,高宗显然是想树立李的威望,故意冷落一下长孙无忌这位元舅兼托孤大臣。 其实这些年李的存在对长孙无忌一直是个心病,就算他长孙无忌是群臣的带头大哥,但李至少也能捞取一个二哥当当。李的存在,始终是对长孙无忌的牵绊。只不过在长孙无忌尚未骄狂的时候,或虽然骄狂但打击时机还没成熟的时候,老于世故的李是不会站出来和长孙集团做无谓的摩擦的。 毕竟长孙无忌是先皇最亲密的战友,是高宗皇帝的亲舅舅,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但是现在,李已经明显地感觉到高宗皇帝对自己的这个舅舅已经心生芥蒂,铲除长孙无忌的时机正在悄然逼近。 第十一章 历史谜团中,婴儿伸出的绝望双手

1

?? 永徽四年(公元653年)是大旱之年,这一年的春夏之交,上天像中了魔咒,天不刮风天不下雨,天上只挂着一轮毒辣辣的大太阳,好像只升不落炙烤着大地。 古人擅长在天象上做文章,人间百相都系于天象。长孙无忌上表说这是首辅大臣失德,上天给的惩罚,所以要求自己辞职来给上天一个交代。长孙无忌过于托大,他以为老天爷不下雨,是因为上天对他这个当朝宰相的所作所为感到失望。 这时的高宗皇帝犹如一只越挣扎越陷落的飞蛾,被包裹于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中做着无力挣扎。长孙无忌牢牢掌控着这张由权力、野心和阴谋编织而成的巨型大网。 其实长孙无忌在这种情况下这么做,有他自己的考虑。他是对唐高宗李治的态度做出一种试探,看看李治拿自己这个舅舅有没有当回事。显然此时的长孙无忌多虑了,唐高宗李治就算是想动他,也不会选择这个时候。 长孙无忌此时在朝中的势力和在禁军中的影响力还是无人能比的,人如其名,螃蟹横行人无忌。高宗皇帝也许是被长孙无忌的求退姿态感动了,于是连下诏书,明明白白地告诉自己的舅舅:你老人家不许请辞,大唐和大唐人民需要你,而我这个皇帝更加需要你。 ?皇帝居然打出了亲情牌挽留长孙无忌,这让长孙无忌感到很满意,外甥的心里还是有这个舅舅的。春风化雨,长孙无忌见高宗皇帝不但没有动他的意思,反而又客气了几分,这让他又恢复了往日的霸气。 权力对人的影响是潜移默化的,长期高高在上、众星捧月的感觉,使得长孙无忌已经变成忘乎所以的权奴,他迈开坚定不移的步伐走向自己罪恶的救赎之地,九头牛都拉不回。 这时,大唐帝国的权力高层发生了重大的人事变动。在房遗爱谋反案之前,宰相班子的成员是: 太尉,同中书门下三品长孙无忌; 开府仪同三司、同中书门下三品李; 中书令柳奭; 侍中高季辅、宇文节; 左仆射于志宁; 右仆射张行成; 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禇遂良; 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韩瑷; 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来济。 而到了永徽四年(公元653年)年底,其人员构成和相应职位也随之发生了变化: 太尉,同中书门下三品长孙无忌; 司空,同中书门下三品李; 中书令柳奭; 侍中崔敦礼; 左仆射于志宁; 右仆射、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禇遂良; 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韩瑷; 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来济。 通过宰相班子成员的变化,可以说长孙无忌已经完全掌控了朝政,走到了权力的巅峰之处。在前一张名单中,九个宰相中起码还有四个(李、高季辅、宇文节、张行成)不是他的亲信;可在第二张名单中,形势已经发生了巨大变化,除了李之外,其他六个宰相都是他刻意安插进去的人,是看他脸色行事的人。 而在新的班子成员名单中,高季辅、宇文节、张行成这三个人已经不在了。宇文节是因房遗爱案被流放的,张行成、高季辅二人在这一年双双病逝。或许是天意眷顾,长孙无忌得以天遂人愿,一切尽在掌控。可是在这张名单中,有一个人职位的变动是长孙无忌不愿意看到的,那就是李,他从原来的开府仪同三司,擢升为三公之一的司空。

2

朝堂之上风云流转,后宫世界也随之变幻莫测。 永徽四年(公元653年),一个青春正当时的女人,如果有机会被锁闭于后宫这个非人的世界里,成为以天子为中心的社会结构的一部分时,时间久了,就连精神状态都会发生奇妙的变化。不如此,就无法在这个特殊的世界里生存下去。 随着武媚娘的回宫,曾经得宠的萧淑妃也逐渐被冷落。其实高宗皇帝并非对萧淑妃心生厌倦,她有美丽姣好的容貌,和成熟丰满的身体,是个非常性感的美女。高宗皇帝偶尔到萧淑妃处,淑妃一定会数落他一番,不是说他不该爱上尼姑,就是说他不该和素来厌恶的皇后联手做出这种事。最后,总要求高宗皇帝尽快立素节为太子,闹得高宗不知如何应对、心烦意乱地甩手而去。 高宗曾经想过立自己最爱的孩子李素节为太子的事,并没有改变,就因为如此,才把长孙无忌屡次建议立陈王为太子的事,一直拖延到现在。 随着陈王忠被册立为太子,萧淑妃陷入到了愤怒、绝望、悲叹的境地。那曾经看上去五彩缤纷的羽翼就这样被现实无情地折断,如今她只有日夜痛哭。 立陈王忠为太子的愿望终于实现,打倒萧淑妃的心愿也已达成。她除了将内心的欢喜与母亲柳氏、舅父柳奭分享,也好好奖赏了武昭仪。 其实王皇后并不是吝啬之人,但她不谙人情世故,又没有把下人放在心上,所以很少赏东西给下人。唯有这一次,她赏给武昭仪自以为非常多的东西。 武昭仪很有礼貌地答谢,但她转手就将那些东西完全用于收买情报的工作上,包括探听王皇后和萧淑妃的动静。 皇后得意的时期并没有维持多久,本来她就不受高宗的宠爱,在立陈王李忠为太子后,夫妻关系更加恶化。在高宗看来,无论是长孙无忌等人极力拥立陈王忠为太子,还是从感业寺将武媚娘接回后宫,都是皇后玩弄后宫权术的结果。内心的不愉快,使得高宗再也不愿意见到王皇后。 王皇后感觉到变化的不光是高宗对自己的态度,还有武昭仪。本来卑躬屈膝,尽力讨好自己的武昭仪,已经很久没到自己面前请安了。而她想见武昭仪一面,只有亲自登门去见她。 虽然武昭仪依然满面春风,郑重其事地出来迎接,但王皇后能感觉到那份热情与先前迥然不同,如果正巧高宗皇帝也在,王皇后就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人,那种氛围让她一刻也待不下去。 王皇后比以前更少出门了,她深切地感受到一个人被孤立的可怕。身边的侍女及宦官们的态度有一种职业性的虚伪,包括笑容。她感到从未有过的空虚,这种空虚让她坐立不安。 以前的她至少知道自己心里怨恨的是萧淑妃,想方设法地打击对方,于是将武媚娘从感业寺迎回后宫作为打击对手的工具,以前的生活是一种有目的的存在。现在萧淑妃已经失宠,陈王忠也被立为太子,那些想要达成的目的都一一实现,可她的内心却变得异常空虚。更为可怕的是,武昭仪已完全独占皇宠,和皇帝一起抛弃了她。 还有一件事让她内心也不舒服,那就是她与皇太子李忠之间微妙的母子关系。太子李忠虽然只有10岁,但他知道自己是皇后一派的人。能够被王皇后收为养子,并有幸成为太子,他是心怀感激的。对这位有权力的皇后,这位在近处看起来美丽且冷漠,更有一种阴冷之气的皇后非常害怕,使得这位少年常常不由得紧张起来。他小心翼翼在她面前请安,生怕不小心犯错。他虽然做得毫无瑕疵,但一点也感觉不出儿子对母亲应有的亲情。 对没有生过孩子的王皇后而言,有人称呼她“母后”就觉得内心温暖和欣喜了,可是她能感觉到这位少年在自己面前难以掩饰的紧张心理。 当太子在自己面前完成这一整套程序,转身匆匆退去的时候,从他小小的背影里,王皇后能够看出他从紧张状态中解脱出来的那种兴奋。 无法忍受空虚寂寞的皇后,打算和过去的敌人萧淑妃联手。 王皇后放下尊严,亲自登门造访萧淑妃。两个冤家对头相顾无言,在尝过失宠的可怕滋味后,萧淑妃已不再是以前那个恃宠而骄的人。两个沦落的人同病相怜,在泪水涟涟中尽释前嫌。 王皇后与萧淑妃想联合起来对付武昭仪,不管她们如何努力,收到的效果却正好相反,只能更加强化高宗李治对武昭仪的依赖和喜爱。 武昭仪越来越受皇上恩宠,而王皇后和萧淑妃越是挣扎,越是陷自己于痛苦的深渊,难以自拔。因此,王皇后与萧淑妃的同盟关系,也在这种权力拔河中逐渐产生裂痕。 曾是天子宠妃的萧淑妃随着武昭仪的入宫而完全失宠。翻阅史料,我们实在找不到萧淑妃怎样获罪遭贬的资料,也不知道武昭仪是采用了哪些手段打倒了这位昔日宠爱备至的皇妃,只知道她确实成功地做到了这一点,萧淑妃倒台了。 随着萧淑妃的倒台,所产生的连锁反应随之出现。王皇后也感觉到唐高宗对自己的恩宠也在迅速衰减,她很自然地将自己和萧淑妃的命运联系在一起。王皇后已经逐步看清武昭仪的手腕和野心,这是一个不简单的女人。为了保住自己皇后的地位和养子李忠的皇太子身份,她只有一条路可以选择,那就是防守反击。 王皇后不是主动出击的人,也不适合全攻全守打法。她吸收了意大利足球的精髓——防守反击。王皇后决定联系昔日情敌萧淑妃,携手合作,对付她们共同的敌人武昭仪。可让她们想不到的是,这种反击已经太迟了,不仅无法伤及对手,还有可能落入对手的圈套。 她们运用的反击之术是女人纵横江湖最擅长的独门绝技——诽谤。本来她们是想只要逮着机会就在高宗面前说武昭仪的坏话,可是高宗皇帝早已鬼迷心窍,眼里只有武昭仪的百般好,哪里能听得进她的坏话。 与武昭仪八面玲珑的做人处事相比,王皇后显然要稚嫩许多,这和她的家庭背景有关。她的母亲魏国夫人及舅舅中书令柳奭进宫时,见到六宫妃嫔的时候,也是昂首自傲不放在眼里的。 王皇后的孤傲性格,给武昭仪创造了绝好的机会。王皇后越采取收势,就越能激发武昭仪内心的斗志。见到王皇后不喜欢谁、惩罚谁,她就跑过去拉拢谁、安慰谁、收买谁。因此王皇后身边的很多人都成了她布下的眼线,对王皇后实行全天候监控。王皇后的一举一动,武昭仪都能做到了如指掌,然后她再将收集到的不利于王皇后的话转告给高宗皇帝,因此高宗也就对王皇后越发生厌。 想扳倒王皇后,这种小打小敲是远远不够的。为了保险起见,武昭仪一咬牙使出了令人匪夷所思的一招,对王皇后实行致命一击。当然她使的并不是一般武器,而是人肉炸弹,一个来到这个世界没有多少天的女婴成了最终的牺牲品。

3

永徽五年(公元654年)三月,已晋升为昭仪的武则天,突然打破了一向所持的对外廷政治保持沉默的态度,提出了一项建议,要求追赠武德功臣屈突通等13人,其中就包括她的父亲武士彟。 武则天这么做,无非是抬高武氏家族的地位。这一次追赠,是武则天第一次在政治上表现自己,采取攻势,她开始表现出一种与王皇后及长孙无忌等不同的色彩。她在追求自己的利益,而不是像过去那样,仅仅追随于长孙无忌的权力路线之后。 她很快就将用一场更为极端的表演,拉开自己的反攻序幕。永徽五年(公元654年),武昭仪生下了一个女孩,高宗皇帝很是喜欢。而这个小女孩在这个世界只是做了一个短暂的停留,她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唯一使命就是为了成全母亲的一段阴谋。生下来就是粉团一般可爱的天使,父亲高宗李治和母亲武昭仪都将其视为掌上明珠。作为女人,除了天生冷血,不然又怎会将自己的孩子送上权力的祭坛? 为了那个不可告人的计划能够得以顺利实施,武昭仪开始加紧创造条件,不到最后一刻,她都不会放松警惕。每天她都会派宫女到中宫皇后处问安,邀请王皇后来翠微宫。 面对萧淑妃被踢出局的现实,王皇后在惊慌之余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应对。毕竟是皇帝宠幸的女人,又加上人家接二连三地为皇家生下皇子和公主。 来而不往非礼也,王皇后也有事没事地来翠微宫串门。毕竟,王皇后还幻想着能够笼络武昭仪,从她那里分得一些君王的承恩雨露。每次来,王皇后都要逗逗襁褓中的小公主。肥嘟嘟的孩子也太可爱了,见了王皇后就咯咯地笑个不停,手舞足蹈,仿佛和王皇后有缘似的。 这一天,王皇后像往常一样用过早膳后就开始串门。她如往常一样,轻快地来到了翠微宫。武昭仪刚好不在,宫女还是将王皇后引进内室。一切都如同平常一样,王皇后径直走进了育儿室。育儿室没有人,小公主一个人不哭不闹,正在有滋有味地吮吸手指头。 王皇后抱起小公主。没有孩子的王皇后并不缺乏母爱,抱着别人的孩子虽有几分酸楚但更多的是发自女人天性的疼爱。 逗了一会儿孩子,王皇后觉得有点索然,看望的毕竟是情敌所生的孩子,她怎么可能有什么实在的兴趣呢?所以很快她就转身离开了。 因为这桩历史公案,发生在武昭仪向皇后之位发起冲击的过程中,而武昭仪又因此得到了最大的好处,所以许多人认为这是她制造的一起阴谋。种种版本,莫衷一是。在一片历史烟云之中,我们仿佛只能看见孩子伸出的绝望双手。 案发现场并无一人在场,历史的谜团中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真相?综合各种因素可以归纳出三个不同的版本。 第一个版本,也是唐高宗心目中想象的,王皇后杀了小公主。 第二个版本,就是《唐会要》的记载,小公主不知道怎么死的,可能是自然死亡,然后武昭仪就不失时机地利用了这次死亡事件。 第三个版本就是《新唐书》所说的版本,武昭仪直接制造了这个事件,她亲手杀死了小公主,然后嫁祸于王皇后。 总之,安定公主之死是个不争的事实,而这个事实确曾被武昭仪利用来打击了对手王皇后。我们大致可以还原当时的情景。 王皇后转身离开翠微宫之际,武昭仪刚从外面回来,她独自一人悄悄地进了育儿室。婴儿床上,小公主正在安详睡着。看着孩子可爱的睡态,武昭仪心里忐忑乱跳,血液好像在胸腔里沸腾。她狠了狠心,把全身的力量都集中于双手之上,五爪弩张,渐渐逼近了亲生女儿的咽喉。 那手又在半空中停住了,她犹豫着,挣扎着。至高无上的权力、地位,潮水般向她涌来,她伸手迎接,却又被另外一种无形的力量拽着,怎么也够不到。一刹那,至高无上的权力、地位,又潮水般地退去。 武昭仪在混乱和紧张的思维中,又仿佛看见高宗正一步步向翠微宫走来。猛然间,她再次伸出双手,筋脉贲张,摸在了婴儿的脖颈上。在接触的那一刹那,她果断地把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双手上。也许这样才显得义无反顾,也许这样才能减少小公主的痛苦和挣扎……她合上眼睛,狠狠地用着力,用着力,她像铁一样没有知觉。 整个过程,极为短暂。武昭仪甚至没能觉察出孩子临走前的哽噎、抽搐。除了武昭仪内心世界的剧烈动荡,整个过程几乎都是在静悄悄中进行的,连寝帐都没有动一下。 一切复归于寂静,千年的历史公案就这样成了定局。来到世界一个多月的小生命,还没有来得及拥有一个名字,就在世界上消失了。如同一阵风,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本来,一个生命的逝去从来都是决绝的、无可挽回的,远没有生命降生那样充满温情,那样生根发芽结果。 “皇上驾到——”大殿门口传来一声悠长的吆喝。 宫婢们和乳媪们纷纷急忙从各处赶来跪在大厅里迎候皇上。“朕的小公主醒了没有?” “臣妾也刚刚到,没来得及看,想必也该醒了。”两个人边说话,边往里间走。 “啊——”武昭仪大惊失色,扑了上去,把孩子抱在怀里,孩子的一双眼睛往外突出着,脸色青紫,全身已经冰凉。 武昭仪伸着脖子,一声惨号,失声断气地开始痛哭……眼泪、鼻涕、口涎,一串串往外冒。当看清女儿的惨状,想到原本活泼可爱的婴儿,一转眼就阴阳两隔,她这才真正尝到了失去女儿的人间巨痛。宫婢和乳媪也跪过来,一时也都吓呆了。 李治也慌了神,抱过去细看孩子,可怜的孩子已经死了。在孩子细嫩的脖颈上,李治发现有一片红里透黑的手指印。显然孩子是人用手掐死的。他冲上去,一脚把乳媪踢倒,怒吼着:“刚才谁来过!” 乳媪翻身爬起来,磕头如捣蒜,“只有皇……皇后适才来过。” 几个宫婢也爬过来,头都磕出了血,纷纷向李治说着:“只有皇后刚刚来过!” “后——杀——吾——女!”李治一字一句,这样一句刀锋似的话语,已足以说明一切。 第十二章 “桐木人”事件与她的政治底牌

1

  ?永徽五年(公元654年)六月,王皇后的舅舅中书令柳奭,感觉到皇后已经失宠,而且明白废后已是大势所趋,不免内心惶惧,于是上表请求解除中书令职务,改任吏部尚书。 ?如果武昭仪处于王皇后的境地,按照她的性格,必将奋起自卫。任何一个意志坚定的人,都会采取这种态度。可惜的是,王皇后并不是这种人,她性格中更多的是懦弱的成分。她在面对武昭仪的诬陷时,居然无以自解,什么反击也没有,只是等待着别人来将她击倒。 虽然高宗已经打定了废后立妃的主意,但要付诸实施却面临很多困难。王皇后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别人转身留给世界的也许是背影,而她转身留给世界的却是庞大的家族背景。 王皇后出生世家大族,又是先皇唐太宗亲自选择的儿媳;而武昭仪出身寒微,又曾事先帝,身份尴尬,一般大臣都很难接受她为皇后,更别提一手遮天的元舅长孙无忌了。 武昭仪知道,长孙无忌是最难,也是最后的关口,要想实现自己的皇后梦想必须跨过他这一关。 武昭仪已经取得了重大的胜利,她得到了皇帝的支持。通过皇帝,她正式向外廷提出废立问题。 现在,关键性的问题是长孙无忌的态度。永徽政治的格局,是以李治为皇帝,长孙无忌为监护人的格局。赢得了皇帝的支持,仅仅是完成了一半任务,而任务的另一半是赢得监护人的支持。长孙无忌如果同意废立,事情就算成定局了。 但是,要想取得长孙无忌以及褚遂良的同意,并不那么容易。他们是政治经验丰富之人,用扼杀婴儿之类的简单方法去诓骗他们,是行不通的。更何况,长孙无忌与王皇后之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长孙家族与王氏家族都是关陇集团中的重要家族。而保障王皇后的地位也是先皇的遗命,太宗临终嘱咐褚遂良,要好好保护他的儿子与儿媳。 武昭仪知道,要想得到长孙无忌的支持,只能依靠高宗李治。 她在与高宗皇帝商议之后,精心准备了一番,双双来到长孙无忌的府第,想做做长孙无忌的思想工作。皇帝驾临舅舅的府第本是平常的事情,但武昭仪陪同而来,就比较奇怪了。 长孙无忌一见这架势,心里也就明白了八九分,不动声色地将他们迎入府中盛宴以待。高宗皇帝一落座就送上大礼,当场拍板破格提升长孙无忌的三个庶子为朝散大夫,并赐金银宝器各一车、绫罗绸缎满十车。 如此殊恩,笼络之意已是相当明显,于是宾主尽欢,其乐融融。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长孙无忌对此心知肚明,他也清楚皇帝此行意欲何为。酒酣耳热之际,唐高宗李治一声叹息:“唉!可惜王皇后无子。” 比兔子精明、比狐狸狡猾的长孙无忌又怎会听不出这话中有话,他知道这才是高宗携武昭仪来此的真正目的。希望他这个舅舅能顺从自己的意思,同意废王皇后而立武氏。 长孙无忌揣着明白装糊涂,顾左右而言他。如此几次三番,高宗和武昭仪都很失望,悻悻回宫。后来,武昭仪又让自己的母亲杨氏到长孙无忌的宅第做工作,反复请求他高抬贵手。长孙无忌还是没有给老太太面子。 长孙无忌之所以义无反顾,可能源于两点考虑。 一是不合礼法。高宗立武昭仪为后,无异于乱伦,有悖礼教,长孙无忌作为受先皇遗命的辅政大臣,无法容忍这一切。再者,加之他与唐太宗的特殊感情,也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二是有害国政。他深知高宗李治生性懦弱,而武昭仪是个过于精明的女子,一旦为后,必将临朝干政、牝鸡司晨。作为开国元勋,他不能临难退缩、坐视不顾。 三是朝中新旧政治势力的较量让他无法超脱事外。王皇后和长孙无忌家族,都是一个多世纪以来掌握国家大权的关陇门阀士族的代表,因而王皇后的废立涉及朝局政治力量的主导地位问题,长孙无忌自然不能置身事外。 唐高宗李治也算开了皇帝向臣子行贿的先河,可东西送出去了,事却没有办成。自己还是堂堂的一国之君,如果是普通的官员,不知道长孙无忌要狂妄到什么地步。 如果说前一年高阳公主谋反一案的处理让高宗皇帝看到了帝王权柄的下移以及长孙无忌的咄咄逼人,那么这次让他直接感受到了长孙无忌对皇帝意愿的漠视和对帝王权威的轻慢。原本对舅父已有疑忌之心的唐高宗,心中的愤怒早已化作燃烧的火焰。 长孙无忌低估了武昭仪的能量,以为现在和将来,他都能控制局势,皇帝将会长期尊重他,武昭仪也奈何不得他。 但是,这次长孙无忌错了。 武则天是个善于变弱为强的人,她使用的有效方法,便是收买党羽。她在宫廷之内,已经收买了大批党羽,现在,她打算在外廷也建立属于自己的权力圈子。 很多时候,长孙无忌都会产生一种错觉。这种错觉就是他环视朝堂时,就会觉得空无一人。之所以会产生这种错觉,是因为他觉得没有一个人可以对他构成威胁。 造成李唐王朝这一畸形政局的责任,还源于当年太宗皇帝对自己身后事的安排——强臣弱君。英名如李世民者,又怎会想到这一点,或许是他太不放心懦弱的太子了,宁肯把江山交给自己的大舅哥去照应,也不想留下一个各方势力均衡的班子。 长孙无忌已经忘乎所以,在这个世界上,就算再懦弱的人,也有尊严,何况是当今最显贵的人皇帝。长孙无忌搞的这一套,武昭仪默察于心。她看出了长孙无忌骨子里的残忍,也在偷偷地学着他那些构陷政敌的阴谋阳招。日后她在反戈一击时,用的就是其人之法。

2

在男人的权力夹缝中求生存,武昭仪的处境越来越艰难。每当夜深人静之时,她也为自己的处境感到不寒而栗。她知道,如果要想活下去,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取得高宗皇帝的信任,并且掌控朝政。 于是,她开始频繁地同高宗议论朝政,为皇帝指点迷津,鼓励他一定要树起君主的权威来。高宗强,自己强;高宗弱,则自己会更弱。 高宗皇帝也开始了频频动作,借此平衡各派势力。首先是封李为司空,让他与长孙无忌同为“三公”之尊。得到这一荣衔的人,开国以来也寥寥无几,基本上都是皇帝最信任的人,这就是一个明白的信号。李将会是他最后一张牌,一张决定胜负的牌。可惜长孙无忌被权势冲昏了头脑,并没有察觉此间微妙的变化。 高宗皇帝执著地认为,自己这个皇帝之所以活得如此憋屈,都是拜长孙无忌所赐。 从自己16岁被立为太子,就一直活在别人的阴影中。先是处于父皇严厉而挑剔的目光之下,好不容易熬出头当上皇帝,却又时时刻刻处于舅父为首的顾命大臣的监督之下。虽身为帝王,却身受重缚,动辄为人所制,既不能按自己的意愿处理朝政,也不能让自己心爱的女人成为皇后。人生至此,实属无味。 从此,高宗试图加强对朝政的控制,以打击长孙无忌一党。永徽五年(公元654年)七月二十五日,高宗对五品以上官员说:“以前我经常看见你们在先帝身边议论朝政,有的当面陈情,有的退朝后上书奏事,连日不断。那时候你们有那么多事要上奏,难道现在无事可奏了吗?你们为什么都不上书言事呢?” 此言一出,不少人都能听出其中暗含的玄机。那些长期在长孙无忌的权威下战战兢兢的大臣们,这么多年都没有看到皇帝有所作为。他们看见的朝堂是长孙无忌的朝堂,顺者高官显位,逆者位卑言轻,搞不好就会被诛杀。如此一来,谁还敢越过长孙无忌而与皇帝直接议论国政呢?? 高宗见这样做没有任何效果,就换了另外一种方式。永徽六年(公元655年)五月,高宗皇帝不动声色地把宫廷禁军将领程知节(程咬金)改任为葱山道行军大总管,命他率兵讨伐西突厥。程知节此时已经69岁高龄,本不应该率军远征。但他是长孙无忌的铁杆亲信,高宗这样安排,目的就是解除他对禁军的控制权,以便自己能够安心地和长孙无忌过招。 程知节走后,高宗在朝政中依然无法插手。在这种情况下,他只有将皇后的废立作为突破口,以此打破已然形成权力结构,瓦解长孙集团的势力。 如果废后之事得以实现,朝臣们就会明白这个朝堂还是高宗一个人的世界,人心才能归拢。武昭仪此时和皇帝的利益完全一致,也会穷尽自己的聪明才智帮助高宗来对抗长孙无忌等人,调走程知节就是武昭仪提出的建议。 刚刚过去的一年,在武昭仪身上发生了太多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她用小公主的意外暴毙打击了王皇后,伤人一千自损八百,这种超越人类极限的对战方式,对武则天的身心造成了极大伤害。 为了安慰表面失魂落魄的武昭仪,高宗又宣布武昭仪的直系亲属可以出入宫禁,使她能得到畅叙家庭之乐,这使武昭仪很感动。多年不见的母亲杨氏和姐姐坐着宫车进入后宫,母女、姐妹相见,悲喜交集。她14岁入宫,其间已经16年没有见面。 姐姐已经守寡,带着贺兰氏的一双儿女一直同年老的母亲生活在一起,一家人好不容易能在皇宫相见,也算实现了儿时向母亲许下的诺言,一家人能够在一起享尽荣华就是最大的幸福。? 晚春时节,宫苑的梨花在一夜春雨过后悄然绽放。武昭仪的姐姐韩国夫人,虽然已年近四十,孀居经年,但姿容未衰,别有一番风情。她的女儿正值豆蒄年华,举止柔媚,含苞待放。母女二人的出现使高宗皇帝在枯寂的年月中得到了某种慰藉与补偿,他频频降旨将她们召入寝宫,赐予美食,寻欢作乐。不久之后,随着母亲被封为韩国夫人,母女二人双双成了高宗皇帝枕畔的娇娃。 很多年后,武昭仪都无法忘记在岐州万年宫撞见高宗与姐姐武氏相拥而眠的情景,那是令她极为尴尬的一幕。韩国夫人嫁给贺兰氏,不久丈夫就去世了,留下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对于武昭仪的得宠,她的内心充满了羡慕与嫉妒。 韩国夫人并没有取代妹妹的地位,或和妹妹争宠的野心,她只想也得到君王的一份宠幸。她是妹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姐妹,分享一点妹妹的幸运也不算过分。可是她忘了一点,这个妹妹和一般家庭的妹妹有很大的不同。14岁进宫,历经常人难以忍受的苦痛与煎熬,才获得今天的地位。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不会像对待王皇后、萧淑妃那样,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 武昭仪以极其冷静的态度接受了高宗与姐姐之间的关系,她的冷静与沉默反而赢得了高宗皇帝的尊重与同情。高宗甚至有些内疚,这个默默忍耐的女人,忍天下最难忍之事。亲生女儿被杀这种世间最痛苦的不幸,也没有让她疯狂。而她的丈夫又在她最苦痛的时期,和她的姐姐纠缠在了一起。 高宗皇帝将这种负疚之情、丧女之痛全部发泄在了王皇后身上,又坚定了他的废后之心。 与此同时,幽禁之中的王皇后正在后宫度日如年,在母亲柳氏的唆使下,想借用鬼神之力,来完成人力所不能及的逆转。也就是巫术、巫蛊、鬼邪之道,统称为厌胜之法。具体的操作手法就是用桐木制成人形,然后由施法者在上面刻上对方的名字或星宿,然后在胸部、头部、脚部打进钉子,施法者口中念念有词。委托施法者相信,过不了多久,对方便会被鬼神摄魂夺魄而死。 朝廷严禁厌胜之法,尤其宫中更是大忌,这等同于谋反罪。只要发现有人使用巫术,所有参与人员及其亲属不是死罪,就是流放。 到了这一年的九月,一则颇为可疑的传闻“皇后和魏国夫人柳氏沉迷于巫术”在宫中悄悄播散,经由武昭仪上达高宗。 一场突击搜索的结果是,有人在王皇后的床铺底下发现了一只桐木人,这个桐木人的形状酷似高宗,它的身上钉满了铁刺。看起来,这个妖魅的妇人正用一种奇异的巫术在加害圣上。高宗联想到自己近来四肢疼痛,时常恶心,国内灾祸不断,边疆诸战连连败北,顿时吓出一身冷汗来。 桐木人是高宗的可能性不大,皇后和柳氏母女没有必要将死亡的诅咒指向高宗,她们施行某种巫术的对象只能是武昭仪。自从稀里糊涂地被视为杀死小公主的凶手,王皇后的忧闷可想而知,自己又无法自证清白,只能任由武昭仪的枕头风吹得高宗皇帝深信不疑。 曾经骄傲、冲动而又固执的王皇后只能整天以泪洗面,哀叹命运不济,人心难测。而她的母亲柳氏既心疼女儿,又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女儿就这样消沉下去,这是危险的。母女二人陷入有冤无处申的境地。在这种情况下,她们只能将最后的希望系于超越自然的神秘力量,以期扭转败局。

3

一些宦官们深知桐木人事件的内幕,他们躲在角落里用敬畏或惶惑的目光观察着武昭仪,在急风骤雨般的宫廷之战中噤若寒蝉,而事件的策划者武昭仪此刻正坐在书案前撰写她入宫后的第一本著作《女则》。 文章针对后宫所有女性,身为女子应该遵守哪些道德礼仪。其实作为昭仪,武氏是没有资格做这件事的,这个工作应该由母仪天下的皇后来做。 按照正常程序,这类对嫔妃女官的劝诫之书皆由品性方直的皇后负责撰写,比如说,高宗的母亲、长孙皇后曾有《女训》一书。不管从哪个方面来看,《女则》都是对《女训》的模仿与复制。但这似乎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此书的问世多少给世人这样一个印象:身为昭仪的武氏现已侧立于历朝贤淑女子之列,其位居皇后只是时间问题。 武昭仪自幼熟读四书五经,言辞文章风采飞扬。《女则》告诉后宫的所有嫔妃宫人,身为女子应该恪守先帝们制定的所有道德礼仪,其中有一条规定嫔妃以下的宫人不许随便接近皇上。 由武则天来完成这样一本女子贤德之书,具有极大的讽刺效果。在世人议论她身为先皇的才人,现在又成为高宗的昭仪,甚至向着皇后的宝座发起冲击。自己做着反道德的事,又拿着道德的标尺去约束别人。 后来人们才知道,这本书并不只针对王皇后,也同样针对她的姐姐韩国夫人。当后宫嫔妃们在捧读《女则》时,不得不叹服武昭仪的深谋远虑和对现状未来的深度把握。由此看来她在身为昭仪撰写《女则》时已经考虑到日后的皇后之道了。 高宗将长孙无忌再次召入太极宫,向他表达了自己废后的想法:王皇后嫉悍凶险,不堪母仪天下;而武昭仪贤淑明达,可取而代之! 长孙无忌在一旁默默地听着。一直没有开口说话。在高宗情绪激动的时刻,沉默不语是他用来对抗圣意最有效的选择。而这一次,废除王皇后这一想法已经成为植根高宗皇帝心底的信念。 高宗皇帝以厌胜为罪,禁止柳氏进入皇宫;七月,他又把王皇后的舅舅柳奭降职为遂州刺史;柳奭赴任的路上经过扶风,可能对前来接待的地方官说了几句怨言,长史于承素又检举他泄漏皇宫里的秘密谈话,柳奭所说应该是皇后废立之事。正所谓墙倒众人推,柳奭又被贬为离京更遥远的荣州刺史。 高宗皇帝坚持两手抓两手都要硬,在一手打压王皇后的同时,他又一手力挺武昭仪。 李治在暂时无法将武昭仪册立为皇后的情况下,就在修改制度上做文章,他想在贵妃之上设一个宸妃的称号来册封武昭仪。 这时唐朝的后宫沿用的是隋朝制度,设有贵妃、淑妃、德妃、贤妃,都是正一品。高宗要在后宫中特别设置一个“宸妃”的名号,位置在其他妃嫔之上,封给武昭仪,作为封后过程中的一个过渡。 “宸”,为北极星之所在,后引申为帝王之所居,乃至帝王本身。以“宸”为特设封号,彰显其地位的尊贵与超然,隐隐有傲视群伦之意。这个封号应该是出自向来痴迷于文字魔力的武昭仪。 这是一个折中方案,唐高宗认为应该没有多大问题。不料他刚说出自己的想法,就遭到了中书、门下两省宰相的强烈反对。刚被提拔为中书令的来济、门下省侍中的韩瑗,先后上表以不合制度为由谏止,“妃嫔有数,今立别号,不可”。 在这次行动中,长孙无忌并没有亲自出面,甚至褚遂良都没有露面,而是授意韩瑗和来济出面谏阻。他们已经从皇帝调走程知节的事件中看出了事态发展的走向。长孙无忌和褚遂良这时候不适合直接出面,那样只会激化矛盾。更何况这次所议的又不是皇后的废立,他们出面也显得目标太大。 尽管两位权力大佬躲在幕后,可他们还是感受到了风雨欲来的逼人态势。 韩瑗和来济都是王皇后舅父柳奭罢中书令后新提拔起来的,韩瑗与长孙无忌有姻亲之谊。来济是个性格略显耿直的人物,此番进谏,应该是出于对大唐礼仪制度的维护。 韩瑗出身京兆府,世世代代都是长安名门。年轻时在太宗手下担任兵部侍郎,正四品下,后继承其父爵位成为颍川县公。永徽三年(公元652年)任黄门侍郎,四年加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跻身宰相班子。两年后,担任侍中要职,成为首席宰相。 韩瑗的妻子是长孙无忌的表妹,由于姻亲关系,二人在权力集团中也是同气连枝。 来济是扬州江都出身,他是隋朝大将军,荣国公来护的儿子,也是名门之后。贞观年担任中书舍人,正五品上。永徽六年(公元655年),担任中书令兼检校吏部尚书。 既然有重臣施压,封妃原本也不是武昭仪的终极目标,她也不想在这件事上做过多纠缠,所以进号宸妃一事,也就不了了之。“宸妃事件”只是一颗试探性的石子,反馈回来的信息正如她所料。 武昭仪觉得,自己在后宫世界孤军奋战的状态要尽快结束,只有将朝臣间那些反长孙无忌势力集结起来,形成抱团势力才行。前方虽然阻力很大,但是也有未可知的希望在那里等候。 “宸妃事件”虽然不了了之,但韩瑗和来济这两位不识时务的官员的名字,却被牢牢锁定在武昭仪的黑名单上。此事虽然没有取得最完美的结局,但是作为一国之君,高宗皇帝在此时力挺武昭仪的举动在朝臣之中造成的影响却是巨大而深远的。 有人反对,就会有人站出来力挺。别说是皇帝,就连那些小小的基层官员拥有芝麻大的权力,都会有人去投其所好,更何况是堂堂的一国之君?那些受到长孙集团打压排挤,无法得到重用的官员就是这样一群人。他们希望通过废后,在帝国的权力系统来一次大清洗,让他们能够在这场权力的轮盘赌中赢一把。

4

正在武昭仪筹划着下一步如何围绕许敬宗再做一做文章时,朝中却发生了一起不大不小的事件,任何一起小事件都有可能引发大变局。当时朝中有一个中书舍人名叫李义府,此人是贞观年中后期被推荐入仕的,属于魏王党的外围。在历史的舞台上,一个局面结束,将要展开新局面时,关键人物通常是那些可以改变时局的英雄。 当然李义府和英雄的概念相距甚远,但却比一般英雄更令人感兴趣。此人阴狠、笑里藏刀,因此江湖名声较差,人送外号“李猫”。李义府是瀛洲饶阳(河北省饶阳县)人,其父是一个下级官吏,家中并不富裕。此人自幼勤奋苦读,在当地有些小名气。 贞观八年(公元634年),李义府21岁那年,剑南道巡察大使李大亮来到永泰,听到有关李义府的种种。本来李大亮以为边远地区的乡土秀才就是有才华,才华也是极其有限的,龙生龙,凤生凤,有才之人皆出名门。 结果在一试之下,李大亮大为惊叹。这样的人才,埋没于乡间实在是太可惜了,于是向朝廷大力举荐李义府。要知道,当时的科举还是“秀才科”。也就是由地方的刺史或相等的官吏向朝廷举荐。如果被推荐之人,是一个草包型人才,没有通过科举,那么推荐的官吏就会因把庸才推荐给皇帝,要接受处罚。所以,推荐之人必须有相当的把握才会这么做。 唐朝之后,那些非贵族豪门出身的人,想荣登科举,并不是只答对几道策试题就可以的。对策及格后,更要身、言、书、判四个条件缺一不可。也就是相貌端正,举止大方,语言表达流畅,要写得一手好字,能够迅速裁断疑难。 由于他的学识和官场投机,历任监察御史、太子舍人、中书舍人等,并成为弘文馆十大学士之一。当然有人赏识他,同样也有人会鄙视他,长孙无忌就是讨厌他的人之一。长孙无忌一直想让此人从眼皮子底下消失,将其逐出京城,降职为壁州司马。 就在长孙无忌授意草拟的敕令还没有送达门下省公布的时候,李义府已经通过自己的耳目收到了消息,无奈之下便向同是中书舍人的王德俭请教应对之策。 官吏的升迁及调动,都有一套程序。先由中书省起草,送达门下省,经天子批准后才会公布。所以,中书舍人李义府在命令送达门下省以前,收到了这个可怕的消息。 忧愁万状的李义府早就从长孙无忌看自己的冷酷眼神里看见了自己今天的命运,可他又不甘心就此埋没。 对那些京官而言,一旦调为地方官,即使是升迁,心里也不是滋味,更何况是贬职。如果再倒霉一些,被调整到穷山恶水的地方,一辈子就再难重返京都。李义府来自蜀地,经过官场上炼狱般的煎熬,现在又要重新回到蜀地,回到人生的起点。离开繁华的京都,让他觉得人生的无限悲凉。他想到少年时代的自己负笈京都,在宦海里苦苦挣扎,一夜之间付诸东流,欲哭无泪。 李义府写在脸上的黯然失意被另一人看在眼里,此人便是中书舍人王德俭。 授计于李义府的王德俭是另一位失意官员许敬宗的外甥,在权力集团内部被人称为“智囊”。因此,王德俭向李义府授计,应该是许敬宗的一种活动。 有可能许敬宗曾和他这个外甥说起目前有一个可以利用的机会,但这个机会的投资风险太大。王德俭之所以自己不去“叩阁上表”,去争取那一套富贵,而是把机会让给李义府,是因为他还无法准确把握这件事将会带来怎样的结局。 叩阁上表是有风险的,因为长孙无忌还占有绝对的优势。 王德俭教给李义府的,实际上是他自己不敢干的事。他不愿去冒这个风险,而李义府则不同,他必须铤而走险,这是他唯一的选择。这次王德俭见李义府遭到这样的排挤,不妨死马当活马医,就拿他来做一个活体试验。 王德俭对李义府说:“皇帝想要立武昭仪为皇后,正在犹豫不决,一直担心宰相们会有异议。你如果能够在这时候提议立武氏为后,那么就有希望转祸为福。”这虽然是一步险棋,但李义府这时候已经别无选择。人只有在别无选择的情况下,才有可能会绝地反击。 李义府之所以能够成功突围,也是命不该绝。当天夜里正好是王德俭值班,他将这个值夜班的机会让给了李义府。天亮以后,命令下达中书省,即使是高宗皇帝,也无能为力。 这一天的黄昏,李义府进入宫中值班。 在中书省值夜后,李义府在适当的时间,宣称有急事上奏高宗,并约好担任紧急联络的宦官,把已经拟好的奏文呈上。 奏章的主要内容:臣闻皇后王氏行为有碍妇德,恳请尽速废王氏,立堪为后宫典范的武昭仪为皇后,以满足天下臣民的愿望。高宗皇帝十分高兴,亲自召见李义府,赐给他珍珠一斗,留他在京官居原职。 武昭仪也暗中派人慰勉李义府,并说服高宗破格提拔他为中书侍郎。 以长孙无忌为首的贵族官僚,在背后议论废后立武这件事时,张口就骂武昭仪是“寒门出身的贱妾”。这样的话打击了一大片,尤其在同样出身寒微之人听来是刺耳的,让人愤怒不已,本来他们或许是两边都不靠的骑墙派,可现在却更加同情武昭仪的境遇了。 如今李义府公开站出来挺武,不但挽救了自己明天就要被贬职的命运,还得到了许多赏赐,并升高官。李义府是高宗和武昭仪投到外朝官僚湖中的第一颗石子,要让废立皇后的消息与影响,随着石子引起的涟漪,一波一波地向外扩散。 这件事让那些不知道如何站队的官员们认清了现实,只要拥护武昭仪,不管长孙无忌一派如何反对,也能荣升。当武昭仪立后有一天成为事实,他们便可以从长孙集团的手里夺取政权。 此事和对弈极为相似,一子落下,满盘皆活,李义府本来黯淡的人生,就此得到转机。同时,高宗和武昭仪也大受鼓舞,他们终于有理由相信,朝中确实还有敢于跟长孙无忌唱对台戏的人,这是最重要的。 高宗皇帝第一次违背长孙无忌的意愿,提拔了长孙要贬斥的官吏。多年宦海浮沉的帝国官员们很快从这件事上找到了权力的解码,皇帝已经不再对长孙无忌言听计从了。李义府提出废后建议,鲜明表态支持武昭仪上位。他的职位不降反升,无疑透露出一个微妙的信息,让所有在现行体制下郁郁不得志的官僚们看到了一丝希望,也为他们指明了方向。 看到支持高宗皇帝废黜皇后改立武则天的好处这么大,很多人都动心了。心动不如行动,在这其中许敬宗是行动最快的一个。 李义府转祸为福,是太尉与昭仪两大力量较量中的一个重大变化。人们从这个变化中,得出的结论是,权威赫赫的长孙太尉已经敌不过宫廷深处那个小小的昭仪。 那些观望者对长孙无忌一直心怀不满,其中有想去结交武昭仪又畏缩不前的人,现在开始放下包袱。其结果,便是在朝堂上形成一股拥护武昭仪的力量。于是卫尉许敬宗、御史大夫崔义玄、中丞袁公瑜,都成了武昭仪倚重的心腹之人。 这是外廷上第一批投靠武昭仪的力量,这股力量,与她在宫廷内集结的情报网,构成她起家的基本力量。 这时双方的力量有不相上下之势,武昭仪的频频出手,已经引起了朝中人士的注意。人们自然想到这样一个问题:究竟是太尉长孙无忌的力量大,还是武昭仪的力量大? 如果从武昭仪不断派人向太尉致意,力图争取太尉的支持上看,似乎是太尉的力量大。但是已经有一部分朝臣在暗暗地希冀着,在这场斗争中,昭仪能够战胜太尉。许敬宗就是这样一个人物。 李义府挺武的背后之人就是许敬宗,许敬宗算是帝国的三朝老臣,他比唐太宗李世民还要大七岁,和提出“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魏徵是老同事,曾一起在瓦岗寨的带头大哥李密的手下当过幕僚,后来又投奔了秦王李世民而成为秦府十八学士之一。这是一个在政治舞台上混迹了大半生的老戏骨,可是演技依然平平,官运依然不见起色。最辉煌的时候曾经熬到中书舍人的位置上,可屁股还没焐热板凳,就被赶下台了。 起因是他去参加长孙皇后的丧礼,长孙皇后是高宗的母亲,太宗皇帝的皇后,长孙无忌的姐姐,按级别这应该是名副其实的国葬。在这样的场合,作为一个体制内的官员就算不能做到如丧考妣、悲痛欲绝,最起码表情应该庄严肃穆。可是许敬宗却不这么认为,他连最起码的跑龙套也演砸了。 当时他在丧礼上,目光游移,四处乱瞟。他兴趣索然地在人群中四下里张望,还真就让他发现了日光之下的新鲜事。 那个平日里长得就像个猴似的著名书法家欧阳询(楷书四大家之一)居然也穿戴整齐,像个人似的站在那里,沐猴而冠,这家伙怎么像刚从笼子里跑出来了。想到这里,许敬宗居然笑出了声。在人们都沉浸在悲痛状态之时,却传来了他那诡异的笑声。 太宗皇帝极为震怒,将许敬宗贬到洪州,没被砍头,实属万幸。后来许敬宗因为参与太宗篡改历史,状况才得以改善。在唐太宗率军征辽东的时候,他得到了赴军中接替丞相岑文本遗留下的工作机会,但随后又因为一句话惹怒了李世民。 当时打仗时有一个不要命的勇士率先冲锋,所向披靡。作为主帅的李就指着那位勇士对许敬宗说:“许大人,你看这人真勇敢啊!” 许敬宗随口说了一句:“只有那些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人才会不怕死,不惜命”。 当时李世民也在旁边,李世民也是武将出生,许敬宗这句话太侮辱人了。真不知道是别人头脑简单,还是自己头脑简单。好不容易熬到礼部尚书的许敬宗,又一次因为祸从口出被贬。不久后,他被召回京师,只能在弘文馆继续整理那些枯燥的史料。 许敬宗是个性情狂傲之人,很多时候具有小人特质,并被后世划为“奸臣”。无论是小人还是奸臣,都有自己为之奋斗的志向。人生真是个残酷的游戏,谁也无法预知下一秒的意外。 在李义府挺武这件事上获得的种种好处,让许敬宗知道,识时务才是生存之道的根本。他随之抛出了自己的挺武宣言:老农民多收了几斗麦子都想换个老婆,何况天子! 话糙理不糙,唐高宗和武昭仪听了自然很受用,不久以后就恢复了许敬宗礼部尚书的职位。武昭仪此时已不是初入宫廷的天真小姑娘了,她对朝中各派的实力、诉求、优劣都了如指掌。抓住许敬宗这个人后,她觉得可以放心利用。

5

永徽四年(公元653年),武昭仪秘密召见许敬宗。这次密谈,武昭仪亮出了她的政治底牌,一是实现自己的皇后梦想,二是立自己的儿子李弘为太子。 武昭仪的两张底牌,要的不光是个人发光发热,而且要整个帝国跟着自己一起发光发热。宦海沉浮的许敬宗毕竟是老辣之人,他劝武昭仪不要操之过急,目前仍以网罗人才、收罗人心为主,伺机再动。他还特别劝武昭仪,要多看历代《实录》,知古而鉴今。 知道怎么站队的官员,就是皇帝需要的官员。尽管武氏当过高宗皇帝的小妈,如今又成了他的昭仪,下一步还要当母仪天下的皇后。让武昭仪当皇后,一般人是难以接受的。 难以接受不代表不接受,何况这是高宗皇帝的意思。事到如今,就算是傻子也能明白皇帝的心意,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加入力挺武昭仪的队伍中来,王德俭、崔义玄等是较早的一批,后来这些人都成了武则天的心腹。一批大臣就这样分化出来,站到了长孙无忌的对立面。 许敬宗被任命为礼部尚书之后,还不知好歹地跑到长孙无忌府上去劝说他赞成立武昭仪为后,结果可想而知,他遭到了长孙无忌正言厉色地斥责。长孙无忌的态度并没有挡住武昭仪的这一波攻势,事态还在进一步发展。 八月,长安县令裴行俭,听说了这件事,到长孙无忌的府上谒见,凑巧中丞袁公瑜也在场。裴行俭言辞激烈地抨击几句之后才告辞离去。袁公瑜一出长孙无忌家门,就跑到武昭仪的母亲杨氏那里告密去了。第二天,高宗皇帝颁诏,贬裴行俭为西州长史。 经过这一段的暗中较量,双方正式摊牌的时间终于到来了。 高宗皇帝实施的一系列人事任免打击了维护王皇后地位的保后派,鼓舞了支持武昭仪的挺武派,同时也看出长孙无忌、褚遂良这些人并不会采用激烈的手段对付自己。既然如此,高宗李治和武则天的夺权行动就变得更加积极主动了。 王皇后的垮台,让武昭仪可以腾出手来,全力以赴地解决以长孙无忌为首的反对派。 九月,由皇帝李治亲自提名,六十多岁的许敬宗官复原职,任礼部尚书。当许敬宗气宇轩昂地站在朝堂前排的时候,长孙无忌、褚遂良他们对其投以鄙夷的神色,但又无可奈何。 他们只好以沉默来表示不满,往日热热闹闹、畅所欲言的朝堂出现了少有的冷清。高宗李治也觉得不对劲。问问朝臣们有没有事,见大家都摇摇头,只好早早地宣布散朝。 这天早朝后,宰相们按惯例齐集门下省之政事堂商议国事。忽闻皇帝宣召长孙无忌、李、于志宁和褚遂良等宰相去内殿,说有要事相商。 大唐自先帝以来已经建立了一个惯例:宰相退朝后一起到门下省的国政议事堂——政事堂——议政。这时的宰相共有七人,而高宗这次只宣召太尉长孙无忌、司空李、左仆射于志宁和右仆射褚遂良四人,而没召侍中韩瑗、中书令来济和崔敦礼,事有蹊跷。 褚遂良在进入内殿前说:“今天让我们进内殿,很可能是为了皇后的事情。皇上的主意已经拿定了,违背他的旨意就会被杀。太尉是皇上的舅舅,司空是开国功臣,不能让皇上背负诛杀舅舅和功臣的恶名。我出身寒微,又没有汗马功劳,当上这样的官职,而且受先帝临终前的嘱托,不以死相争的话,将来有什么面目去到地下见先帝!” 在长孙无忌看来,高宗对这件事相当执着,背后应该有武氏的一再催逼,该来的事情总是要来的,躲是躲不开的。 褚遂良的态度异常坚决,那就是以死相争。在这几个人中间,只有李最滑头,这位时任司空的开国名将在这时候却当了逃兵。李居然连内殿都没有进去,就找个机会开溜了。 其实李有他自己的一番考虑,他不愿意帮助长孙无忌向高宗皇帝施压,因为他更倾向于支持皇帝立武氏,以压制长孙无忌的熏天权势;但同时,他也不愿意当众和这些同僚闹翻,把关系搞僵,于是选择了暂时回避。 李一走,就剩下三人步入内殿。李治的意思很很明白:王皇后没有儿子,武昭仪有儿子,现在自己想立武昭仪为皇后,不知诸位爱卿意下如何? 褚遂良没有食言,他不等长孙无忌开口就抢先说道:“皇后出身名门,是先帝为陛下选的妻子。先帝临终前拉着陛下的手对臣说,要把自己的好儿子好儿媳托付给臣,陛下当时也听见了。如今,皇后并没有犯什么过错,怎么可以轻易废黜呢!我不能只听从陛下,而去违背先帝的遗命。” 皇帝的权力虽然很大,但还是有办法能制约的。制约皇帝最好的方法就是先帝遗命,现任皇帝违抗先帝遗命就是不孝。在封建时代,就算是至高无上的皇帝也怕担上不孝的罪名。 既然褚遂良把先帝遗命抬了出来,高宗皇帝也只能无语相对。 高宗皇帝昨天刚刚碰壁,今天又再提此事,依他略显软弱的个性,在爱情的魔力和武昭仪的步步进逼之下,他并没有就此作罢,反而越战越勇。 其实形势这时已经完全明朗化了。政治是一种理想化的东西,有时候比拼的是私欲。凡是因理想而玩弄政治,最后成全的往往是个人的野心。 高宗准备废后的想法,引起两大政治势力的对峙。站在王皇后一边的,是以长孙无忌为核心的贞观朝的老臣,这帮人是关陇集团——士族官员的代表。一方面,他们是在忠实执行唐太宗的临终嘱托;此外,也是为了维护自己的既得利益。 四大臣中,属于非关陇集团的是李,他的态度是令人关注的,自贞观二十三年(公元649年)九月李从迭州被召回来,他的官位一直在上升,永徽四年(公元653年)二月,长孙无忌杀吴王李恪时,李似乎是支持长孙无忌的态度。李恪死后,李升任司空,这个位置原来是李恪的。 在废后立武这件事的初起阶段,李的态度和长孙无忌等人的态度基本上是一致的。 今天四人在进入内殿之前,先开了一个小会,议论由谁先进言的问题。既然是讨论由谁先进言,那么这种讨论的先决条件是四个人的态度已完全一致,即他们都一致反对废立。然而就在这时候,李的态度已经暗暗起了变化。 这次是初步交锋,高宗李治与四位大臣都摆出了各自的论据,但谁也说服不了谁,结果闹得不欢而散。 而另一方,阵容没这么整齐,倒像是权力系统内的散兵游勇,但其中不乏机智之人。其中有一个重量级的人物,李。李是曹州离狐(今山东东明县)人,本姓徐,也就是演义里神鬼莫测的徐茂公。不过现实中,此人却是不折不扣的武将。 李是土豪出身的草头王,隋末投了农民起义的瓦岗军,瓦岗军被打垮后,率部下降唐,受到高祖、太宗两代皇帝的器重,是“凌霄阁二十四名臣”之一。 由于这些人是以李为带头大哥,所以有人将其称之为山东集团,代表的是庶族官员的利益。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只要稍加权衡,武则天就能看清自己所面临的险恶处境,在支持她的人中,除了李义府,还有礼部尚书许敬宗。 李给人的感觉是犹抱琵笆半遮面,让人看不清真面目。武昭仪知道,尽管自己已经做到了极致,可那些反对她的人却浩若尘沙:左右仆射褚遂良、于志宁、大尉长孙无忌、侍中韩瑷、中书令来济、大将裴行俭…… 高宗皇帝对自己的信任与宠爱虽然已达到前所未有的顶点,但武昭仪深知“月盈而亏”的道理。更何况高宗皇帝性格中偏弱的成分要大于刚猛之处,很多时候,在长孙无忌这样的朝廷重臣面前,他也只能做一个提线木偶。

6

没过两天,高宗皇帝于又找到长孙无忌、褚遂良、于志宁等人会谈。李为了躲避,找了个借口请假没去上朝。长孙无忌表情严肃,眉头紧锁,仿佛在等待着暴风雨的来临。他知道,今天的早朝不同往常,也许关系到朝廷和他本人日后的命运,昨天晚上,他秘密将韩珍和褚遂良召到自己的府第,几乎一夜未眠。 褚遂良趁着平明时分浓浓的秋雾,悄悄地来到长孙无忌身边,他告诉长孙无忌,就在半个时辰之前,他获悉了大将、长安令裴行俭被迁谪外地的消息,裴行俭掌握着京城的御林军,现在突然被贬也许透露出一个不详的信号。 以官阶而言,都督府长史和长安令都是正五品。现在不只是从京官贬为地方官,裴行俭被贬的地方是西州,也就是被唐朝所灭的高昌,位于海拔四千三百多米的天山山脉南麓的盆地,是当时唐朝最西的边境不毛之地。 长孙无忌听到裴行俭被贬的消息,内心的震动可想而知。几个月前宰相柳奭被迫辞职,现在又走了一个裴行俭,看来武昭仪已经在一步步向自己逼近。 自从武氏14岁入宫以来,他从来没把这个女人放在眼里,一切就像是在梦里,肉体上最初不起眼的小疖在不经意间已经长成了巨大的毒瘤,搞不好随时会要了自己的命。 第二天又召开了同样的会议,与会者除了昨天的三个人外,司空李称病没有参加。当高宗皇帝再次提出废立问题时,双方发生了冲突。这次长孙无忌没有亲自出面,而是让褚遂良站出来与高宗皇帝直接叫板。 也不知道褚遂良当时是怎么想的,居然弃“先帝遗命”这个法宝不用,也不再极力维护王皇后,而是直接将矛头指向了高宗身后的武昭仪。 褚遂良说:“陛下如果一定要更换皇后的话,那么就请您从天下的名门世家中选一个嫔妃出来,为什么一定要选武氏呢?武氏曾经侍奉过先帝,世人都知道。天下人的耳朵和眼睛怎么能够遮挡。后世的人又会怎么评论陛下,请陛下三思!臣今天冒犯陛下,罪当处死!” 接着,褚遂良把笏往台阶上一放,解开头巾,叩头如捣蒜,直到血流满面。他慨然说道:“把笏还给陛下,请陛下批准老臣辞职回家吧。” 褚遂良用如此激烈的方式违抗圣意,这让满朝文武大臣都没有想到。即便是高宗皇帝也大感意外,惶惧不安。时间犹如凝固了一般,太极殿内鸦雀无声,笼罩着死一般的岑寂。高宗皇帝也尴尬不已,一张失血的脸庞显得更加惨白,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 正当君臣相顾、不知如何收场的时候,突闻珠帘之后一个尖厉的女声响起,像一把破空而出的利箭穿透每个人的心脏:“何不扑杀此獠!”把这个老东西给我拉出去杀了! 说话之人,不是别人,赫然竟是武昭仪。武则天当时只是一个普通嫔妃,竟敢隐身帘后旁听君臣议政,而且在朝堂之上公然发作要求高宗皇帝扑杀顾命大臣,何等狂放。 武昭仪话音刚落,早有两名武士上前,拽住了褚遂良的双臂。王皇后当年将武氏从感业寺接回宫中,算是成全了高宗与武氏的乱伦之恋。其实整个过程都是暗中操作,是见不得阳光的。如今因为王皇后失宠而面临被废,当日丑闻居然被褚遂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广而告之,说什么“众所共知”,不能再“蔽天下耳目”。 褚遂良的狂放之言与泼妇骂街无异,如同在大庭广众之下揭人丑事,骂人“狗男女”,这让高宗与武昭仪极为难堪。骂他们还不够,还波及到武氏祖宗门第,语气流露出士族的自我优越感,这对武昭仪来说,是极大的侮辱与挑衅。 长孙无忌凛然一惊,仿佛从昏睡中突然被窗外的雨声惊醒。他没有想到小昭仪居然会偷听君相之间的谈话,会直接过问皇帝与大臣议政,由此可见,武氏这时候已经权势在握。 从朝议开始到现在,长孙无忌一直在内心告诫自己不要唐突从事,以免在危急关头罹下大祸。可是眼下他已不能不有所表示了。他的语调和仪表已全无往昔的镇定、从容,犹若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正在钳制着他的咽喉。高宗皇帝内心的怒火就差将朝堂点燃了,当下命令殿前武士将褚遂良拖出殿外。 长孙无忌被迫站了出来,他说:“褚遂良就算有罪,可身受先帝遗命,不可施以刑罚……”长孙无忌的辩解之语还是有一定道理的,可听上去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为自己的命运哀告,显得软弱无力。现场除了褚遂良用迷惑不解的眼神看着他,朝中群臣和高宗皇帝谁都没有注意到他。 长孙无忌感受到了巨大的挫败,他没有想到,自己与幕帘之后的那个女人尚未交锋就已经落荒而逃。一种难言的耻辱向他的内心袭来,但他并没有想到,自己已经没有多少时间来扭转败局、洗刷耻辱了。 褚遂良被两名侍卫拖出去之后,高宗宣布退朝。第二天,尚书右仆射、河南郡公褚遂良被调为潭州(今天的湖南省长沙市)都督。 褚遂良这个时候正值一甲子之年,60岁。他知道自己要为自己的冲动行为负责,可他没想到这么快就要离开长安,心里无限凄凉。他知道,这次左迁后,恐怕此生再也难以踏足长安。斯人已逝,太宗时的君臣相知相契早已不复存在。 褚遂良突遭贬职,给了长孙无忌致命的一击。那日,褚遂良在太极殿上满脸血迹地进谏时,长孙无忌为其求情,褚遂良是先朝一老,不可轻易用刑。他还准备让褚遂良先在家中休息两天,有合适机会再一起进宫面圣。 双方都被现实逼至悬崖边,没有任何一方会轻易退让。高宗皇帝如果退让,就意味着永远都无法摆脱长孙无忌、褚遂良的深度控制;而长孙无忌和褚遂良如果退让,就会让太宗皇帝的才人成为高宗皇帝的皇后。 如果废后立武成为现实,那么作为朝廷头号重臣的长孙无忌不仅对不起太宗皇帝,也无法面对天下人的流言汹汹。 第十三章 生死攸关的一步棋

1

武昭仪的枕头风吹散了元老重臣的舍命极谏,至高无上的皇权战胜了强势的朝臣的重权。高宗铁了心地要将武昭仪送上皇后的宝座,更重要的是借此夺回失控的皇权。其实武昭仪得宠的另一个原因,不外乎是高宗与长孙一派的君权与相权之争在这时候已经达到了必须解决的临界点。 武昭仪的出现,为高宗收复权力失地带来了巨大的决心,也带来了现实的可能性。 正因为有这些政治因素在,武昭仪的蹿升以及争宠斗争中的残酷性,才有合理的解释,才不至于仅仅是一场低俗的争风吃醋。 永徽四年(公元653年)九月以来,武昭仪的阵营逐步发展壮大。继许敬宗成为礼部尚书,几乎被长孙无忌贬到蜀地的李义府,在紧要关头反败为胜,成为中书侍郎。此消彼长,长孙集团的几员主将相继被贬。 唐高宗李治已经使尽所有力量,和长孙无忌等朝廷元老重臣直接对抗,甚至把褚遂良从宫中赶了出去,今日的高宗已非昨日的高宗,更不是以前那个长孙无忌说一句话,他就会自动退缩顺从的高宗。 消息迅速传播开来,满朝文武都大为惊骇。与长孙无忌一条船上的韩瑗当即入奏,高宗不听;次日,韩瑗再度劝谏,说到激动之处,还配合着潸然泪下。高宗根本不吃这一套,让侍卫将其拉了出去。韩瑗仍不罢休,再次上疏,但不管他如何上疏,高宗根本听不进去。 韩瑗甚至在他的奏章里直接用“妲己倾覆殷之社稷,褒姒灭了赫赫之宗周”这样的句子。武昭仪若是妲己、褒姒,那么高宗皇帝又岂能逃脱亡国之君的骂名? 以前和韩瑗共同反对高宗皇帝为武昭仪专设“宸妃”事件的中书侍郎来济,也上疏进谏:“王者之后,必慎选名门深闺淑女。以贱妾为后,将绝灭皇统,倾覆社稷……”,这样的话,武昭仪又怎会不介意?尤其是“贱妾”那样的字眼,像一把刀子戳痛了她的内心。 立后之事遭到那么多宰相的坚决反对,高宗皇帝难道真就毫无顾忌? 就当时的势力和影响而言,敢和他这个皇帝公开叫板的人,只有长孙无忌和李。长孙无忌就不用说了,李也是开国功臣,是顾命大臣。可眼下,他是只顾自己的命,根本顾不上别人的命。 李在军队中的影响力巨大,堪称军方在朝中的代言人。也就是如果他不反对,那么高宗立武之事也就等于成功了一半以上。至于褚遂良,他不过是长孙无忌庞大文官势力中的一员干将;韩瑗和来济也是如此,不过他们的影响力要比褚遂良略逊。 要在废后立武这件事上得到这帮人的支持,几乎是不可能的。 既然如此,高宗皇帝决定先从李那里寻找突破口。身为顾命大臣,只有李在这件事上始终保持沉默。既然信任沉默是金,就说明他的内心还在挣扎,还没有做出利益的最后取舍。 不到最后一刻,一切皆有可能。 再者说,那些文官只会和自己唱反调,最狠的做法莫过于褚遂良这号人,不是乱丢笏板,就是拿自己花岗岩的脑袋去撞柱子。李是个武官,武官长刀出鞘,随时可以让人掉脑袋。兴国安邦文官最拿手,搞政治斗争时军队是最好使的。有谁见过文官骂人把别人脑袋骂掉的。 所以对高宗而言,长孙无忌的支持与否固然很重要,但作为军方代表的李的那一票更关键。等到李朝见,高宗皇帝就当面询问他:“我想立武昭仪为皇后,但褚遂良等人反对。他是顾命大臣,我又不能不听他的,难道立后之事就这样算了吗?” 李回答:“立谁当皇后那是陛下的家事,何必问外人?” 高宗怀疑自己听错了,能够得到李的支持,他的心情一扫前些时日的阴霾。 李早就看出来了,高宗立武昭仪为后的心志越来越明朗化,长孙无忌的反对态度也越来越坚决。在双方你来我往这段时间里,李没有将自己的态度公开化,是因为他既不愿得罪高宗皇帝,也不愿与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发生正面冲突,所以就一直称病不出。 李之所以没有和长孙无忌等人抱团,是因为自己的出身。他不是贵族出身,是贫穷农家子弟,少年时期凭借着野心与一副不服输的劲头混迹草莽。李的世界观和长孙无忌这样豪门贵族出身的人是迥然不同的。 天下安定,人们越来越注重家世与出身,官吏非名门贵族之后不可。当年的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中,长孙无忌名列第一,李位列倒数第二。 这个差别显然是巨大的,这是政治交椅的座次,象征着一个从政者的资历、威望和地位。 其实李这么说,也是按照高宗皇帝的意思在行事。早在高宗李治还是晋王的时候,李就是他的旧部。当时李治遥领并州大都督,李任都督府长史,由于李治并不到任,所以实际政务都是由李负责,可见李与李治的关系本来就是有渊源的。 就是因为这层关系,所以在贞观十七年(公元643年)的那场夺嫡之战中,李才会成为力挺李治的三大干将之一。也是因为这层关系,李治被册立为太子后,太宗李世民马上任命李为太子詹事兼左卫率。在一次宴会上,太宗又以郑重其事的口吻告诉李:“朕将属以幼孤,思之无越卿者。公往不遗于李密,今岂负于朕哉!” 太宗皇帝这么说,显然是在托孤。面对天子的信任和器重,李感激涕零,当场表示绝不辜负皇帝的重托,并咬指出血,以此表明自己坚贞不渝的态度。稍后因醉酒睡去,太宗还脱下自己的龙袍披在李的身上。 太宗临终之前,特意做出一个重大的政治安排——先将李贬为叠州都督,然后让李治在即位之后将他擢为宰相,以示新君之恩,借此强化李的忠心。 李治依照太宗的吩咐,在登基当月就擢升李为洛州(今河南洛阳市)刺史,旋即又加同中书门下三品,让他进入了宰相班子;几个月后,又正式拜李为尚书左仆射。 无论是从李自身的资历和能力而论,还是从太宗对他的信任和器重来看,李都是后贞观时代当之无愧的第二号重臣。在永徽一朝的满朝文武中,李既是屈指可数的托孤重臣之一,也是唯一可以和长孙无忌相提并论并且相互制衡的人物。 回顾太宗皇帝生前的政治安排,虽然不一定有让李与长孙无忌相互制衡之意,但也不能完全排除这种可能。以太宗李世民的英明睿智,他或许也会料到,身后的政局不可能永远是铁板一块。所以,物色一个像李这种绝对忠于李治,又能在一定程度上制衡长孙无忌的托孤大臣,就是他所能做的最妥善的安排。 出乎太宗皇帝意料的是,他在临终之前苦心孤诣布置好的这枚棋子,却在高宗即位不久就忽然选择主动出局,自行淡出权力核心。随后,李又频频向高宗提交辞呈。 在李“固求解职”的情况下,李治不得不解除了他的左仆射之职,仍保留同中书门下三品的职务,并另行授予“开府仪同三司”的荣誉衔。 唐朝初期,只有中书令、侍中及由尚书令代理的仆射三人是宰相,后来仅以中书令与侍中为正式的宰相。若在本职之下加同中书门下三品,或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则视同宰相。 对于李的主动隐退,李治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可是为了尊重他本人的意愿,李治也只好这么做。 虽然李还挂着“同中书门下三品”的宰相衔,名义上仍然可以参与朝廷的最高决策,但实际上已经成为所有宰相里面最没有发言权的一个。因为一旦没有在三省六部里担任实职,参与决策时就不可能拿出切合实际的有分量的意见,充其量也就是列席而已。“开府仪同三司”不过是个虚衔,是专门给那些过了气的功臣元勋养老用的。以李的年龄和能力而论,他实在不应该这么早就靠边站。 可问题在于,这是李自己的选择,并非高宗的意愿。李李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迫于长孙无忌的压力。永徽元年(公元650年),长孙无忌的个人权势虽然还没有发展到后期那种一手遮天的地步,但是由于他的多重身份——天子舅父、开国元勋、顾命大臣、首席宰相,从而决定了他在高宗朝廷中独一无二的权威和影响力。 与长孙无忌同朝为相只有两种选择,为其所用,或者为其所灭。李看得比谁都清楚。所以他宁愿选择第三条路——惹不起就躲着走。其实很多时候,逃避并不是懦弱的表现,有时候反而是智慧的选择。人要因时因事而变,这是一种策略,更是一种以退为进的战术。 事实证明,李的做法无疑是高明的。假如他不是在永徽元年(公元650年)急流勇退,远离权力斗争的旋涡,那么很难保证他不会在随后的房遗爱谋反案中受到陷害和株连。

2

或许也只有到了永徽四年(公元653年),当高宗李治意识到长孙无忌的权势正在极速膨胀,而自己却日渐陷入大权旁落、任人摆布的困境中时,他才会突然间明白李当初主动隐退的苦衷,也才能深刻领悟李保存实力的政治智慧。与此同时,李治当然也会回想起太宗当年给他安排这个辅弼大臣的深意。 就是在这样的情境之下,李治毅然决定让李复出,将其擢升为三公之一的司空,显然是希望他对长孙无忌形成制衡。李的司空一职其实也没有多少实际职权的荣誉衔,但是鉴于其阶位仅次于身为太尉的长孙无忌,并且李本人也是定策功臣和托孤重臣,所以此次任命就相当于恢复了李朝廷二号重臣的身份。 李的这个职位变动也未尝不是在释放一个政治信号,它意味着——在长孙无忌高歌猛进、节节胜利的权力扩张中,高宗李治终于可以借助李的复出,对长孙无忌实施一次反击。 虽然此次反击是李治有生以来的第一次,而且力量极其微弱,微弱到无法引起长孙无忌的警觉。尽管如此,假如皇帝连这一点微弱的反击都做不到,那么帝国的整个最高决策层就会变成清一色的长孙班底了。 正因为如此,李的复出对于高宗李治而言,是生死攸关的一步棋,走好了,可以满盘皆活;走不好,将会陷入更加被动的局面。 有了李这样一股可以信任和依托的力量,也是高宗和武昭仪在整个宰相班子中唯一可以借助的力量,高宗李治就可以慢慢酝酿自己的突围行动——从大权旁落、任人摆布的困境中,从长孙无忌编织的黑色巨网中一步一步地突围而出。 在高宗皇帝酝酿的突围风暴中,废后立武是关键点。而李不负君王意,在其中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有了李的支持,让高宗皇帝如释重负。他开始像真正的帝王那样大展拳脚,自家的朝堂本来就应该自己做主。他先是将褚遂良降职为潭州都督,长孙无忌最粗壮的一支臂膀就这样被砍掉了。 他同时又以向皇帝投毒罪将王皇后和萧淑妃废为庶人(即平民),她们各自的母亲和兄弟也被削去官职流放到岭南。对自己曾经宠爱过的两个女人和她们的亲眷如此刻薄,到底是君王心似铁,还是武后绝情人? 在这件事上,许敬宗做得更不厚道。他向高宗建议说:“王皇后的父亲王仁祐虽然已经去世,但还有特进、追赠司空的文件在,他的后代仍然可以因此靠门荫入仕,请一并撤销。”就这样,已经去世多年的王仁祐的官职也没了。 经常替长孙无忌冲锋陷阵的褚遂良也被发到千里之外的长沙,身在长安的长孙无忌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看样子很难再翻出什么花样来,高宗皇帝终于迎来短暂的、属于自己的大时代。 第十四章 皇后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1

在武昭仪的精心策划和运作下,永徽六年(公元655年)十月十三日,大唐高宗皇帝正式下达废后的诏书,诏书上说:“王皇后、萧淑妃企图以鸩酒害人,废为庶人,其母及兄弟一律除名,流放岭南,没收其全部家产。” 诏书以最快的速度传达下去,让朝堂内外为之一震。王皇后一代外戚世族,皇室玉牒上,刮去了他们的名字。大宗房产钱财,也凭空撒手而去。 废王皇后的诏书颁下后六天,也就是十月十九日,以许敬宗和李义府为首的文武百官同时上书请愿,要求立武昭仪为后。大势所趋,没有人敢逆势而动。高宗李治早就在等着这一刻,顺势颁下新的诏书。 诏书有云:“武氏门著勋庸,地华缨黻,往以才行选入后庭,誉重椒闱,德光兰掖。朕昔在储贰,特荷先慈,常得待从,弗离朝夕,宫壸之内,恒自饬躬,嫔嫱之间,未尝迕目,圣情鉴悉,每垂赏叹,遂以武氏赐朕,事同政君,可立为皇后。” 这份诏书其实就是替武昭仪洗白身份,将那些为世人所诟病的地方统统洗刷去。高宗就是要告诉天下臣民,武昭仪不是苏妲己,而我更不是纣王,她的出身好、人品好,而且又是先皇赐予我的,这么好的女人如果不能册立为皇后,那真是天理难容。 在高宗皇帝的一力支持之下,朝臣们也只能徒唤无奈,由最初的反对,到慢慢地接受。 这场非武力的政治斗争,从武昭仪在六月当不成宸妃后展开。从六月到八月底,武昭仪挟持最宠爱她而又略显软弱的高宗皇帝,用行贿、重赏、关说和贬黜等手段,以拉拢和收编的方式,迅速组成自己的权力班子,其中包括宫女、宦官以及自己的母亲。同时在外朝密布眼线,建立情报和监视网,而且亲自监听君相的密谈。 武则天身上具有的权力企图心,进取人格、组织能力和灵活的斗争技术在这时得到了充分展现。 作为武则天的政治对手,长孙无忌自恃身份、地位和权势只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并没有将年仅31岁、深居内宫的小昭仪放在眼里。虽然王皇后因为此女已然失宠,皇后的舅舅柳奭因此被罢相贬黜,自身树有政敌或潜在政敌,但是长孙无忌毫无警觉意识,以至于让自己的权力集团陷入被动状态。 等到武则天真的向他发起挑战,以长孙无忌、褚遂良为首的关陇集团迎战得极为狼狈,蒙受重创。等到他们被逼至绝境,再想有回旋的余地已经不可能。 决战进行中,除了长孙无忌、褚遂良、韩瑗和来济力争之外,未见其他朝臣的加入或声援,根本看不出所谓的“关陇集团”的存在。朝中大臣可能早就厌倦了长孙无忌、褚遂良朋党小圈子的专权垄断,也可能在李、李义府和许敬宗等人背后所做的心战谈话之下,朝臣们也乐得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置身事外看两派相斗的大戏。

2

武则天从最初的才人一步步登顶,成为大唐皇后的唯一候选人。但是她并没有被即将到手的胜利冲昏头脑,她清醒地认识到,自己这个皇后还没有得到百官的承认,她还需要做出一些姿态。 在高宗皇帝的诏书颁下后的第三天,武昭仪成为正式的新皇后,她也呈上一份语气坚决的奏章。大意是:一个月前,皇上有意立妾为宸妃时,韩瑗、来济曾经当着皇上面激烈谏阻,我不记恨这件事。身为丞相,如果不是忠诚为国,绝不可能这么做,他们的心意实在难得,恳请皇上能够奖赏此二人。 武昭仪在这时候递交这样一份奏章颇值得玩味,对于只差一个册立形式就可以成为皇后的她来说,现在又回过头来重提宸妃之事。不外乎有两个目的:一是显示自己的雍容大度;二是告诉韩瑗、来济这些反对派们,你们不要再跟我过不去,谁也无法阻挡我前进的步伐,你们的命运捏在我的手里。 当然最感动的要数高宗皇帝,他拿着奏章展示给群臣们看,文武官员们,你们都好好看看,如此高风亮节,如此母仪天下,如果武昭仪不当这个皇后,那么试问,后宫里还有谁有这个资格? 韩瑗、来济二人也是百感交集,面有惭色。他们在一番痛心疾首之后,多次要求辞职。如此强悍的政治对手,让他们心生怯意,或许只有退让,才能实现自保。 不过,高宗皇帝并没有批准他们的辞职。他像是要和谁赌气似的,他要让官员们认清当前的形势。长孙无忌和褚遂良等权臣说一不二的时代已经成为过去式,一切要听我这个皇帝的。我让武昭仪来当这个皇后,她就是皇后。 冬日的暖阳如同一把利剑劈开阴冷的天空,迸射出万道光芒。庞大的重翟车在阳光的照耀之下,发出艳丽而夺目的色泽,让人不敢睁开双眼直视。重翟车的车台以蓝底涂上青漆,并用五彩的孔雀羽毛装饰,其他地方都饰以黄金。车轮是鲜艳的朱色,车窗上挂着红锦帐,上面绣制着精巧的吉祥图案。 李和于志宁从避开正殿驾临临轩台的高宗皇帝手中,接过册后的圣旨,分别坐上称为“天子之车”的大辂,由捧着代表身份旗帜的持节者、捧册者为先导,带着设而不奏的鼓乐队与仪仗队,浩浩荡荡到了武后常御殿的正门。 长安,整个京都,笼罩在一派热闹喜庆的气氛里。三十六条花柳巷,巷巷爆满;七十二座管弦楼,楼楼奏乐。除了那些排队等待施饭的穷人之外,更有行商坐贾,公子王孙,墨客文人,大男少女,老的小的,男的女的,身着各式各样的新衣服,你挤我,我挤你,从各个角落,各条道上,呼呼啦啦地涌到皇城前的西大街上。这条宽阔的大街上,交通变得分外拥挤,几乎水泄不通。 虽然这是一场国家盛典,能够亲临现场的人不是高官,就是显贵,他们自然要摆出严肃的表情,尽管如此,人群中还是有一种异乎寻常的混乱,或者说有某种令人激动的情绪散布其间。 一种情绪来自于以长孙无忌为首的名门贵族出身的官员们,他们的脸上写着愤恨、不屑而又无奈;另一种情绪则来自于以许敬宗、李义府为首的,在挺武事件中捞到好处的新兴派,他们的表情里混杂着骄傲、兴奋与高亢的正能量。 在前者看来,武后无异于魔鬼的化身;而在后者看来,武后就是给他们带来更多希望和追求的时代女神。 太极殿内,隆重的册后仪式马上就要开始,整个仪式的流程大致有以下几步:首先由皇帝颁授册宝,然后正副使捧持册宝到后殿奉迎皇后到太极殿,正式授宝给皇后,全套仪式就算结束。

3

册立皇后大典在十一月一日举行,距离皇后被废也只有半个月的时间。当年王氏为后,因在太宗的丧期中,一切从简。而这次的立后大典则是完全按照唐朝宗室的规制来操办的。更为重要的是,这次立后是皇权回归的展示,高宗的心情无比兴奋。 李治身着衮龙袍,头戴通天冠,端坐在御辇上徐徐而来,到了阶前下了辇车,直接从专用御道走进大明殿。文武百官这才在赞礼官的引导下,依次走进大殿。 众官朝贺已毕,大司空典礼的主持人兼册授正使李端衣整肃,上前行礼:“请陛下颁授皇后制书册宝!” 坐在龙椅上的高宗李治点点头,接着一名内侍宣读制书,制书就是册后的诏书。读完后,又有内侍过来双手捧过龙案上的金册金宝,走过来交给龙阶下的李,李又把金册金宝交给身后的两名持节官和持案官。跪谢之后,几个人退出太极殿。会同等在殿外的副使于志宁、内侍、礼仪官等人,浩浩荡荡地前往长生殿。 太极殿的仪式结束后,皇上和皇后通常可以脱下笨重的礼服,进入放松休息状态。可是武后并没有换下大礼服休息的意思,她当即决定在肃仪门的城楼上,接受文武百官及外国使节的朝拜。 这个决定是临时加上去的,不在程序范围内。由于事出意外,文武百官都愣住了。当然这绝不是临时起意,武后在心里应该酝酿很久了。她只是想在这样的场合,向天下昭明:作为一个女人,自己已经成为一国之母,登临了权力台阶的最高处。 那一刻,武则天身着皇后大衮服,在一群花团锦簇宫娥美姬的拥护下,出现在肃仪门的城楼上。在灿烂秋阳的辉映下,武后毫无保留地把她那明艳照人的形象展露于众人面前,天之骄女,无与伦比。 武则天正式成为大唐帝国的皇后,这一年她正好28岁。在一个女人瓜熟蒂落的最好年华里,武则天就此登上属于自己的权力制高点。能够成为一国之母,是每个女人梦想中荣耀的极致。可是谁也不曾料到,对于武则天来说,她的人生道路上没有巅峰,只有更大的野心。 武则天从李手中接过皇后的玉玺,如此晶莹而温美,折射出它代表的无上荣光。 从宫妃到皇后,这决定命运的关键一步,武则天终究还是义无反顾地迈了过去。她抬起头望向天空,夕阳将它殷红的血色倾泻于长安城巍峨的宫墙上,华丽而森然,有一种凛然于世的美。从这一刻起,她就将是这里的女主人了。 册立皇后不久,紧接着又追赠武后的亡父工部尚书应国公武士彟为并州都督及司空,封母亲应国夫人杨氏为代国夫人,姐姐武氏为韩国夫人。 皇恩浩荡,异母兄弟元庆、元爽,以及堂兄惟良、怀运等家族成员也受到好处。长兄元庆升为宗正少卿,从四品上。次兄元爽升为少府少监,从四品下。堂兄惟良从始州长史升为司农少卿,从四品上,以上之人都成为京官,只有怀运从瀛洲刺史升为淄州刺史。 武家兄弟都是从六、七品官连升三级成为四品官,或者从地方上的县级干部直接提拔成省部级京官。这根本没按唐朝干部管理条例的路数来,属于非常规提拔。 等到嘉奖完毕,武后这帮同父异母的兄弟一起来到代国夫人杨氏的住宅,共叙亲情。杨氏以酒宴招待,但席间忍不住要说一席话。想起自从丈夫武士彟死后,到女儿登上今天的宝座为止,受尽武氏兄弟的冷落,心里憋得实在难受。 杨氏喝了点酒,内心激动难抑,不免落泪。她说:“皇后实在很了不起,她不念旧恶、以德报怨,赐给你们今日的荣华富贵。希望你们不要忘记皇后的恩德,好好做事,为武家争光。” 一般人对自己以前的过失,都非常健忘,被别人指出时,往往怒火中烧。尤其是那些对自己的才能和力量缺乏真正信心的人,更有这种情形。 杨氏的话不但没有让武家兄弟产生悔过之意,四个人反而同表愤怒,尤其是年纪最长的武惟良。他以嘲弄的口吻反驳:“我们弟几个都是先朝的功臣,也是武士彟之子,因此自幼得以任官。我们就是不靠别人,靠自己的本事吃饭,也非常满足,并没有想要升官或荣华富贵。更何况,我们商量好了,没人愿意沾皇后的光,获得非分的礼遇,那样即使获得功名也不是我们自身的荣耀。” 四人对视一眼,露出骄傲的冷笑。本来官位对他们来说,就是可遇不可求的,何况每个人手里都分得武士彟留下的庞大家产,不为生活所累。因此,他们方才说的话,一半是真心话,一半是不愿意看到杨氏那副暴发户的嘴脸,更忍受不了老太太对他们兄弟几个人的态度。 老太太很生气,后果很严重,更何况生气的人是皇后的亲娘。当杨氏将宴会上的情况,汇报到武后那里时,武后异常震怒。 武后决不能向外界表明,自己向外戚套近乎,但外戚并不买账,因此要惩罚他们。她只能说,不是外戚疏远我,而是我疏远外戚,这样,荣誉就属于她。 于是,武后专门给高宗皇帝上了一通冠冕堂皇的表疏,表示了一种异乎寻常的谦逊态度,她说:“提升武惟良等人的职务,将给人一种印象,好像是我这个皇后徇私情,处处照顾娘家人(私于外家),而这并不是我真正的态度。为了表明自己的态度,我建议将武氏兄弟外贬。” 在武后的倡议之下,武惟良被贬为始州刺史,武元庆被贬为龙州刺史,武元爽被贬为濠州刺史。其中曾直接薄待她们母女的两个异母兄弟下场比较悲惨,武元庆刚到龙州就死了,武元爽自濠州又发配到振州也死了。估计都是郁闷而死的。 武家人的心冷了,原以为武后上位,他们的春天就要来了。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武后刚上位,就来了个大义灭亲。最高兴的人要数唐高宗李治,皇帝的心暖了,他原以为武后上位,武家子弟会成为李唐皇室的最大隐患。武后这种抬脚猛踩娘家人的做法,让高宗皇帝很是欣慰。

4

对武则天来说,一切都是新的开始。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对于高宗皇帝另外两个女人,前任皇后王氏和前任淑妃萧氏来说:那就是白天不懂夜的黑。一场后宫风暴,本来以为只是看似平常的民事纠纷,人民内部矛盾,结果却演绎出了一场血色浪漫的悲剧。 她们两个被废之后,被关押在一个小院子里。一天傍晚,高宗皇帝从嘉献门外的一处废苑经过,看见萋萋衰草之中,矗立着一幢颓房。两名宫女通过墙上的孔窗往里递送食物。高宗就问身旁的宦官,此处有何人在此。宦官犹豫了一下,便据实相告。 听说王氏和萧淑妃被拘禁于此,高宗悲不自胜。皇后、淑妃毕竟与他同床共枕多年,他虽然知道两人已被囚入冷宫,但却没有想到被幽禁于这样凄凉的所在。李治不禁动了恻隐之心,就在外面喊:“皇后、淑妃安在?”这时候的李治好似全然忘记他已亲手将王、萧二人废为庶人,如今的皇后已是武氏。 他还用“皇后”“淑妃”分别称呼王、萧二人,很可能是强势的武后令他想起了王、萧二人的好处。王氏听见皇帝在外面喊她,就哭着回应道:“我们犯罪被贬为宫女,哪里还能有‘皇后’‘淑妃’这样尊贵的称号。如果皇上还没忘记过去的情分,就让我们重见天日,把这个院子命名为‘回心院’吧。” 李治踮起脚尖,从墙上的洞口朝里窥望,当他看见昔日金枝玉叶的皇后和淑妃面容枯槁,形销骨立,不觉吃了一惊。高宗皇帝不觉内心凄然,他答应二人,自己很快就会处理这件事。 这时候,一直小心在外守望的宦官,内心有着强烈的不安,他几乎是在哭着向高宗哀求,趁着无人看到,赶紧离开此处。 高宗匆匆说了几句安慰的话语,就慌慌张张地离开了。皇帝看自己的女人,还像做贼似的,担心被别人发现。高宗和那名宦官虽然都没有把话说通透,但两人的心里都抹不去武后的阴影。 高宗并没有拿出具体可行的办法来营救二人,也不可能将她们营救出来。话又说回来,就算高宗想出营救的办法,可是只要想到武后那张写满愤怒的面孔,高宗就觉得没有信心和勇气了。 善于笼络人心、耳目遍布皇宫的武后已经在第一时间里得知了这件事,皇后很生气,后果很严重。武后决定先下手,做到稳准狠。她先是派人把王、萧二人各打了100棍,然后把她们的手和脚砍掉,把人塞进了酒坛子里。用武后的话说:要让这两个老太婆骨头都醉掉。 这种超出人类想象极限的酷刑,让王、萧二人没有撑多长时间就悲惨地死去了。人死了还不算,武后又把她们的尸体砍掉了脑袋。这种手法极其残酷,据说是当年由刘邦的媳妇吕雉发明的。武后在这里不过是一次侵权行为,生搬硬套。 不同的是,吕雉做得更惨绝人寰。汉高祖刘邦驾崩,其17岁的长子刘盈即位,但从此大权便落到了吕后手中。刘邦生前的宠妃戚夫人曾经一度威胁到吕后的地位,这笔账早晚要算。刘邦刚刚晏驾,吕后即把戚夫人的儿子赵王如意活活鸩杀。这样,戚夫人能依靠的两个男性——丈夫和儿子都失去了生命,自己非但无法分享任何权力,生命也完全成为吕后任意处置的对象。吕雉就把戚氏砍掉手脚、剜去双眼、割掉鼻子、弄聋双耳扔到茅坑里,而且起了个名字叫“人彘”,意思是人中之猪。 吕雉的儿子汉孝惠帝刘盈见到戚氏的惨状之后,曾哀叹:如此极端之事,哪里是人干出的事!(“非人所为”) 武则天这样出身于高干家庭的高知女性,不可能不知道这样一段历史。 武则天的手段狠毒到极致,为世人所齿寒。王、萧二人做梦也没有想到昔日在后宫三千佳丽面前无限荣光,今朝却会落得如此下场,生不如死。 她们在死前所下的诅咒成为缠绕武则天后半生的梦魇。王氏毕竟出身于名门,就算心中充满怨恨也不失风度。她在接到受酷刑的敕书时,只是麻木地叩头说:“愿皇上万寿无疆,愿昭仪永远受到恩宠,死是我应该领受的下场。” 萧氏可就没那么客气,她大骂武则天:“阿武狠毒狡猾竟然到了这种地步,但愿下辈子我做猫,她做老鼠,生生地把她扼死!” 不久,李治又下令把王氏娘家一门改为姓“蟒”、萧氏娘家一门改为姓“枭”。不管是“蟒”,还是“枭”,都是令人讨厌的动物。 自古以来,人们便认为文字学有一种神秘的力量,自甲骨文的卜辞至今,已成为相沿不废的传统。不管是好是坏,像武则天这么信仰文字魔力的女人,在中国历史上很少。甚至让人觉得她的魔力和文字的神秘是密不可分的。 这两个惨死的女鬼,没有葬礼,没有超度,甚至连坟墓都没有。武则天相信,由于被改姓“蟒”和“枭”,即使到了阴间,她们也不过是两只卑微丑陋的低等动物。 事情做得太亏心,纵是果断如武则天也不免心虚,从此她经常梦见王、萧二人披头散发、满身鲜血,和死去的时候情形一样。后来武则天搬到蓬莱宫去住,仍然经常梦见王、萧二人。 有时候,武则天比一般女人更迷信。当然,一个人越迷信,表示她的欲望就越发强烈。一个快要死的人发出的最后诅咒,对于生者而言,往往有超常的灵验和可怕的束缚。对武则天而言,她们的诅咒,仿佛是来自冥界的恐吓与攻击。如今的她已非昨日的她,对任何攻击,她已无须再忍耐,也不再袖手旁观。她要做的就是砸烂命运套在自己身上的枷锁,有仇报仇。 同时,因为萧氏的毒咒,武后又下令后宫不准养猫。在个人安全感缺失的后宫,养一些小动物来寻求安慰是常有的事。武则天自己就曾经养过几只波斯进贡,非常漂亮的特种猫。武后下令后,所有的猫都被处死了。 王氏和萧氏的悲惨结局,让后宫所有人都感到非常震惊,她们认为这完全是由于武后强烈的嫉妒心引发的血案。在这之前,不仅侍女,就连宫婢,只要有机会见着皇帝,都会使出自己的勾魂大法。 但自从这件事发生以后,侍女和宫婢在后宫亭台楼榭处偶遇皇帝,都会躲得远远的,如躲瘟疫。不管她们如何看待这件事,武后“警告”的目的总算达到了。贵妃以下,后宫嫔妃都成了摆设,整天待在自己的屋子里,不知该如何排遣那没有颜色的寂寞和无聊的时光。

5

不久有传言,巡夜的宦官发现有巨大的黑影飞向武后的寝宫。各种版本的传言很快弥漫后宫,所有人都陷入恐惧之中。作为当事人的武后站出来表态,天子的宫中怎么可能出现这种丑恶的鬼魂?就算有鬼魂出现,就让她们冲着我来,与你们无关。 武后的声音像一把利爪撕破暗夜的风,像是在和已经来到自己窗外的幽魂叫板。身为领导者,一定要有山河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镇静,尤其在自己的下属面前不可露出一点点胆怯、动摇的神色。 侍女和宦官被武后表现出来的气魄和敢于负责的精神所折服,她们愿意为这样的新主子鞍前马后。武后虽然表面上不在乎这件事,可内心还是有所忌惮的。 她专门安排太史局阴阳道的博士们现场作法,以驱逐复仇的幽魂。或许是法力使然,宫里再也没有人受到惊吓和干扰。反倒是,武后本人的内心难以驱逐和排遣幽魂带来的干扰。她知道,如果王、萧二人真有冤魂游荡于世间,那么只会来找自己索命,与他人何干? 当了皇后的武氏有很多烦心事,这些事困扰着她,让她夜不成眠。她虽然已获得皇后的地位,但掌握独裁权力的长孙无忌及其党羽,并没有被完全压制,卷土重来的可能性随时都有可能。只要有机会,他们第一个要打击的对象,非武后莫属。 先前与王皇后、萧淑妃的缠斗,让武后深深体会到一个人的权位是那么脆弱,尤其是女人,就算贵为皇后也不敢有丝毫的大意。长孙无忌手中的权力一日不被瓦解掉,自己就难保平安无事。 要扳倒长孙无忌不是容易的事,一定要有周详计划,一旦某个环节出了纰漏,恐怕连性命都难以保住。当务之急,她要做的,就是先稳固自己的地位,然后再步步为营。 第一步就是废太子忠,立自己的儿子代王弘为太子。子凭母贵,合乎情理。 皇位继承制度一直是统治者最关心的问题,也同样是让他们最头痛的问题。这是因为,各朝各代最高统治者的共同心愿就是如何把至高无上权力的皇帝宝座顺利地传给自己的子孙,并且让自己的子孙万世千秋地传下去。 到了隋唐时期,储君制度发展得更加成熟,一般都是立嫡长为太子。 为此,唐朝还专门建立了东宫,并配有东宫官属,太子贵为储君。但是龙生九子,各不相同,往往嫡长子的智慧、才干、功绩还不如他的兄弟,这就会引起他的兄弟觊觎他的皇储地位。隋唐相继发生了隋炀帝逼父夺位、唐太宗杀兄夺储然后又逼父让位的事情。这些事件都表明了嫡长子继位的制度并不能保证皇权的稳定过渡。 这就好比兄弟两个分家产,都是老子的儿子,都为创下家业流过血汗,如果家里盖了两层楼,老大、老二各一层。但分家,和分天下,还是有质的不同。虽然说“家天下”,可家好分,天下只能有一个皇帝。如果都想当这个户主,就会捅大娄子。 汉武帝刘彻皇权在握之际,并没有忘记其曾祖母吕后的种种恶行。于是,他做出了一个重要决定,即“子为储君,母当赐死”。就是说如果皇后一旦生下皇太子,那么等待皇后的就只剩下死亡一条路。原因很简单,汉武帝以此来谨防类似“吕后”这样的垂帘涉政所导致的历史悲剧再度上演。 “垂帘听政”并不是令人多么放心的好办法,之所以能够沿用2000年,还是因为别无选择——如果连母亲都是不可靠的,那么在权力场上还能信任谁? 按照今天的法律规定,未成年人是不具有民事行为能力的。在封建时代,虽然没有这种观念和制度,但是冲龄践阼的皇帝在大婚之前,只能在书房中接受皇家教育,或是在金龙宝座上枯燥地接受百官的朝贺,亲政的权力只能交给他的“法律监护人”——皇太后。 作为女性来说,能够与皇权男性的婚姻结合是她们攫取权力的前提。但是仅有这种前提,还不足以让一个女性合法地从她的亡夫中继承权力,必须自己的未成年儿子是皇位继承人,她才能以太后的名义发号施令。 “母以子为贵”的现象在政治上发挥着强大的作用,孩子太小,由娘看着。那些文武百官在向年幼的皇帝叩首的同时,他们的双膝也自然地向皇帝身后的皇太后弯下了。 尽管这种本属于男性的皇权已经为女性所操控,作为皇帝的生母或嗣母也得到了文武百官的拥戴,但是这种拥戴并不意味着他们对女性参政权力的认可,而是对由女性代理的皇权的认可。

6

永徽六年(公元655年)十一月初三,武则天的得力干将、时任礼部尚书的许敬宗向李治上奏,建议解决国本问题,也就是太子问题。当时的太子的确是有问题的。因为太子是李忠。 李忠不但不是武后的儿子,也不是萧淑妃的儿子,甚至在实质上也不是前任皇后王氏的儿子。他的母亲姓刘,是李治的一个妃子,在嫔妃中地位比较低。前任皇后王氏因为自己没生儿子,收养了他。成为王氏的儿子后,子凭母贵,李忠才被册封为太子。 当初能成为太子,李忠貌似一步登天,却不知那根本就是一条死路。因为许敬宗提的“国本”问题得到了李治的重视。当初立李忠为太子是看在前任皇后王氏的分儿上,现在王氏都死了,就不需要看谁的面子了。更何况,这个太子如果再当下去,会死得比王、萧二人还要惨。 因此,许敬宗刚一表示应该立武后的儿子为太子,李治马上说李忠已经主动请求让出太子之位了。永徽七年(公元656年)正月初六,李治把李忠由太子降职为梁王、梁州刺史,武后的大儿子李弘被立为太子,李弘当时年仅4岁。 王尔德说过,人生有两种不幸,一种是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另一种是得到了,而后一种比前一种更为不幸。当踌躇满志的武皇后为儿子的将来谋筹规划的时候,她做梦也不会想到,日后她的弘儿会成为她争夺最高权力道路上的最大障碍。 高宗李治也不会想到,自己历经千难万险将武氏推上皇后的宝座,差点成为李唐王朝的罪人。自己生命中的一场旷世绝恋,差点让李唐王朝陷入万劫不复,给李唐皇族的每个人带来一场血腥的梦魇。 正月十七,高宗皇帝大赦天下,把年号由永徽改为显庆。这一年也由永徽七年变成了显庆元年。武氏成为皇后,李弘成为太子。看起来,大唐内部的一切尽在武后的掌控之中。 时间是一切善缘的终点,时间也同样是一场恶劫的起点。如果时光可以倒流,长孙无忌会不会去说服太宗立李治为太子,会不会耗尽心血领着自己曾经以为最贴心最温顺的亲外甥走上这条治国之路。 从陌生到熟悉,时光在走,改变所有,至亲至爱,终成对手。在危险而残酷的权力的祭坛上,个人的热爱与依恋,终究会化作阵阵轻烟,随风湮灭。 第十五章 关陇集团和武后势力的短兵相接

1

永徽六年(公元655年)很快翻页而过。小事不断,大事没有,大唐帝国安定团结的局面依旧。如果把一个帝国的发展视为一个人的一生,这时候的大唐帝国经过了贞观、永徽年的生长发育,进入了盛年时期,呈现出空前的繁荣。人口不断递增,当时唐都长安人口更是突破了百万之众,成为当时世界上最大最繁华的国际大都会。 这一年,新皇后武氏35岁,李治31岁。唐高宗李治改元显庆。李治和武后这两口子最喜欢在年号上搞噱头,大玩文字游戏。这两位尊神的年号加起来,几乎占去了大唐诸年号的将近一半以上。 唐高宗在立武氏当皇后之前也只用了一个年号,永徽。自从武后参政以后,年号变动一下子频繁起来。武氏当了28年皇后,前后共用了14个年号,平均一个年号用两年;当太后五年,用了四个年号;当皇帝15年,用了14个年号,平均一个年号只用一年多一点。甚至有的时候一年就改三次年号。比方说公元696年,本来叫天册万岁,但是因为武则天登嵩山封禅,又改名叫万岁登封,刚叫了三个月,因为修建通天宫,又改名叫万岁通天。 武氏改年号如走马灯,她恨不得让天下人都透过年号知道她在想什么。从登上皇后之位的那天起,武氏就陷入了自己内心的不安和焦虑之中。作为女人,她不知道该用怎样的年代符号,去让天下人认可一个女人当国的合法性。 对武后来说,巩固自己的皇后地位不能单靠君王之爱,这是最不明智的举动。因为李治的个性优柔懦弱的成分居多,耳根也软,会有一时的感情冲动。今天他爱自己,说不定哪天他对废后和废妃又旧情复炽,或者爱上别的女人,届时赵孟之所贵,赵孟能贱之,废立皇后之事将会再次上演。 当务之急武后要做的,一是对斗争失败的情敌做最后的处理,二是尽快让自己的儿子成为太子,如此可免后顾之忧,又能母以子贵,巩固后位。因为这样做既能使高宗皇帝对囚禁起来的王氏、萧氏死了那份心,且又让他日后再想重新废立皇后也不容易。 显庆元年(公元656年),废太子李忠为梁王,被赶出长安贬为梁州刺史,武则天4岁的儿子李弘被立为皇太子,大赦天下。这一年唐高宗和新皇后武则天特地在玄奘法师译经的大慈恩寺举办了一场无遮大会,为新太子李弘祈福。 无遮大会是佛教举行的广结善缘,不分贵贱、僧俗、智愚、善恶都一律平等对待的大斋会。唐?玄奘《大唐西域记》谓古印度“五岁一设无遮大会”。五年办一次,可以说是佛学界的奥林匹克。中国的无遮大会始于梁武帝,盛行于南北朝。 在这场佛教盛典的梵音佛乐声中,后贞观时代也随之风流云散。 李弘为太子后,帝国的权力高层也有许多人事变动。侍中韩瑗与中书令来济,虽然屡次请辞,仍继续留任。现在尚书左仆射于志宁,以及礼部尚书许敬宗,此人新任为太子宾客,正三品,两人共同担任太子侍从,并担负起规谏太子言行的职责。 李义府作为挺武派的急先锋,在本职的中书侍郎外,又加封同中书门下三品,兼任右庶子,终于进入帝国的宰相班子。武后并不盲目激进,长孙无忌已是孤家寡人,彻底垮台是早晚的事。 太尉长孙无忌虽然屁股还坐在权力高台那个最显赫的位置上,但权力已如手中沙,正慢慢从他紧握的掌缝中逐渐地滑落出去。这是谁也无法改变的现实,习惯了操心忙碌的长孙无忌有了更多时间用来回忆自己漫长的官场岁月。 或许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这段时间双方并没有发生特别的争战,可是谁也不敢大意。表面的平静,却无法掩盖暗地里的波涛汹涌。最后的决斗时间,正一步步走来。 首先打破这种宁静局面的人是侍中韩瑗,在此之前,他已经数次辞官都未获批准。他知道,自己作为反武派的中坚分子,想要平平安安地退出权力的角斗场,已是痴心妄想。武后不会放过他,那把让人生不如死的钝刀子已经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他能做的,就是等待。 他决定在最后一刻到来之际,再做一件有意义的事。韩瑗平日最钦佩的人是褚遂良,对他被贬职深表同情,于是决心为他请愿,以期恢复原职。 韩瑗能够想象得到,自己这么做,就等于主动跳进武后布下的陷阱,属于自己的最后一刻或许会提前到来。他不愿被动地等待,毅然决然地上书为自己的老朋友鸣不平。 韩瑗上疏:“褚遂良忠心体国,为了国家不惜牺牲自我,其节操如霜如雪,其忠贞如铁如石。如此忠臣,却受到朝廷处罚,请求皇上予以宽大处置!” 他的上疏并没有动摇高宗李治的决心,韩瑗发觉自己再说什么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他想退出这场权力游戏,还是被拒绝了。放眼世界之大,竟没有自己的方寸之地。

2

这一年十一月,武后生下了她的第三个皇子,取名李哲。武后很想在这个时候缓和一下情绪,这么多年的奋战使她的神经如同拉满的弓,绷得紧紧的。她需要好好休息,未来日子里还有更多未知的风险在等着自己。在她坐月子的这段时间里,她想的比平日更多,也更加敏感。她的眼前经常会出现王皇后和萧淑妃扭曲的脸,涂满血迹,如同鬼魅。 武后提出,离开阴森森的太极宫换个地方休息一段时间。 显庆二年(公元657年)二月,高宗皇帝偕皇后武则天行幸陪都洛阳。除一部分人留在长安,大部分朝廷官员及后宫人员跟随他们一起迁移洛阳宫。 洛阳位于长安东北约850华里处,与长安相同,这里是中华文化的摇篮。同时又因为处于黄河支流洛水之北,习惯上山南水北为阳,所以称为洛阳。 洛阳地处华北平原与渭水盆地的交通要冲上,作为首都的历史非常悠久,当年东周的平王曾迁都于此。隋炀帝也曾在这里建都,名为东都。洛阳宫是从隋朝手里完整地接收过来的。 相较于长安的太极宫,武则天还是更愿意待在洛阳宫。长安沉淀了她太多屈辱时光的噩梦,长安的宫殿不仅给予她甘霖,也曾给予她苦水,每一寸宫墙都渗透着自己的血泪。很多年前,当武则天还是太宗的侍女时,就曾经来到过这里。如今再次回到这里,已是君临后宫的皇后,身份的转换让她的心境与先前大不相同。 而武后似乎对后者耿耿于怀,她时常对高宗和皇子们说长安是她的伤心之地,而800里以外的洛阳宫使她感到安宁和舒适。 武后常常出入于洛阳宫和西园禁苑。禁苑内的合璧宫是一座绿树繁花环抱的凉宫,炎夏之际武后和高宗皇帝会带着皇子们在那里用膳。合璧宫的东边有方圆数里的凝碧池,一湖碧水之上倒映着南方石匠们精心仿制的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而池边的50座亭台楼阁金碧辉煌、美轮美奂,它们像疏密有致的星星护卫着武后居住的明德宫,那里的一切都带着梦一样的奢华气息。 在美若幻境的洛阳宫,武后的身心充满了新的活力。在享受洛阳良辰美景的同时,武后并没有完全放松自己的身心。 这件大案是高宗李治即位以来继房遗爱事件的第一件大案。其规模牵连更甚于房遗爱案。许敬宗敢向以无忌为首的现任和前任宰相下此毒手,当然有武后作为后盾,才敢如此一件一般地他案发生,遂用此案以诬告的方式转移为谋逆大案,又以司法审判为手段牵连一群人,分别坐实其罪,处以死刑、流配、贬降不等的惩罚,把敌对者和不悦者一起连根拔掉。 由于这个案子以六位现任和前任宰相为目标,事关重大,所以不能操之过急。这个案子前后拖延了五个月的时间,从先贬褚遂良一事开始,再连着诬告韩瑗、来济而解除其相职,使长孙无忌彻底陷入孤立状态。 经过一年多的观察,长孙无忌或其他朝臣并没有表现出强烈的反应。武后决定用他案诬连最后的目标——长孙无忌,并连带把中立而令她不悦的于志宁也一块拔掉,这个过程经历了两年之久。 武后知道,以长孙无忌为首的反对派虽然遭到重创,但亡她之心不死,她的反击还没有到最后一刻。被贬到潭州任都督的褚遂良,再次被贬到千里之外的蛮荒之地岭南的桂州为都督。对于长安与洛阳这样的大都市,桂州像是远在天涯海角。 与武后的满血复活相比较,高宗却始终一副病怏怏的样子。自从即位以来,高宗皇帝从来没有缺席过早朝。到了洛阳之后,不知是因为近年来精力透支过甚,还是身子骨本来就虚弱,早朝改为隔日举行。 刚过而立之年的唐高宗和他的大唐帝国第一夫人武后携手在朝堂之上掀起清算狂飙。夫妻同心,其力断金,何况是打击他们共同的政治对手。 网早已撒开,该到了最后收网的时刻。许敬宗和李义府二位宰相立刻弹劾侍中韩瑗与中书令来济,和桂州都督褚遂良互相勾结,有造反企图。朝中文武官员没有几个人相信,但他们知道,真伪已经变得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武后会何时收手。 对于武后来说,她并没有收手的打算。在她看来,决心清除一个或一群敌人,就要将其彻底清除,以防止其复苏或残余势力反扑。这就好比打蛇一样,就要打七寸,防止它反咬你一口。 随后,高宗皇帝下诏,韩瑗被贬为振州刺史,来济则贬为台州刺史,而且终身不得返回京都之地。同时褚遂良从桂州再贬为爱州刺史,柳奭也从荣州再贬为象州刺史。柳奭的再次遭贬与褚遂良等“谋反罪名”有关。 武后知道,到这时,褚遂良、韩瑗、来济等已经与长孙无忌彻底分隔开。虽然长孙无忌还是国舅,还是位极人臣的太尉。可是谁都知道,他屁股底下的权位已经处于悬空状态,随时有跌落尘埃的风险。当初他厌恶的那几个污浊不堪的小人,李义府、许敬宗等人已身居宰相高位,成为官场上的活跃分子。 武后通过这种一而再再而三的打击,使她的政治对手们精神崩溃。经历过人生低谷的武后对此有痛苦的记忆,人很容易被不断变化的生存所同化,再强大的精神力也抵不过命运的反复琢磨。如褚遂良那般血性之人,也在这种反复打击之下,逐渐丧失了先前的豪气,而变得日益消沉。他宁愿被处以极刑,痛痛快快地死。 褚遂良不甘心就此老死天涯,他要为自己争取最后一次发声的机会。他终于提笔写下奏文呈给高宗皇帝:“当年太子承乾和魏王泰争夺天子之位时,臣无惧一死,全心归附皇上……而今,臣命如蝼蚁,苟且偷生,恳请皇上怜悯!” 褚遂良一心一意地等待着京都传来好消息,直到此时,他还天真地以为,高宗皇帝会对自己网开一面。他了解皇帝,是个懂得宽容的厚道君主。 时间一天天过去,褚遂良以最后的心血书就的奏文,始终没有换来君王的呼应,无比的绝望使褚遂良在神伤心碎之余,耗尽了生命的火花。时为显庆三年(公元658年)十一月,享年63岁。

3

显庆二年(公元657年)八月,韩瑗以“谋反”入罪,被贬为振州刺史。韩瑗生于贵族世家,官场之路走得也颇为顺利,官至首席宰相侍中。在此之前,他还没有真正离开过长安。 望着渐渐消失于身后的长安,泪水湿润了双眼,这一次对他来说,也可能是一场生离死别,从此他将步入人生的漫长旅途,长安与他再无瓜葛。 长安的官场百态,也在这一瞬间,突然变得遥远、奇怪而渺小。在那个遥远狭窄的世界里,所谓忠、义、君、臣,如今皆化为虚空的幻影,出现于夜晚的黑暗之中。不管是褚遂良或来济,甚至于长孙无忌的相貌,如果不用心去想,都不过是一团模糊而奇异的形象而已。韩瑗不敢想,也不忍去想他那远在长安的妻子,那么远,那么不可企及! 在这孤独的世界里,韩瑗的苦恼并没有维持太久的时间,他中了瘴气,也没有得到适当的治疗,痛苦地死于振州刺史任内,享年53岁。 或许是因为缺乏联络的原因,韩瑗去世的消息并没有得到来自于京都之地的回应。 以前,强烈反对武氏立后的五个重要人物中,褚遂良、韩瑗、来济、裴行俭等四人已先后被各个击破,只剩下长孙无忌一个人而已。可是,这最后的一个人,也是最可怕的对手,是最顽强的敌人。武则天采取此种策略,无非也想要就此孤立长孙无忌。 眼见着政治盟友一个个垮台,眼见着武则天封后,眼见着自己的政治对手风生水起。长孙无忌却变得异常沉默,一个帝国的权力大佬就好像在一夜之间消失了。这位关陇集团的核心人物,在武则天当了皇后以后,就不问世事,埋头研究起了学问。 从显庆元年(公元656年)起,他与史官、国子监祭酒令狐德棻合作,陆续编出了武德、贞观两朝《国史》。还组织史官编撰了梁、陈、周、齐、隋《五代史志》三十卷,组织礼官修成了《显庆新礼》一百三十卷。 外面在厮杀,他却稳坐著书斋;其他的关陇大佬接二连三被贬,不见他发一言,这真是一场奇特的“静坐战争”。他这是心灰意懒,是无能为力,还是惧祸?关陇集团和武后势力的此消彼长,有太多不可思议之处。武则天的进展,真是太顺利了。 首先,关陇一派这几年虽然处于劣势,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一大批既得利益者,要维护自己的利益,不可能坐以待毙,他们会构成顽强的阻力。其次,广大的中间人士恐怕也看不惯显庆新贵们的卑污,不会积极附和武后势力。再者,“后党”一派的人数实际上少得可怜,他们不过就是敢跳出来而已。论资格、论声望、论实力,都微不足道,就算有高宗和武后的支持,也不至于这么痛快地过关斩将。 但是,一个声威赫赫的官僚集团,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被搞垮了,没有激烈的反抗,没有宁死不屈之士,没有覆灭前的绝唱,让人感到匪夷所思。究其缘由,就在于关陇的第一领袖长孙无忌放弃了反抗。 长孙无忌是一个长于行政与智谋的官僚,在生死存亡之际,怎么会有如此的书生气?一切的缘生缘灭,都是由于信念的破灭。 唐这个国家,虽然是高祖李渊缔造的,但在整个贞观时期,可以说是由太宗李世民再造了国家。而长孙无忌,则是再造国家的灵魂人物。 看到自己亲手创造的国家,一天天变得陌生,他大概是感到了空前的幻灭。他是“玄武门之变”的坚定发起者,可以说没有他,也就没有唐太宗李世民,没有贞观时代的风云激荡。几年来,眼看着永徽年间,一个比宫女高级不了多少的女人渐渐坐大,控制了皇帝和朝政,一些急功近利的低级官员,一夜之间爬上最高的政治平台逞狂,这难免会让他寒透了心。 他看到了政治理想的虚无。一切光辉灿烂之物,瞬间一钱不值。那么,还有什么值得自己去为之奋斗?放弃一切,这就是他在严峻的现实面前所做出的带有极端个人色彩的选择。 树欲静而风不止,他的“大隐隐于朝”,带来的却是灾难性的后果。一个庞大的势力,无人统领,无人协调,就等于卸去了甲胄的巨人。面对敌人刺来的剑,自己所能做的是一种无力而无奈的抵抗。 褚遂良虽然也是关陇重臣,但他始终是辅佐型、智力型的人物,不能操控全局。于是,群龙无首,不战自溃,这种权力对战局面到了最后就一点悬念都没有了。 关陇集团垮台垮得这么窝囊,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前面说过的——专制使人心疏离。这个集团长时间罕无敌手,一直处于养尊处优、唯我独大的状态。一党独大,让其失去了斗争意识,也在士林中失去了号召力。他们成了一只体态庞大、只知道“天不变,道亦不变”的庞然大物。然而一旦天地变色,就不知所措,只能听天由命。 所以高级官僚被贬,没有激起任何波澜。武后登台,百官行礼如仪。连他们自己也搞不清楚,怎么会不知不觉地走向绝境。现在,所有的人都已经倒下了,或是闪开了。关陇集团,就只剩下了他这一棵老树还在这里勉强站着。 磨刀霍霍声,已隐约可闻。长孙无忌仍然那么神闲气定:早晚要来的这一天,就让它来吧。生死荣辱,老子已经完全不在乎了。 就在褚遂良、韩瑗、来济等遭受到打击的同时,一件本来和长孙无忌毫无关联的案件直接把帝国的首席宰相送上了断头台。 第十六章 不露声色的棋手才最可怕

1

  显庆四年(公元659年)四月,命中注定的一刻到来了。此时,距离褚遂良死已有半年。 一个叫作李奉节的洛阳人,状告太子洗马(太子政事和文理方面的导师,从五品)韦季方、监察御史李巢私交权贵,有搞朋党之嫌。搞朋党就是意图谋反,案子很快被李治获悉,他命令许敬宗和辛茂将审理此案。许敬宗接手这个案子后,严刑逼迫韦季方供出幕后指使者。韦季方受不了许敬宗的刑讯逼供,自杀未果。 这么一来,许敬宗有文章可做了。许敬宗想:既然你背后没人指使,那么你为何要自杀呢?只有畏罪者才会自杀,这说明你罪大恶极,背后肯定有人指使。而背后那个人有可能是任何一个人,当然也有可能是长孙无忌! 许敬宗的假想,让武后也兴奋不已。许敬宗把长孙无忌列为头号嫌疑人,有他的政治目的。其一,他和武后的关系会更进一层,他们会从上下级关系,成为并肩作战的战友;其二,他除掉长孙无忌,也是替武后完成一桩久违的心愿,武后会从心底感激他,而他的政治前途将会无限光明。 这是许敬宗的主意,也是武后的心愿。在做这件事情之前,许敬宗已经和武后通过气,于是,许敬宗继续威逼没死的韦季方:“你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你背后的那个人就是长孙无忌,你承认也是他,不承认也是他,谁让你没事去自杀呢?” 韦季方百口难辩,任由许敬宗摆布。摆平了韦季方后,许敬宗就向李治报告:“韦季方和李巢谋反案背后的主谋是长孙无忌。” 李治听后很吃惊:“这怎么可能呢?”但他的语气随即就变了:“舅舅被小人离间,对我有所猜忌倒是有可能的,但不可能谋反啊!”李治的这句话,虽然表明了他不相信长孙无忌会谋反,但他相信了一个事实:舅舅被小人离间。也就是说他相信长孙无忌和小人有勾结。也就是说,许敬宗的话,他相信一半。 许敬宗继续道:“长孙无忌就是主谋,陛下就不要再有所疑虑,这样对我大唐不利。” 李治听了,泪流满面,他一声悲叹:“家门不幸,亲人们老是跟我过不去。以前高阳公主和房遗爱谋反,现在舅舅又谋反,我还有什么脸面见天下人呢?许爱卿,这事如果是真的,该如何是好?” 许敬宗进一步陈明这件事的危害:“长孙无忌和先帝一起打天下,还当了三十多年的首席宰相,威震天下,众望所归,他要是谋反,陛下您能拿他怎么办?” 李治命令许敬宗再好好审理这个案子,搞清楚真相。 许敬宗很是不解,但他很快就领悟了李治的用意:他无非是想借着这起案子,把那些一向妨碍他执政,以及反对他和武后的人一网打尽。 既然皇帝和皇后都想要看自己导演的这场好戏,那就成全他们吧。对于那些难以消灭的强大敌人,一定要寻求战友的帮助。谁是武后的亲密战友?当然是高宗李治。李治想要摆脱长孙无忌等人的控制,就把他们当作敌人来收拾。如果没有李治的帮助和打头阵,武后是很难消灭敌对势力的。 第二天一上朝,许敬宗就向高宗皇帝奏报:自己昨夜又审了一次韦季方,他承认和长孙无忌谋反,但他们两人是受韩瑗挑唆的。韩瑗曾对长孙无忌说:“当初您和柳奭、褚遂良、于志宁等人合谋立李忠为太子,现在李忠被废了,皇上也开始怀疑你们几位了,您该怎么办啊?长孙无忌听了这话后心里极度不安,这才和韦季方谋反。现在证据确凿,请陛下立即下令逮捕他们!” 听了这话,高宗李治哭了。他又一声悲叹:“舅舅就是谋反了,自己也决不能杀他,否则天下人和后世人,会说他这个皇帝会和亲戚不能和睦相处啊!这事就到此为止吧!”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舅舅犯法又怎么了?再说亲戚关系和国家法律孰重孰轻,他李治分得清,他只是在表演,在向世人,特别是向长孙无忌展示自己柔情、仁慈的一面。 许敬宗不管这些,他要完成他的使命。许敬宗在审判过程中与高宗皇帝有过两次谈话,经过谈话之后,长孙无忌谋反案才算真正成立。 可是高宗皇帝自始至终没有亲自提审长孙无忌,也不过问长孙无忌为什么要谋反,任由许敬宗诬陷栽赃。 许敬宗做了几个比喻:第一,将长孙无忌与房遗爱相比。这个比喻原来是皇帝提出来的,他说,皇室不幸,亲戚之中屡屡出现谋反事件,既有房遗爱的谋反事件,又有无忌的谋反事件。高宗皇帝说这样的话,已经意味着他同意了许敬宗的论点——长孙无忌的谋反事件是存在的。 但高宗皇帝又激动地表示,甚至流下眼泪,他说,长孙无忌是他舅舅,舅舅谋反,使他无颜面对天下父老。 许敬宗进行了暗驳。他说:“房遗爱与自己的媳妇谋反,岂得成事?”也就是说,长孙无忌谋反,成功的可能性是大的。 趁着高宗皇帝泪流满面的机会,许敬宗又提出第二个比喻,将长孙无忌与当年的宇文化及相提并论。他说:“陛下不见隋室乎?宇文化及的父亲是隋朝的宰相,宇文化及掌控禁军,隋炀帝用之不疑,结果灭大隋之人就是他。”然后话锋一转,又说,“隋朝之难将要重演,皇帝将被杀死。而要杀死皇帝之人,就是长孙无忌。” 这是第一天的谈话,皇帝并没有给出明确指示,而是指示“更诏审核”。皇帝之所以迟疑,是因为他考虑到他与长孙无忌之间的甥舅关系。 第二天,许敬宗又来向他汇报,说长孙无忌谋逆案,证据确凿。可高宗李治还是表示,决不杀吾舅。 于是许又做出第三个比喻,将长孙无忌与薄昭相比。薄昭,汉文帝的舅舅,因为杀人遭到连坐,文帝让百官到他面前哭,逼其自杀。许敬宗说:“长孙无忌就是薄昭这样的人,如果他比薄昭还要罪恶,那么皇上就会很危险了。今天,长孙无忌忘记了先帝对他的大恩大德,也舍弃了陛下您对他的浓浓亲情,却与小人勾结谋反,按律该灭五族啊。” 许敬宗的这几个比喻深深地震撼了李治,他终于做出决定,查办长孙无忌。唐高宗再度下诏,命李、许敬宗等五人重新审理长孙无忌谋反案。这是一项必须要完成的政治任务,无论采用何种手段和方式。它的最终结果只能有一个,将国舅长孙无忌打成不折不扣的叛国分子。 这句话等于皇帝完全认可了长孙无忌的谋反,但同时他还要做一番仁慈的表演。当年处理高阳公主谋反案中,高宗也说过类似的话:“荆王,朕之叔父;吴王,朕兄,欲免其死,可乎?”当年,长孙无忌没有答应高宗的请求;现在,许敬宗同样劝他大义灭亲。 许敬宗感叹地说,“仁慈只能用在仁慈者的身上,对长孙无忌这样凶恶的叛党,绝不能有一点仁慈之心。碰到这种大逆不道的事,要泾渭分明,大义灭亲。长孙无忌忘记两朝恩典,竟敢谋反,事到如今,陛下还犹豫什么?安危之际,间不容发,无忌乃是今日的奸雄,所谓王莽、司马懿者流,陛下若是一味拖延不决,为臣实在担心变生肘腋,到那时候后悔也来不及了!” 话说到这一步,高宗皇帝觉得该解决的问题都解决了,案情现在看起来脉络清晰,处罚理由充分,足可以让天下人心服口服,于是下令削去长孙无忌的太尉头衔和封地,给了他一个扬州都督的头衔,把他押解到黔州安置,也就是今天的重庆彭水县,当时是很偏僻的地方。 不过,唐高宗发话,长孙无忌毕竟是自己的亲舅舅,不忍心看着他受苦,因此仍按一品大臣的待遇供给饮食。 许敬宗一直把长孙无忌押送到离京城几十里路的地步,才收住了脚。他千叮咛万嘱咐,让押送的官员务必小心,务必把长孙无忌押到目的地。 就这样,长孙无忌独自一人,被突然押到黔州,幽禁起来,身边一个亲随都没有。虽然仍是一品官的饮食标准,但对骤然失去权势的长孙无忌来说,这一品官的丰厚的饮食标准又有什么意义?他哪里还有心思去品尝这满桌的鸡鸭鱼肉? 可是事情到此并没有彻底结束。对于武后来说,要巩固皇后的位置,必须对外重新进行优化组合,把反对她的人清除出去,把拥护她的人笼络到身边。而在打击反对派的问题上,她是分两步走的。一是清除反对派中的势力相对小的褚遂良、韩瑗、来济,把他们贬往地方。二是在外围组织已经被清理出去之后,再清除反对派中的核心力量长孙无忌。 这样做是为了慎重起见,避免一下子打击面过大,造成政局不稳,同时让反对派依然心存幻想,逐步丧失斗志,最后坐以待毙。现在,长孙无忌已经倒台,唐高宗和武后再没有什么顾及了。他们终于可以施展手脚了。 于是,长孙无忌谋反案的基调刚刚确立,许敬宗又奏:长孙无忌谋逆。 在没有经过任何审问的情况下,高宗就下诏免除了长孙无忌的太尉爵位,将其贬为扬州都督,并流放到黔州(今四川彭水县),仍享受正一品官员待遇。结局早就注定,要结案必须审案,所谓审案不过就是在既定罪名之下,折腾得犯罪分子身心皆崩溃,唯有一死,方能逃出升天。许敬宗派袁公瑜快马至黔州提审长孙无忌。 袁公瑜,曾经主张立武氏为后的六位翊赞功臣之一,又是告密致使裴行俭被贬出京的那位官场上的投机分子。19岁进入官场,一直在刑部当差,历任大理司直、大理寺丞等官职。 长孙无忌从京城到黔州,一路都有重兵护送,这既是李治的关照,也是他对长孙无忌的警戒。 扳倒长孙无忌,许敬宗紧接着向高宗李治奏报:长孙无忌这次谋反,是韩瑗、柳奭、褚遂良这些人煽动的。另外,柳奭还有毒鸩之罪,于志宁也是长孙无忌的党羽,他们都逃不了干系。 这样一来,所有当年未曾追随武后的元老重臣无一漏网,连一言不发、唯恐惹祸上身的于志宁也未能幸免,至此,这些人全部被免去了官爵。 高宗皇帝只是听了许敬宗的一面之词,没有经过任何调查取证,就把活着的韩瑗和柳奭除名,把于志宁就地免职。于志宁本来以为只要三缄其口,即可明哲保身。也许是这个缘故,武氏立后时甚至还命他担任副使呢。此后他更坚信,沉默是保护自己最好的办法。 可是这种情形骗不过武后的眼睛。当时武后便认为于志宁的沉默,就是赞同长孙无忌,她一直没有忘记这件事。在武后眼里,世界不是白色就是黑色,从来没有中间色。 死去一年的褚遂良也未幸免于难,他被削掉了死后追封的官爵,他的两个儿子在流放途中被杀。事情进展到这一地步,高宗皇帝的目的达到了。到了这个时候,那些前朝旧臣也彻底被整倒了。 这一年七月,高宗又命令李、许敬宗、辛茂将等宰相继续审查长孙无忌谋反案。 许敬宗二话不说,就派中书舍人袁公瑜前往黔州,逼迫长孙无忌自缢身亡。是年享年62岁。 一代名臣、贤臣,大唐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首,两朝首席宰相,就这样屈辱地死了。他死得很难看,如正武后所言。他死得很不甘心,但他无力回天。自此,昔日的元老集团,长孙、韩、柳这些隋唐两代的高门望族,都纷纷土崩瓦解。 长孙无忌是否是贤臣,后世一直在争论。关于这个问题,应该一分为二地看待。那就是,他既是贤臣,又不是贤臣。说他是贤臣,那他是李世民时期的贤臣。李世民当皇帝时,他真的是贤臣,是李世民的左膀右臂。他不仅竭力帮助李世民打下了江山,还极力辅佐朝政,努力搞好建设,又大力举贤纳才,把贞观之治推向了历史顶峰。这样的臣子,当然是贤臣,我们应该记住他。 说他不是贤臣,那他是李治时期的非贤臣。李治当皇帝时,他位高权重,干涉朝政,架空皇帝,结党大臣,排除异己,牟取私利。这样的臣子,怎能是贤臣?怎能被皇帝所容?因此,他必死无疑。他的死,既是外戚专权的结果,也是他咎由自取的结果。 长孙无忌死后,他的亲属也受到了牵连。长孙无忌的从弟渝州刺史长孙知仁、族弟长孙恩、儿子驸马都尉长孙冲、族子驸马都尉长孙诠、长孙祥,一律流放……其中儿子长孙冲和堂弟长孙诠先被除名,后被杖杀。二人的妻子分别是长乐公主和新城公主,她们都是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的嫡亲女儿。其中长乐公主被贬放到岭南,新城公主被贬放到西州(今四川越西县)。 长孙诠被杀时,他的外甥赵持满担任凉州(今甘肃武威市)刺史,他文韬武略,勇武过人。许敬宗担心他起兵造反,竟然诬陷他是长孙无忌的同谋,就将他处斩并暴尸于城外。 李治能当上皇帝,全靠长孙无忌从中周旋。对于这位亲舅舅,把自己推向权力巅峰的第一位功臣,高宗皇帝怎会痛下杀手? 一向处事并不果决的高宗李治在立武氏为后的问题上却相当果决。与其说是长孙无忌得罪了武氏,不如说是他的不近人情深深伤害了唐高宗的感情。随着年龄的增长,唐高宗不愿再处处掣肘于长孙无忌。当皇帝时间越久,那种朝纲独断的念头越像火一样烧烤着唐高宗李治的心。权力的世界,从来就没有真正的分享,只有独自享有。 除掉长孙无忌,成为唐高宗揽权路上必须完成的使命。估计连他本人都没有想到,虽然逼死了长孙无忌这股旧势力,但是以武后为首的新政治势力将会来得更高、更快、更强。 既然人都死了,案子自然没有重审的必要——除了畏罪自杀,难道还有别的解释吗?袁公瑜这次出京,还担负着另一项使命,就是用同样的手段干掉韩瑗。 还没等他亲自动手,有人来报韩瑗已经含冤而死。死了也要开棺验尸。袁公瑜相当敬业,他在没有任何防腐措施的情况下,打开韩瑗的棺材,验明正身。他这才放心地返回京城。 韩瑗和长孙无忌两家都被流配岭南,成为奴隶。永徽夺宫,并不只是简单的宫廷政变,它的发生是唐朝的划时代革命。它彻底结束了唐太宗时代。 武则天摇撼了王皇后的地位,又和李一起相继摇撼了褚遂良和长孙无忌的顾命大臣地位,取得夺宫的胜利。同时,武则天又以《姓氏录》的门阀体系取代了《氏族志》的门阀体系,以一种包含较多杂色的流内官员结构,代替了排斥杂色的流内结构,从而发动了对长孙无忌的毁灭性打击。 时为显庆四年(公元659年)秋,正西风渭水,落叶长安,好一派凄凉。长孙无忌在袁公瑜的不断催促下,在黔州的寓所悬梁身死。临死之前,长孙无忌手持一杯“皇赐”的御酒,不觉老泪纵横……

2

这场惊天动地逼杀五位宰相的大案,就这样干净利落地了结了。我们来盘点一下曾经红极一时的永徽年间的七位宰相的最后结局: 头号人物:太尉、同中书门下三品长孙无忌,畏罪自杀。 二号人物:司空、同中书门下三品李,虽然还活着,但锋芒不再,已过时。 三号人物:尚书省长官左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于志宁,被贬出京,得以终老。 四号人物:尚书省长官右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褚遂良,被贬爱州,死于任上。 五号人物:中书省长官中书令来济,被贬为庭州刺史,突厥入寇,战死沙场。 六号人物:中书省长官中书令崔敦礼,平平淡淡地混日子。 七号人物:门下省长官侍中韩瑗,被处死。 如今除李与早逝的崔敦礼外已经全部或贬或杀,收拾殆尽,中书省换上李义府,门下省换上许敬宗,执政班子的大换血便以这样血淋淋的极端方式而告完成。而这些在武则天为后不到五年的时间里就全部搞定了。  至此,那些反对武则天的大臣都被或贬或杀,一个都不落。 事情办到这个地步,应该算得上是功德圆满了。只要掌控唐高宗一个人,就可以掌控整个朝堂,乃至整个帝国。 就在血腥的清洗之中,一种全新的政治格局诞生了。首先,贵族官僚逐步丧失了权力,甚至丧失了生命,受到了巨大的不可逆转的打击。关陇集团是地方武力集团,人员本来有限。长孙无忌等人以及他们的亲属,死的死,贬的贬,使得这个集团受到了重创。朝廷的很多位置空了出来,新兴的势力就可以补充进去了。原来的一般官僚实力和地位有所提高。 许敬宗、李义府、袁公瑜这些新提拔起来的中下层官员在废王立武事件中崭露头角,在清除长孙无忌集团的过程中大显身手,此后,他们还会发挥更大的作用。再从皇权的角度来考虑,经由这样一番变化,皇权得到了空前的提高。自魏晋南北朝以来,皇帝一直和贵族官僚联合治理天下,正因为如此,皇帝才需要在废立皇后的问题上征求大臣的意见,处处受制于大臣。 随着元老大臣的下台和新生力量的补充,皇帝面对的将再不是贵族,而是一般官僚,皇帝和大臣之间的距离拉大了,皇权的伸张有了充分的余地。所以说,由废王立武引起的变化是一次深刻的社会变革。它不仅仅意味着支持武后的人上台,反对武后的人下台,还意味着整个社会势力的重新洗牌。 武后在剿灭长孙集团过程中并没有直接跳到前台,她只是在使用一双“隐形之手”。我们只能看见结果的不断出现,却始终看不清它的动作。 整个永徽年间,长孙集团垄断了全部相位和绝大部分中层职位,以“朋党”而论,其势力之大堪称惊人。相权绝对压倒皇权的现象,也很惊人,以至于在房遗爱谋反一案中,高宗向大臣泣求免叔叔和兄长一死都不能如愿。 然而,从永徽六年(公元655年)起,长孙集团开始迭遭打击,时间才过去两年多,就宣告全盘覆灭。任何人,看到这样的进程、这样的战果,都不能不佩服在帷幕最深处的那位最高决策者。这样一双效率惊人的“隐形之手”,不可能是许敬宗、李义府这类躁进之徒能胜任的,也不可能是高宗这个有些庸懦的皇帝能完成的。 那个在幕后不露声色的棋手,只能是武则天。这盘棋,别人下不了。 在打击行动开始之初,权力斗争的台面上实际只有两个人在表演,许敬宗和李义府。 两个人面对的是四位现任宰相(长孙无忌、韩瑗、来济、于志宁)和两位前宰相(褚遂良、柳奭),实力和经验都不成比例。尽管在两人背后有高宗皇帝的支持,但高宗从来就没有表现出他性格中刚毅果决,凭着这样的君臣三人组,根本无法撼动长孙无忌这棵老树。 显庆二年(公元657年),李义府又因恃宠枉法被贬,公开舞台上只剩下许敬宗在唱独角戏。但是剿灭行动却没有因此而迟滞,反而更加迅速、凶猛。可见,帷幕后面那个人,只能是武后。 在与长孙无忌的决战中,武后没有一次走到前台来。所有的“指使”“操纵”“授意”等说法,都只能是似是而非的推测。权力斗法的最高境界,就是以无形胜有形。一场你死我活的权力斗法,武后手上居然没沾上一滴血。坐在皇后座位上的她,已经是个成熟的女政治家了。 从历史的细部来看,这是个绝大的冤案。高宗、武后起用小人,以阴谋手段诛灭大臣,助长了一班小人的谄媚竞进之风。但是从历史的宏观看,推翻贞观老班底,打破门阀垄断,又是开创新体制的前提条件。 高岸为谷,深谷为陵。世事为什么不可以翻转一下?汉以后,就一直没有长久且稳定的大一统皇朝。在恢复了稳定后,好的执政者,就应有所作为。以贞观一朝的努力,只是恢复到了隋末变乱之前。一个肇始不久的皇朝,当然不应仅止于此。 长孙集团不愿意想这些,那就注定了有人要请他们提前退场。历史也没有想到,在这个时候出来清场的,会是一个女人。武后在此次权力斗争中,假手他人排除异己,自己仍能保持良好形象,展现出高度的智能和灵活的技巧,不过只是初试啼声,往后的日子才是她大展身手的时刻。 第十七章 一场扑朔迷离的大戏

1

对于武氏集团以如此高调的姿态杀出重围,闪亮登场,那些帝国的元老完全被武后的连环杀招吓着了,只有装聋作哑,才能有活路。朝堂是人家夫妻合伙经营的,我们只是拿着人家发的长期饭票在混口饭吃,劝谏已经起不到了任何作用,弄不好还会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作为大唐帝国的女主人,武后对于她的新角色充满了新鲜感和责任感。人生的道路变了,翠微宫中的武昭仪,进入了东宫苑的正宇长寿宫,成为大唐的皇后。 长安城的人纷纷感叹着,自然也羡慕和妒忌着。人们讶异于武氏怎会如此轻易地就取得名位,人们甚至于查考她的家族出身,希望从这方面寻求答案,可是,最后的结果让他们大失所望。 大唐皇朝自高祖的窦皇后、太宗的长孙皇后、新被贬废的王皇后,都是北朝高门贵族出身;窦皇后的父亲仕北周为上柱国,长孙皇后是北魏拓跋氏的宗室,皇后之父仕隋为右骁卫将军;废后王氏,是弁州望族,祖父仕魏为尚书左仆射。 可是,武氏的家世却差得太远了,名门望族的世系,根本用不着查考,而武氏却不入缙绅族谱,武则天的父亲武士彟是汾晋的商人。那些山东旧家、关陇贵族,都瞧不起武氏家族,人们将武氏看成暴发户,认为武氏生于寒门庶族,不应该被选为皇后。 自从得到高宗皇帝的宠爱,从感业寺回到后宫,人们常背地里说武氏是“身份卑贱的侍女,商人之女”,这些话一句不落地进入她的耳中,很多时候让她愤怒难安。 虽然登上了皇后的宝座,依然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轻视嘲弄,这成了她的心头之病。 所谓身份与门阀,实际上并没有什么价值,不过是因为个人的运气好,生长于有钱有势的土豪家庭而已。一个人的成长发展,应该更看重当下与未来。当然这所有的一切,都取决于一个人的态度,那就是皇帝。 如果执政者尊重过去的门阀,认为他们的子孙生来就应该具有特殊的才能和特权,那他们就是这个时代的既得利益者;如果执政者需要动一动、改一改,那么就会触动他们的既得利益,破坏门阀体系。 显庆四年(公元659年)的这场大戏,政治舞台上那些互斗的人物命运迥异,有的白日飞升,有的永坠地狱,有的在黑暗处呜咽悲歌,有的在光明处弹冠相庆。 如果仅仅把这一切视为个人的荣辱、谋略的高下,历史也就显得太过乏味。关陇集团与新贵之争是其“表”,阶层利益的碰撞才真正是其“里”。长孙集团代表的,是以大唐开国功臣为主的关陇贵族。他们创建了这个王朝,也由此成为这个王朝最大的利益既得者,他们的存在,让社会通往上层的渠道完全拥塞。 如果一个人生来命好,那么就会成为他们群体中的一员,或是他们的子弟、他们的裙带,那样的话,无须奋斗努力,也有机会条条大路通长安。几十年下来,一荣俱荣、近亲繁衍,大唐便成了他们的天下。 煌煌帝国,却为几大姓的家族所独霸。大姓之间通婚援引,越有权势的,其子弟当官、晋升就越容易,权力集团内部的所有好位置都被豪门大姓的子弟占满了。非豪门大姓,就算是天纵奇才,也难以挤进权力这道窄门。 以长孙无忌为例,他的家族中有多人官居四品以上,儿子皆任要职,族中子弟乃至族孙也都荫袭不断。一门高官数十人,遍布京华与各地。 这个集团中的头面人物,彼此之间都是亲家,长孙与柳奭、韩瑗、来济、于志宁都有联姻。亲戚之外,还有门生故旧,枝叶蔓连,拔起萝卜带着泥。翻阅当朝权力者的个人档案,只要查一查背景,都有谱系,都有渊源。国家虽有号称选贤任能的选官制度,可那不过是一件件摆设而已。决定他们命运的,还是家族的背景。 这就是魏晋以来有名的“门阀”制度。门阀,又称“阀阅”“世族”或“士族”。总之讲的就是高门槛、好出身。“阀阅”的词源,就很说明问题,古代的官宦人家,大门外都有两根大柱,左为“阀”,右为“阅”,是用来张贴功状的。后来人们就以“阀阅”来指代显赫人家。 豪门大姓把天下的好处都占尽了,自然会侵害到其他势力集团的利益。 一是侵害了皇权。朝廷中手握重权的官员尽是豪门大姓的人,皇帝的权力就有可能会被架空,导致皇帝的指令出不了宫门。再说了荣华富贵皆出门第,与皇帝无关。 二是挤占了寒族子弟的晋级之路。世界上只要有推荐制(不经考试或投票),那就一定存在走后门拉关系的勾当。 权力者手中的铁饭碗、金饭碗、编制、名额、好部门、好位置,都是留给豪门子弟的。豪门士族,就这样上欺皇帝、下压寒门,成了谁也触碰不得的“精英阶层”。这种权力资源的垄断难免让人不服,尤其是作为天下之主的皇帝。 随着时间的推移,皇帝和寒族与士族的关系也就越来越紧张。显庆年间爆发的这场政治斗争,不过是矛盾经过强力挤压后的总爆发。明白了这一点,就不难找出利益之争的内在路径了。

2

武后在从政之初,就给自己定下了任务:先革了这个可恶的精英集团的命再说。 门阀制度这颗大瘤子,最初形成于东汉,到魏晋南北朝时期达到鼎盛。 自西汉的武帝时起,由于朝廷十分崇尚儒学,所以当官的多以读经起家。他们的官做大了,就喜欢授徒讲学,把“学而优则仕”的诀窍往下传,以致门生故吏遍天下,渐成势力。其子孙也由于家学渊源,而能够继续做官。这么延续下去,到了东汉的中期,就有了世代为官的“大姓”。 东汉的缔造者刘秀,在开国后大封功臣,造就了汉以来的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豪门。到了三国时期,魏文帝曹丕正式确立“九品中正制”,把门阀制度以立法形式加以确认。这个选官的办法,实际上是典型的暗箱操作,即由各郡推选出有声望的人作为“中正”,并按照才干分为九等,以备朝廷分配职务。那么,选谁不选谁,被推选者才干、人品如何,全由主持选拔的“大中正”说了算。 要是大中正既“中”且“正”,那倒还行,可以保证人才的质量。可惜天下没私心的人太少,因此推举上去的人不仅全是豪门子弟,而且难免有品行不端的阿猫阿狗。 南北朝时期,豪门士族控制了国家政治、经济、文化的大部分资源,有时连皇帝也仅仅是一块牌子。门阀制度开始成为政治制度的组成部分。晋南渡以后,琅邪大姓王导、王敦拥立司马睿为帝,世间就有“王与马,共天下”的说法,可见其势力之大。 那时候,山东(泛指黄河中下游)有崔、卢、李、郑;侨姓(南渡人士)有王、谢、袁、萧;吴郡有顾、陆、朱、张,都是“金枝玉叶”,这些家族是南北朝时期的“红五类”。 门阀制度,就好比一道篱笆,圈起来的是最肥的特权。士族可以享受免徭役,婚姻要讲究门当户对。在日常生活中,士族一般不与庶族往来,偶有接触,也自矜门第,对寒门人士甚鄙薄之。这么做的结果,就会造成“士庶之际,实自天隔”的状态。而且这道篱笆又扎得非常紧密,即所谓“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就算是在士族之间,也有高低等差。 到了南北朝后期,在战乱中,寒门人士多有以军功崛起的,甚至当了皇帝的也有几个。实践证明,有没有能耐,根本不在于门第。士族在权力斗争中无力自保,政治特权丧失,经济上也不行了,门阀制度由此才开始衰落。 到了隋文帝坐天下,开始实行科举制,把门阀制度生生砍开了一道大口子。 可是万事开头难,直到唐初,科举制取官的人数还是非常少,一科只有几十人,晋升速度也极为缓慢,不可能成为输送公务员人才的主流。传统习惯仍占上风,当官的主要渠道还是要靠门第、荫庇,或者投门下,抱粗腿,而且勋贵子弟上升也极快,官都做得很大。 唐取天下,依靠的基本力量是关陇士族,唐太宗尤其重视这一伙人。实际上,关陇集团的特点是“尚武”“尚冠冕”。而那些传统意义上的贵族——山东士族则是“尚礼法”“尚婚娅”。严格来讲,关陇集团甚至不能称之为“士族”,他们不过就是一些“勋臣”。  这就是长孙无忌集团之所以专横于朝的一个背景。

3

太宗皇帝一向对山东士族不太感冒,对他们在衰败之后靠门第卖婚而趋炎附势尤为不齿。为了抑制一下他们不断蹿升的势力,太宗特指派吏部尚书高士廉领衔编撰《氏族志》。他明令,编写时要把以皇族为首的关陇士族的地位拔高,起码要与山东、吴郡士族坐上一条板凳。 这个高士廉是什么人?说出来吓你一跳,他是长孙皇后和长孙无忌的亲舅舅,本人更是身世显赫。他名俭,字士廉,渤海莜(今河北景县)人,是典型的山东士族。爷爷高岳是北齐神武帝高欢的堂弟,封清河王,官至左仆射、太尉。父亲高劢,北齐乐安王,也曾任左仆射。隋朝初年,高士廉的妹妹嫁给了右骁卫将军长孙晟,生了一子一女,其中的男孩就是长孙无忌。妹夫长孙晟死得早,高士廉就把外甥和外甥女接到自己家中抚养,视若己出。 高士廉很早就极为看好李世民,主动将外甥女长孙氏许配给了李世民。这个长孙氏,就是后来的文德皇后,习称长孙皇后。 高士廉长于行政,精于文学。在“玄武门之变”中,他和外甥长孙无忌一块儿参与了密谋。事变当天,老头儿还亲率吏卒从监牢里放出囚犯,授以兵甲,组成临时队伍驰援李世民,胆量也是不小。 因而在贞观年间,他的官运也就极为亨通,历任侍中、安州都督、益州大都督府长史、吏部尚书、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封申国公。 这是个货真价实的贵族,一家三代仆射(宰相),儿子高履行为尚书、驸马(娶东阳公主),外甥长孙无忌为太尉,外甥女长孙氏为皇后。家门风光,一时无双。 他这样一个人物,来执行唐太宗的这样一个指示,连我们都能看出,恐怕文不对题。果然,他一接手,就广搜各地豪门家谱,依据史书辨别真伪、考证世系,按门第高下把全国各大姓分为九等。《氏族志》写好后,太宗翻开一看,差点气晕。 列为一等的,是山东望族崔民干,其余山东卢、李、郑等大姓也都列为高等,排名在皇族的关陇李姓之前。 太宗顿时发了脾气,说:“不论数世以前,只取今日官爵高下作等级。” 贞观十二年(公元638年),太宗让高士廉把原先的稿子回炉重来。高士廉道理虽然听懂了,但感情仍拗不过来,修改后的《氏族志》成了个折中的产物。他把皇族李姓列为一等、外戚为二等,还是把崔民干列为第三等,骨子里仍旧以门第为标准,绝大部分有军功而非士族的人都未列入。 《氏族志》就这么蒙混过关了,唐太宗的初衷并没有完全得到实现。 太宗李世民是看清了魏晋以来选官制度的毛病,由于选拔程序中靠的是门第、势力、关系选上来的官,素质必然越来越差,大量优秀分子则淤积在社会下层。久之,国家机器就会运转不灵,底层人才也因不满而酝酿着颠覆情绪。 选出二百九十三姓,一千六百五十一家,分为九等,重新完成《氏族志》百卷。太宗将《氏族志》颁发天下各州,下令永久保存。太宗并要求皇孙尽量迎娶功臣之女为妃,公主们也下嫁功臣的子孙,完全不把山东的名门放在眼里。 唐太宗颁布《氏族志》,多少动摇了山东士族的霸主地位。但他还是迫于传统的压力,只能满足于把军功卓著的关陇士族与山东旧族拉平,让社会承认建国者的高贵。而武后则做得更加彻底,她干脆就是打击士族,抬高寒门庶族,将门阀制度那道藩篱统统砸烂。 由于武后的父亲武士彟只是已故三品大臣,根本不够资格,因此在唐太宗颁布的《氏族志》里没有叙武氏家族的“郡望”。郡望是指某地某家族的声望、发祥、渊源等。这个国家名人家谱里没有你,自然就是轻视,加之褚遂良又曾公开蔑视过武氏家族,武后当然要耿耿于怀。 几乎与发起对长孙无忌最后打击的同时,彻底颠覆门阀制度的“革命”也开始了。导火索还是由许敬宗来点燃,他在显庆四年(公元659年)三月以《氏族志》中没有武氏郡望为由,奏请修改。李义府也因为其家族榜上无名,立刻予以附和。 武后认为,所谓身份或门阀,实际上并没有什么价值,不过偶尔运气好,生长在有钱有势的家庭而已。最重要的应该是现在和将来。由于尊重过去的门阀,便认为他们的子孙生来就具有特殊才能,真是荒谬的论调。 目前能做的,就是将过去的门阀、贵族降格,抬高自己家族的地位而已。武后显然是力主此事可行,于是高宗下诏,命礼部郎中孔志约等12人主持修订,不让任何士族人士介入,改《氏族志》为《姓氏录》。从名字上看,这里强调的是“姓”,而不是“族”。《姓氏录》的编写原则是,“皇朝得五品官者书入族谱”,不问你是豪门还是寒门,就算是打仗有功而当了官的军卒,也算数。 《姓氏录》共有200卷,比过去足足多出100卷,但是原来的士族却少了48家,另有一批无名小姓进入新士族的行列。高宗亲自作序,明确肯定了新的等级。此举一出,天下寒士俱欢颜。姓氏共分为九等,武氏作为皇后一族,当仁不让进入了第一等,与长孙皇后家族并列。而长孙家族的其他人,已经杀的杀、削籍的削籍,再没有资格进入名录。 李在贞观年间虽然位高权重,但因为他是由山东土豪起家,门第寒微,在原来的《氏族志》里等级很低。现在好了,也堂而皇之进入第一等。许敬宗、李义府两人,则以宰相之尊名列第二等。 一些名门贵族、士大夫或读书人,以自己的家名进入《姓氏录》为耻,他们把这个新名录称为“勋格”——官阶表,对之极度鄙视。 但是,《姓氏录》将士庶的界限完全打破,进入体制内的官员一律不注明郡望,只按官阶排等级,甚至由军卒起家的五品官,也可以与昔日士族平起平坐,这毕竟是让士大夫颜面扫地的事。 李义府还嫌不过瘾,又奏请搜尽天下《氏族志》而焚之,免得那些旧贵族们不服。 在整个过程中,武后依然躲在幕后,没见发表一句公开的言论。可是,没有她的授意、支持和默许,这一切是不可想象的。《姓氏录》在一定程度上解放了门阀制度下千千万万的草根族。 小人物进入上流社会的大门被完全打开,只要你有本事把官做大。武后就是用这个办法,赢得了广大中下层官员的拥护,特别是笼络住了一大批草根出身的武官。 武后这一招收到奇效,以至于长孙无忌倒台的过程中,几乎没有人站出来为他说话,他也找不到军方的支持者以政变的方式自卫——原因皆在于此。以断然的手段打破出身门第的藩篱,打通人才上流的渠道,给衰败的门阀制度以致命一击。 魏晋以来绵延了四百余年的门阀制度,至此彻底从上层政治结构中退出,仅残存于社会习俗中,以致逐渐走向消亡。 在社会习俗中,他们维持地位的方法是联姻。豪门大族在南北朝后期的动荡中,往往沦落,他们便以联姻的方式依附权贵,获取资财。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当然要维持和炫耀这个有名无实的“门第”。 唐太宗是新兴贵族,根本不吃这一套,他曾经带头抵制与山东士族联姻。唐初皇子公主的婚配,都在勋臣之后中选择。但是在一般大臣的观念里,婚姻还是要讲门第的,魏徵、房玄龄、李这些人物,都热衷于与山东大姓联姻。 就在《姓氏录》新标准颁布的当年十月,新蹿上来的李义府自认为身份不错了,就向山东望族崔氏求联姻,遭到拒绝,外加一顿羞辱。李义府不堪受辱,当即奏请:不许豪门大姓彼此通婚。 高宗李治居然采纳了他的请求,下令全国七大名族——陇西李宝,太原王琼,荥阳郑温、范阳卢子迁、卢浑、卢辅、卢浑、卢辅,清河郡崔宗伯、崔元孙,前燕博陵郡崔懿,晋赵郡李楷,总共七姓十家,彼此之间绝对禁止通婚。社会是很现实的,这么一来,过去对他们付出很多聘礼、曲意求婚的人,渐渐地也不愿和这些名门联姻了。除了上述七大名门之外,和其他名门联姻的人也开始减少,酿成了全国性的排斥。 而位居七大族之首的陇西李氏,唐朝李氏自称为他们的祖先,所以,对唐朝李氏而言,这是一桩莫大的讽刺。 七大族没有办法,只好降格以求,过去连正眼都不瞧一下的,现在只要对方高富帅,反而极尽谄媚之能事,要求娶对方的女儿为妻,或者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们。就算对方答应,也不能要求对方准备丰盛的嫁妆,自己的女儿则悄悄送到对方家里。也有些人找不到合适的夫家,终身未嫁,当了一辈子的老处女。 对这个规定,虽然望族暗中抵制,或者偷偷嫁女,或者女老不嫁,但是大姓在联姻上的优势毕竟随风而去。 与钦定新的士族秩序同步,武氏当了皇后以后,唐朝的官员任用还有一项大的变化,那就是大量“杂色”进入“流内”。“杂色”就是那些既没有门荫、也没有经过科举的官员,是一些不入流的小官。与之相反的,则叫作“正色”。 当时进士出身的候选官员每年只有十多人,再加上“明经”科的,也没有多少。大量候选官员中,以“流外”或以军功得官的人居多。在太宗时期,杂色入流要经严格的铨选(审查选拔),而到了武后执政时期,杂色入流几乎没有任何阻力。 皇后要想控制朝政,就要在外廷培植大批支持者,武后明白这个道理。她放任“杂色入流,不加铨简”,就等于稀释了官员队伍中以门荫为主的势力,为自己聚集了大批拥护者。如果说,通过“杂色入流”,使得大批出身寒微之人,得以进入流内,从而在流内低级别官员中,安排了武后大量的拥护者的话,那么通过《姓氏录》的修订,就使得那些立勋功至五品的人成了钦定士族。 于是,在中层以上的官员中,特别是在武官中,又收买了一批拥护者。军队指挥官中有不少人,成了武后的党羽。至少,他们在武后与长孙无忌的斗争中,不会旗帜鲜明地支持长孙无忌。当然这样做也有副作用,最明显的就是李义府借此机会猖獗卖官,成了唐朝的第一个大贪官。 武后这是有意以“恶”为新政开道。李义府敢这么做,如果没有武后的默许是不可能的。当然,卖官的恶果以及如何处理,是另外一个话题。武后借李义府之手“多引腹心,广树朋党”,掏空了长孙无忌的政治基础,培植起了自己在外廷的庞大势力。 在武后辅政时期,科举制也有了一些变化,一种选拔特殊人才的“制科”途径被大大拓宽,到显庆三年(公元659年)三月,制科共设有八个科目,有九百人候选,选出了张九龄、郭待封等人进入弘文馆,作为皇帝的顾问。这也是为了积聚人才力量。 所有铺垫工作到位之后,等到第二年,武后全面发起对长孙无忌的最后攻势。

4

当长孙集团的官员或遭到诛杀,或终身流放不得返回京都之地,帝国权力系统最为庞大的势力就这样凋零。八月,武后便将以前不得已被贬到普州为刺史的李义府召回朝廷。 经过四年的内整外肃,这时的武后正在迎来自己的完美人生,上有唐高宗的专宠和信任,中有太子李弘作为依托,外有李义府、许敬宗作为心腹,皇后的地位,可以说是坚如磐石。 武则天如果没有遇上高宗,也成就不了后来的武则天。现在武则天还没有站上皇权的最前沿,就已经能够操弄君权,轻易地用赏柄在外朝布下腹心,形成势力;也轻易地用刑柄铲除那一小撮内宫与外朝的竞争者和反对者,每一步都得到了高宗皇帝的全力配合。 从显庆四年(公元659年)铲除了长孙无忌等人以后,武后适度调整了自己的战略目标,她要放缓节奏,不能一味地穷追猛打,扩大打击面,毕竟她长期在宫中生活,与外朝恩怨关系不深,这时的政敌其实不多,她需要尽快修复自己“母仪天下”的外在形象。 唐高宗在当了七年皇帝之后,第一次觉得自己可以无所羁绊地像只神鸟一样翱翔在蓝天。终于可以挣脱长孙无忌手中的那根线,自由的感觉真好,当皇帝的感觉真好。 高宗皇帝的自由,完全取决于武则天。武则天作为一个优质的领导者,凡事必亲力亲为,不该她做的事情她也跃跃欲试力图玩出新花样。她享受着万人之上的尊荣和威仪,不断地用行动证明自己的存在。 显庆四年(公元659年)十月,长孙无忌倒台之后,高宗皇帝才感觉到皇权带给自己的真正乐趣。他想要好好享受生活,工作是干不完的,奏折也是批阅不完的,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么多年活得有多么憋屈,他才是这个帝国最大的打工仔。用心用力在夺权路上走了这么远,也该歇息歇息了。 皇帝、皇后也要享受享受二人世界,毕竟是人不是神,身心都贪恋世俗那一缕烟火。 他们来到了风景秀丽的东都,并顺道经过武后的故乡并州。借此给武后装装门面,显示一下皇家的威仪,极品的荣华。武后当然不忘跑到父亲武士的坟上去祭拜一番。 他让父亲被追赠为司徒、周国公,又让母亲杨氏改封为代国夫人。按照大唐制度,命妇有内、外两类,内命妇指皇帝妃嫔及太子嫔妾,至于公主、王妃以及其他诰命夫人皆是外命妇。诰命夫人或从夫或从子而贵,也就是说诰命必须与丈夫、儿子相配。 如今武后之父追封周国公,而其母却另封为代国夫人。这无异是在向世人表明,其母不是因其父而贵,而是因她本人而贵。武后当年进宫前的那句话——“见天子安知非福”在这里得到了应验。世间事,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 父亲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武则天只有8岁,父女缘分一场,尽管时间如此短暂,可那种渗透血液的遗传基因却是没办法改写的。父亲的工于算计,对人生有条不紊的规划,及袁天罡那句神秘的预言,父亲对她的期许,这些都对她产生了积极的影响。 如今,她正一步步将当初的预言变为现实的图景。今天的她已经是大唐帝国的皇后,她多想父亲还活着,那样的话,他就可以亲眼看一看她这个衣锦还乡的女儿。 高宗的并州之行给足了武后面子,作为一个女人,武后算是实实在在地赚到了。并州这个地方是革命老区李唐基业的发祥之地,当年李渊在这里起兵打下帝国基业,可谓“龙兴之地”。 高宗李治在这里举行了盛大的典礼,祭祀当年阵亡的大唐开国将士,赏赐功臣子弟。流水席连开三天,并州当地的官员、乡亲父老从四面八方都赶来了,吃饱喝足还派发红包,人人有份。就连并州都督府监狱内关押的犯人也获得赦免,提前释放回家过年。 大唐开国已走过风风雨雨41年,作为“革命老区”的并州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排场。随后,高宗和武后又祭高祖李渊的旧宅,以武士彟、殷开山、刘政会三位已故功臣配享,武家的荣耀,可以说是已达到顶点,再往上冲,就是爆点。 陪着丈夫把例行的公事办完,武后又亲自宴请了自己的亲戚朋友和小时候的玩伴,并在下榻的地方接见了朝廷命妇和妇女代表。高宗又给并州的地方主官——长史和司马各加了勋级,授并州80岁以上妇女颁授郡君正四品。郡君,是古代妇女的封号,四品以上官员的妻、母才有资格获得。 文水村的女人们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们会享受到这种史无前例的荣光,人人都在发自肺腑地由衷赞美皇后的贤德。从来没有一个皇后对自己故乡的人如此优渥,要知道,废后王氏的故乡也在并州,可她从来没有到过此地,更不要说给予乡人特殊的恩宠。两下一比较,武后的声望更高了。 如此夫唱妇随在并州大张旗鼓地折腾了两个多月,庞大的省亲队伍才打道返回东都洛阳。由此天下人都知道了文水武氏,武后的声望,在官民之中不断飙升。 夫妻二人在民间社会这么上上下下地大造舆论,却让只有8岁的太子李弘备受煎熬。可怜的孩子本来以为父母不在身边,可以好好放松放松。结果父母临走却留了一个大难题让他做——监国。8岁的孩子油瓶倒了都不知道扶,别说监国了。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帝王的孩子只有早当国了。大概统计了一下,中国历史上共出现过243个皇帝,其中10岁以下的小皇帝有29个,占十分之一以上。 在历代的封建王朝中,东汉的小皇帝最多。东汉共有13个皇帝,15岁以下的竟有8个!其中最小的是殇帝刘隆这个小婴儿,他生下来刚一百多天就参加工作了,在嗷嗷待哺中被绑票当上了皇帝。一手抓奶嘴,一手抓工作,两手抓,两手都不硬。两岁时就累倒在了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再也没有爬起来。 李弘是唐高宗和武则天的亲生骨肉,这孩子可以说是他老爸李治的翻版,无论是性格上的敏感纤弱,还是那单薄的小身子骨,都非常接近。李弘的身体比高宗还差。高宗后来得风疾(心脑血管疾病)是在成年之后,而李弘从小就体弱多病。根据史料记载李弘得的是瘵病,就是肺结核,这在古代是很难治的消耗性疾病。 李治对这个无论是性格还是外形各方面都与自己相似的儿子多了几分喜爱,很小就把他立为太子。夫妻二人还是很看重这个儿子的,从李弘这个名字就可以看出端倪。 李弘的出生成了武则天轮盘赌上的第一个重量级筹码,他严重刺激了武则天内心深处澎湃的野心,她要用这个筹码去赢取更大的利益。李弘虽然聪明但始终是个8岁的孩子,8岁的孩子应该玩过家家,而不应该监国。压力太大了,李弘很多时候都被折腾得近乎崩溃。对于一个8岁孩子,压力大了自然就会不自主地通过哭闹来宣泄情绪。 唐高宗和武后两个甩手掌柜在旅途之中听说李弘在朝堂之上昼夜啼哭,也十分内疚。立刻召太子跟他们一起上路,一家人组团前往东都。 显庆五年(公元660年)正月,唐高宗一家人又从东都折返回并州,就这么来来回回地折腾,直到六月才返回东都,暂时安顿下来。 这时候凉殿的改扩建工程已经全面竣工,改名合璧宫。帝国第一家庭在这里消暑纳凉,清热解闷,太子李弘和两位弟弟李贤、李显在父母身边快乐地嬉戏。这如梦如幻的温馨时光,可以说是高宗和武后非典型夫妻生活中,最为恬静的时刻。 这段时光对于高宗和武后来说,是弥足珍贵的。当然谁也不会料到,16年后也是同样的炎炎夏日,这里会成为太子李弘的毙命之所,时也命也。 第十八章 用敌人的血唤醒自己内心深处的雄性激素

1

显庆五年(公元660年)十月,唐高宗李治本就随风飘摇的身子骨又染上了风疾。此病类似于今天的高血压及相关的心脑血管疾病,心态要平和不能激动。这是李唐皇室的家族遗传病,成了皇帝的克星。 唐高祖李渊是第一个中头彩(得“风疾”)挂掉的唐朝皇帝,博得头彩原来也要人命。 唐太宗手气更好,不光自己得了风疾,连他老婆长孙皇后也跟着沾光,被这种疾病夺去了年轻的生命。李世民征讨高句丽回到长安后,就一蹶不振,后来因为这病搬到了翠微宫休养,养到最后却死于翠微宫。 抛掉当时的高宗,后面还有顺宗、穆宗、文宗与宣宗等排着队准备与家族遗传病“风疾”死磕。此病的后期症状就是患者四肢瘫痪、口不能言,只能靠点头表达内心的想法。高宗皇帝只好把国事交给了皇后武氏打理。夫妻情深,武后责无旁贷站出来替自己的男人代行部分君权,正式参政议政。 在这个过程中,武后的处事经验和政治智慧,也在慢慢积累。她的精力太过旺盛,创意一抓一大把。这是个聪明的女人,知道什么事自己该做、什么事自己不该做。皇后理政本来就不合法度,可武后还要摆出一副贤后的姿态。 比如说高宗皇帝倡导以孝治天下,上有所好,下必附焉。武后就站出来提议庙里的和尚都得隔三岔五回家拜完父母再回来拜佛祖,没有爹娘哪来佛祖;李唐崇道,奉老子李耳做先祖,武后则亲自手抄《道德经》。 武后的表现得到了高宗李治的高度信任,娶到一个能力超强的老婆,是自己的幸运,还是不幸?这个问题缠绕了他整个后半生。在这种矛盾心理的驱使下,高宗皇帝剩下的只有焦虑。 高宗的身体是越来越虚,武后的位置是越来越实。在这虚实变幻之间,帝后之间的关系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武后从年轻时代就在太宗身边为侍女,亲眼看见太宗处理政务的情形。她曾经刻意、认真地修习这门当国的学问。在高宗受病体所困,无法正常处理朝政的时候,武后的政治手腕,令官员们刮目相看。 在对付长孙无忌时,他们是政治盟友,有共同的奋斗目标。当一切尘埃落定,貌似抱团取暖的帝后关系也有了松动的迹象。 长孙集团倒台后,高宗皇帝有一段时间打了鸡血似的疯狂地工作。他急于想证明自己生来并不是病猫,而是一头憋屈了太久的困兽,随时会出来放放风、磨磨獠牙。

2

龙朔元年(公元661年),连上炕都有些费劲的高宗皇帝居然想到了上马,上马是因为他想上战场练练身手。作为李唐后人,不到战场上手刃几个敌人,人生是不完美的。 自从隋炀帝屡次征讨高句丽,对中原地区来说,就算以国家的威信为赌注,也要和高句丽背水一战,了却这笔冤债。年轻时就有天才武将之称的李世民,亲征高句丽,由于结果遇上高句丽的顽强抵抗和冬季提早来到,导致功败垂成。 当时的朝鲜半岛东北有高句丽,东南有新罗,西南有百济。 高句丽的领土广大,不仅止于朝鲜半岛的东北部,甚至到达东北地区的东南部。 永徽六年(公元655年),新罗的北境受高句丽侵扰,向李唐王朝求援,高宗皇帝立刻派遣军队讨伐高句丽,但这次双方并没有实质性的大战,高句丽很快就撤兵了。这一年,为了武氏立后的问题,权力集团的政治斗争进入了白热化。 也在这一年的三月,百济得到高句丽的强力支援,大举进军新罗。新罗又请求唐朝援助,当时武后正在并州祭拜亡父,因此,朝廷的决策部门也迁移至北都太原。身体虚弱、本来不喜欢动武的高宗,居然在这时候冒出了亲征高句丽的念头。 高宗知道,自己虽贵为九五之尊,却连普通人的自由都没有,在高宗缺位的这段时间里,武后的政治手腕让那些老练的帝国宰相们也大为叹服,高宗心里有难以言说的憋屈和无法消除的哀愁与不满。而这时候的武后全心全意地投注于政治上,在处理政务上,她赢得了朝堂上下一片赞誉。 对于高宗来说,他能够拥有的唯一女色是武后,可武后的心思又不在他身上,这个女人天生属于权力、属于政治,完全疏忽了男女之情和闺房之乐,她和以前那个明眸善睐的武媚完全是两个人。 如何成为真正的男人?如何恢复“天子”的尊严?高宗想到了最男人的活法,那就是在战场上用敌人的血唤醒自己内心深处的雄性激素。 武后和近臣们当然不同意高宗皇帝这么做,皇帝龙体尊贵,不应去冒这种无谓的风险。 高宗还记得当年,他亲眼看见父皇太宗李世民征讨高句丽时,浑身泥土和血迹的狼狈情况,那让他心惊胆战。高宗李治之所以会动此念头,是因为在此之前,由于风疾突然恶化,视力大为减退,不得已把一切政务交到皇后手里。也就是说,他这个皇帝处于半隐退状态。 要恢复“天子”的尊严,没有比御驾亲征更有说服力的。当他将自己的决定宣布出来的时候,遭到了来自于武后及近臣的强烈反对。最后在满朝文武和武后的苦苦劝谏之下,他没能成行。 当武后陪着高宗在合璧宫享受悠闲舒适的时光时,苏定方率领的唐朝军队,几经苦战,大破高句丽军。当年太宗李世民都没有完成的功业,却在高宗皇帝这里轻松实现了。 高宗李治决定加强一下干部队伍建设,一口气提拔了十多位省部级高官,这个做法放在其他朝代也无可厚非。皇帝亲自破格提拔任用干部的例子本来就是新鲜事,像高宗李治这样完全撇开宰相,一口气提拔十几个人,更是前所未有。 在高宗提拔的这一拨人中,还是出了几个人物。司刑太常伯刘祥道,西台侍极上官仪,太子左中护郝处俊,他们后来都成为反对武后揽权的强势人物。 对于高宗一竿子插到底的做法,朝臣们也很配合,低眉、顺眼,微笑。 但有一个人却是例外,他的脸上分明写着嘲弄、不屑与高傲。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挺武派的带头大哥李义府。自从成为挺武派的急先锋后,失宠多年的李义府突然成了官场上的红人。他认为自己的时代已经到来,内心压抑多年的欲望再次蓬勃而出。 他开始充分利用这份恩宠,向部下索取贿赂。如果有人胆敢和自己叫板,或者拆自己的台,那么这个人一定是活得不耐烦了。 从表面上,他的态度和过去没什么变化,和人见面的时候,脸上仍不忘挂着职业微笑,就好像那张笑脸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无法与皮肉剥离。可是他这种表里不一的灵肉分离,让接近他的人不寒而栗。表面的仁慈,内心的恶念,让“李猫”这个绰号实至名归。自从他任宰相后,他的“李猫”个性被发挥得更加淋漓尽致。 李义府是由刘洎引荐进入官场的,刘洎算是光明磊落的纯爷们儿,李义府却是阴死人不偿命的假把式。 两个不同类型的男人却成为最好的朋友,甚至一度传出绯闻,当时朝中就有人说他们是断背。李义府走的是实力派演员加偶像级歌手的路线,说起话来谦恭有礼,声音充满磁性,眉目之间隐约传情,脸上永远挂着迷死人不偿命的笑容。 他的绰号是“李猫”。猫是一种阴柔,诡秘的动物,可见此人是多么妖孽。初唐时选拔干部还是比较讲究德才兼备的,李义府文采好,相貌好,但名声极臭。这“两好一臭”让他混了多年也就混了个办公室文秘(中书舍人),兼修国史。长孙无忌掌政之后,李义府因为受刘洎推荐入仕,而被划分为魏王李泰一党,无论哪朝哪代在官场上混,都要跟对人。 李义府是第一个提出废后事宜的人,也是第一个鲜明表态支持武氏的朝官。流氓不可怕,可怕的是流氓有文化。李义府是一个标准的文化流氓,有了武皇后这个靠山,更是无所顾忌。他从不掩饰,随时随地展露自己的流氓本色。 一次,他到大理寺监狱里视察工作,发现女子监狱里收了个美少妇淳于氏,他也不管人家犯的什么事,就硬要把人家从监狱里捞出来。李义府觉得这么美的人关在监狱里浪费了,不如捞出来给自己当情妇,也算是资源节约。 李义府身为宰相,富贵已极,阅人无数,淳于氏可以在他巡视监狱的瞬间就能迷住他,可以想象得到这是一个多么美艳的女人。随着地位的不断擢升,李义府在物欲、色欲,或对名誉的欲望都表现得非常强烈。 李义府吩咐大理寺丞毕正义把这件事办得漂亮一点,可毕正义办得不够漂亮,走漏了风声,闹得满城风雨。有人立刻将此事上奏,高宗也不得置之不理,命令给事中刘仁轨调查此案。按照唐代的律例,私放囚犯会有罢官乃至杀头的危险。李义府为了杀人灭口,又逼着毕正义畏罪自杀。 高宗虽然也知道李义府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但因为没有确实的证据,李义府的罪行也就不了了之了。更何况,武后目前还不愿意失去这个人。 面对这样一个人,不是所有人都能够做到装聋作哑。侍御史王义方就是那个率先打破沉默的人,他要站出来弹劾李义府。我们经常在历史书里读到,你弹劾我,我弹劾你。如果因为这个,你就以为是个人就可以弹劾,那就大错特错了。弹劾不是弹棉花,它是一项技术活,弹不好,没弹到别人,把自己弹个半死就得不偿失了。 更何况,王义方要弹的是李义府,宰相不是随便什么都能弹着玩的,他不是玻璃球。王义方也认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但他又欲罢不能。这就是一个人的良知,一个文臣的气节。 在弹劾李义府之前,王义方先告诉母亲:“义方是御史,看到奸臣不去查办就是不忠,但因为弹劾奸臣危及到自己的性命,引起父母的忧虑又是不孝,在忠孝二者之间,我无法选择,请母亲大人告诉我该怎么办?” 王义方的母亲回答说:“从前王陵的母亲为了成全儿子可以自杀。现在你能为皇帝尽忠,就算让我去死,也没什么好遗憾的!” 面对伟大的母亲与忠直的儿子之间的对话,我们只有肃然起敬的份儿。有了母亲的这句话,王义方勇气倍增。 王义方是个名声非常好的官员,这时候他所任官职是侍御史,也就是中央的监察官,是那些不守规矩的官员的克星。这个人是个不徇私情、敢于和不法分子刺刀见红的主,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就是他不畏权贵。 当年王义方参加吏部考试通过以后,被任命为晋王府参军。宰相魏徵见他非常欣赏,有意把自己的内侄女许配给他当老婆。可媒人刚一开口,就被王义方把话堵回去了。 魏徵当年可是唐太宗身边的红人,作为刚步入仕途的年轻干部能够得到朝中高官的赏识,那是求之不得的事。在这里要强调一点的是,魏徵的侄女不是丑女,而是美女。 很多人在私下议论,这个王义方是不是脑子有毛病?美女不娶,权贵不攀。 就这样又过了两年,魏徵病故,王义方很是悲痛。他又想起了魏徵的侄女,于是请人说媒,主动去攀这门亲事。有人就问他:“宰相在世时,主动向你求亲,你不肯。现在宰相已经逝世,魏家门庭冷落,你为什么反而去求亲呢?” 王义方十分感慨道:“过去不娶,是我不愿依附宰相的权势。现在娶了,是为了报答宰相生前对我的知遇之恩。” 如今站出来弹劾李义府的就是这么一个人,他拿出了誓死的决心,准备和李义府放手一搏。一个人如果不怕死,那就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前进的脚步。 王义方上奏说:“李义府在天子眼皮子底下擅自杀死大理寺丞,实在是目无国法;就算毕正义是自杀,也是因为畏惧李义府。这样的话,生杀大权就不是掌握在皇帝手里了,而是掌握在他李义府的手里。我们不能坐视这种情形再发生,请皇上明鉴!” 王义方直接找李义府单挑,并不是他有必胜的把握,而是他有必死的决心。他也知道,李义府绝不是善茬,成名多年的“笑中刀”也不是白给的。

3

在金銮殿上,王义方怒发冲冠,当着满朝文武大臣,喝令李义府退下,李义府却看着李治不肯退。王义方多次呵斥,李治又不发话,李义府才退了出去。 李义府退出去之后,王义方才宣读弹劾李义府的奏章。 这道奏章的具体内容无从知晓,但可以肯定是指控李义府杀人灭口,并揭露他的许多秽行。其中还说到他是同性恋,当初以男色事马周、刘洎。这份奏折可能是因为太写实的缘故,李治读之如读黄色小说,既过瘾又痛心。高宗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就指责王义方言辞猥亵涉嫌诽谤大臣。 王义方真是豁出去了,被高宗骂回去三次,还是要弹劾。这场“狱女门”事件,以王义方的惨淡出局为结点,最后王义方被贬为莱州司户。 唐高宗不问李义府之罪,反而把王义方贬逐出京。在王义方离京时,李义府却幸灾乐祸地跑去恶心王义方:“王御史,你在皇上面前胡说八道,如今我毛发未伤,你告我状就不觉得羞愧吗?” 王义方回答说:“是挺惭愧的,当年孔子当了七天鲁国司寇,就诛杀了少正卯,我这御史当了六天,却除不了你这奸佞,我惭愧的是这个。” ? 高宗皇帝给出的这种出人意表的处置结果,也是看在武后的面子上。在这件事上,高宗和武后也不是傻子,他们也看出了王义方弹劾的正确性。尤其是王义方敢于摆出不成功便成仁的架势,让他们深受震动。 可是最后遭到贬职却是王义方,逍遥法外的是李义府。 武后虽然看穿了李义府这个人,但她深知这种人在必要时,反而比那些不能通融的“君子”之辈更有用处。通过这次的事件,也让文武百官清楚地认识到,只要对帝后忠诚,除了可以官运亨通,一旦有事被御史台弹劾,也能得到万全的保护。反之,只要违反皇后的旨意,就算是间接的,也会受到处罚。 李义府只是回家闭门思过了两天,依然春风得意马蹄急,一日看尽长安花。 时间不长,唐高宗在武后的枕头风的吹拂下,又开始重用李义府,这次给了他更大的实惠。升任中书令,进封河间郡公,直接掌握官吏的升迁任免,相当于大唐帝国人事组织部门的一把手。 自古以来,干部升迁是官场最大的猫腻,李义府叫李猫,对于这一套他是驾轻就熟。 第十九章 你拿我当病猫,我就拿你当死猫

1

官场之上有句至理名言,那就是有权不用,过期作废。当然这也是一句顶万句的废话。 既然手握升迁大权,那就从以权谋私开始吧。 李义府先是把自己去世多年的老爷子从棺材板里喊了起来封了个官。估计是担心老爷子在那边混不到一官半职,被下面的小鬼小叛们欺负,十八层地狱也按级别享受待遇。除了死了的,刚降临这个世界的小孙子,他也让过了一把官瘾。 安排完自己的亲人和朋友,李义府很快就在自己的职务上觅得了商机,他居然开起个批发铺——专门批发官帽。生意达三江,财源通四海。想谋取一官半职的人,走门路想升官的人,罪犯的家人或朋友等,李义府家门庭若市。 虽然生意好,批发铺里也没雇用其他人。他的母亲、妻子、儿子、女婿全家总动员就足够了,无非就是把顾客领进门,然后收收钱。根据钱的多少,李义府给他们选择大小合适的帽子,童叟无欺,一分价钱一分货,诚信经营。 李义府开始创业了,他变得越来越像个暴发户。从最初跟着武后走自主创业之路到带领全家老小走共同富裕之路,李义府不断放大自己的人生价值。他已经非常富有了,但他对财富的追求好像永无满足。从他懂事,到赤贫如洗的青年时代,到以后为京官,由于生活困窘,日子过得十分不如意,那些屈辱的日子使他确切地感受到钱财的威力。他不断地收取贿赂,就像是一个人憋足了劲在向过去的自己发起挑战。 李义府很快就发现并不是每个人都拿他当回事,和他同一级别的常委班子成员(宰相)杜正伦就是其中之一。 杜正伦是官场上的老油子了,他在隋仁寿年间就与两位兄长杜正玄、杜正藏一同考上了秀才。在隋代,秀才可不是随便考的。整个隋朝,大约只举行了四五次考试,秀才加进士总共才录取12人,而杜正伦一家就占去了三个名额。 贞观元年(公元627年),尚书右丞相魏徵在李世民面前推荐杜正伦,认为古今以来难有人比得上他。老魏说话很管用,于是杜正伦被提拔为兵部员外郎,从此步入仕途。 杜正伦对李义府实在看不过眼,屡屡在朝堂之上与他针尖对麦芒斗得火花四溅。两名位极人臣的宰相,在高宗面前极尽辱骂对方之能事,甚至发展到大打出手的地步,非常失态。 两个人经常这么吵来吵去,把唐高宗搞烦了。就找了个理由,将他们二人都贬黜外放,杜正伦为横州刺史,李义府为普州刺史。 虽然双方都受到处罚,但横州离东都四千七百五十华里,乃岭南的蛮荒地区。而普州则距京城只有三千二百余华里,乃西南的蛮荒地区。 由于气愤难忍,杜正伦到达横州不久就被活活气死了。吏部尚书唐临是长孙集团的人,他见李义府被贬出朝廷的权力核心,大为兴奋,想趁机扳回局面。他把素与李义府有怨的张伦调为剑南道(今四川云南一带)巡察使,准备好好收拾一下不知耻的李义府。 唐临还保奏与来济关系不错的许炜为江南道巡察使,以保护被贬在台州的来济,等待将来翻身的机会。 武后当然知道李义府不成器,但她还是对李义府施以援手,决不给关陇一派以喘息之机。她对高宗说:“唐临弄权,私自选人授官,朝中对此多有烦言。不罢此人,朝廷将蒙尘。” 高宗相信了这话,立刻贬了唐临的官,断了关陇一派最后的幻想。不久唐临就死在了潮州刺史任上。武后接着又提议,让许敬宗代李义府为中书令,另派大理寺卿辛茂将兼任侍中。到显庆四年(公元659年)四月,武后的人事安排全部到位,宰相队伍差不多全换成了自己人。 李义府是生活上的乐天派,人之所以乐观是因为他对忧患失去了应有的敏感度。 四十多岁正值官场男人的黄金期,李义府要享受属于自己的极品年华。即使被贬外放,他也没有对生活失去信心,心若在,梦就在,大不了重头再来。当然李义府的乐观主要还是来自于自己的主子,武皇后。 武后从来没有忘记在危难时刻拉自己的爱将一把,拉李义府就是拉自己。她常常派人偷偷送去关怀,送去温暖。这对于处于低谷的人来说,是一剂温暖的良药。 李义府又笑了,妖气十足。一个男人能笑得如此艳若桃花,那就说明好日子还在后头。 李义府在基层锻炼了不到半年工夫,就被重新招回京城,再度拜相,一步到位。? 武后是他命中的贵人,当年他冒着跌停的风险押宝于她,就是为了今天。在他心中,武后才是真正的靠山,至于那个走路都要扶着墙的高宗皇帝不过是舞台上一个似有若无的影子。 妖媚如李义府,也有感觉出错的时候,不过这一错,就再也没有改过自新的机会。在中国历史上,小人的下场无外乎两种,一是害死别人不偿命;二是害死别人要偿命。 不偿命是因为时候未到,时候一到报应自然会到。李义府是个小人,是个货真价实的真小人。这个世界,假货太多,伪君子多过真小人。话又说回来,这个世界若少了这些官场小人,热闹的官场也就失去了生动的颜色。

2

李义府被贬之后,很多原来主动跟他攀亲戚、搞关系的人都在第一时间闪开。其中一个叫李崇德的人,之前和李义府也攀过关系,攀来攀去就攀成了一家人。这位仁兄很有诚意,竟然在自己的家谱中列入了李义府的名字。本来列就列了,续家谱无非就是攀名人、攀贵人。可在李义府被贬后,他又把李义府的名字删掉了。 也该这位“缺德又缺心眼子”的李“崇德”先生活该倒霉,这件事后来居然让李义府知道了。等到李义府又重新站起来后,他后悔已经来不及了。李义府随便找了个理由就把出尔反尔的李崇德扔进了监狱,然后又找来一帮狱吏把李崇德往死里捶,李崇德扛不住最后选择了自杀。 家谱不是乱续的,本家也不是乱攀的,搞不好就会要人命。重拾权杖的李义府内心又一次膨胀了,很多时候内心的膨胀犹如一匹受惊失控的野马,驮着人奔向灭亡。李义府做梦也不会想到,在前方等待着他的是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 再度飞黄腾达的李猫,行事更像只猫,无所顾忌,狂放不羁,上蹿下跳,左挠右抓。 在武则天的庇护下,李义府几起几落,用行动来诠释不倒翁是怎样炼成的。 干过官帽批发生意的李义府对自己在资本运作方面的能力是相当自信的。我李义府还真是有眼光,当年为立武废后顶了一个帖子,靠此一项他半辈子也没有吃完。不管自己怎么折腾,有武皇后罩着,自己的世界就永远不会有阴天。 一个人得意忘形的时候,往往危险就会悄然逼近。 李义府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比以前放得更开、做得更绝。李义府母亲去世,丁忧一年后,又复起为司列太常伯、同东西台三品。 不久,李义府决定改葬他的祖父,换换风水。他这样做的目的,无非两点:一是自己的官当大了,要造点动静来光宗耀祖、装点门面;二是自己的官当大了,要显摆自己的能耐。他示意附近各县调派丁夫、牛车为他祖父修建陵墓。 当时的三原县(今陕西富平县)令李孝节(看名字貌似大孝子)为讨好李义府,私下征集了大批民工,昼夜不停地为李义府修祖坟。别的县令见了,谁也不愿意做落后分子,人人效仿,个个卖命。 其中高陵县令张敬业,是个干活特实在的人,白加黑,五加二。最后李义府的祖坟修好了,张敬业却累死在自己的岗位上(工地上)。看来这个名字可不能乱取,张敬业,死都死在“敬业”二字上。 在长安房价日日飙升的时候,张敬业却在为别人的祖宗建造阴间大豪宅。对于这种为他人祖宗盖新房,累死不要命的工作态度,我们表示不理解的同时,也送上个人对此事的评价:累死活该。 祖宗的阴间豪宅建成后,李义府还专门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竣工典礼。 有钱的捧钱场,没钱的捧人场。自王公以下的各级官员,拎着包,提着取款机给李义府送礼,赠送迁葬所需物品。赶来迁葬的车马,彩旗招展,从灞桥到三原绵延七十多里的道路上,人欢马嘶,场面相当壮观。 高宗皇帝实在看不过去了,下诏让那些御史不要哭了(御史节哭),搞得跟自己的爹娘死了似的。史料记载,当时发展到“蠕媚刍偶,僭侈不法,人臣送葬之盛典无与伦比者”,成了唐王朝以来王公大臣们从未有过的“大腕的葬礼”。 在这次典礼上,李义府收礼收到手抽筋,赚得盆满钵满。这也超出了他的想象,他能想象到祖宗们会发挥余热,却没想到会如此火爆。李义府又开始得意了,这就是魅力,个人魅力在起作用。 高宗皇帝不能再拢着袖子装病猫了,不然发展到最后,天下人只知李猫卖官,不知他这个李皇封官。 就拿卖官这件事来说,价格提高之后,就会让买官的人陷入痛苦的深渊。为了谋取一官半职,他们过着穷困潦倒的生活,一点一滴地积攒,甚至要向亲朋好友,或放高利贷的人借钱。 也有些人送了钱,却没有得到理想的职位,或者是送的钱太少,没有得到任何消息。时间久了,难免会有人怀恨在心,于是有人秘密上奏。如果是以前的高宗,可能脸上会露出不愉快的表情,不予理睬,或者是应付一声“知道了,”就不再过问。如今高宗受武后强烈牵制,对武后的一些做法也心生反感,对于恃宠而骄的李义府,态度上已和过去大不相同。虽然李义府是第一个上书拥护武氏为后的人。 高宗已经忘了当初最盼望武氏立后之人,是他这个皇帝。等到武后在文武百官面前显露峥嵘,抢了他这个皇帝的风头,他又把心中的这份不快记在了李义府的头上。认为之所以会有帝弱后强的局面,都是李义府造成的。 高宗决定敲山震虎,他喊来李义府说:“有人举报你的儿子、女婿干了不少违法之事,我还在为你遮掩,你最好警告一下他们,让他们收敛一下。”? 李义府听到高宗的话后,脸色大变,平常那种面带微笑,看起来非常温和的表情突然消失了,他满面怒容,犹如一只弓背龇牙的怪猫。李义府睁着一双猫眼打量着高宗,一直以来,高宗对李义府还是比较宽容的,这次绕着弯子说他,就算是给了他莫大的面子。 可李义府却不领皇帝的情,怒道:“是谁在皇上面前说我的坏话?” 高宗没想到自己的一番好意却换来驴肝肺,李义府这句话有些顶撞的意思,高宗道:“你只需要告诉我这些是不是事实,不需要问是谁告诉我的?”? 李义府无言了,无言有时候是一种无声的对抗。平日里跳脱好看的笑容被活生生地拍死在脸上,成了一只恶心的苍蝇。李义府见高宗皇帝生气了,赶紧赔上笑脸。他以为靠着自己迷死人不偿命的笑容能够舒缓君臣之间的尴尬。 李义府笑了,可高宗皇帝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 高宗皇帝等着李义府给他一个解释,谁知道李义府从座位上直接站了起来,把衣服袖子甩得啪啪作响,转身扭头便走,把高宗当场就晾在了那里。 就是自己的舅舅长孙无忌当年也没敢当着自己的面如此飞扬跋扈。也许为了虚张声势,李义府根本没有正眼看高宗一眼。他故意放慢脚步,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高宗气急败坏,浑身发抖,半天说不出话来,只是直喘气。 从此以后,高宗皇帝开始对李义府不太感冒了(上由是不悦)。同样是猫,你拿我当病猫,我也就只能拿你当死猫了。 如果一个皇帝在大权没有旁落的情况下,把一个活人看成一只死猫,那么这个人的路基本上算是走到了尽头,既然是尽头,那么机会很快不请自来。

3

李义府请阴阳术士杜元纪为自己望气。“望气”属于玄学。判断阴阳宅吉凶,最简单的方法是利用晨昏日出日落之时,观察宅舍顶上岚态状况,这就是望气之术。 善于“望气”之人,都有气功的底子。练功时瞄准目标的远处,半阖双目入静,似看而非看,做到天人合一。等到两眼看得发干发涩,就可以看到一种冉冉升腾的岚雾,这就是大自然的环境之气和阴阳宅内气相沟通的气,也称之为晕。 初修习“望气术”,最好选择水泽之地,因这种地方水汽充足,岚气变化比较明显易望。缠绵于绿水青山的山巅峰腹之间的气,必是生气和旺气,此种地方一般可以立穴建造。 而寸草不毛之地的大气升腾,则为凶气合死气,除非存心谋害他人,或者准备私人养个僵尸当宠物玩玩,可以考虑选择这种地方。 李义府请的这位气功大师(术士)一通捣鼓,下了个结论:李义府宅第之上有不祥之气,弄不好就会中头彩,摊上大险大难。要驱走这种不祥之气,需要20万缗钱。 李义府笑了,原来鬼和自己的兴趣爱好差不多,看来钱真是个好东西,阴阳通吃。李义府开始变本加厉地搜刮民脂民膏用来打发那些阴间的厉鬼。 那时正值李义府的母亲去世,但他仍旧在天刚亮的时候,化装后悄悄地和杜元纪离开洛阳,到了洛阳之北四华里出北邙山。北邙山上有许多东汉王族和贵族的坟墓。李义府和杜元纪登上一个古坟,看看四周的云势。他几乎每天都如此,根本没把丧母的事情放在心上。 不久,坊间便有了李义府占卜天变地动、秘密造反的流言。 当时,长孙无忌的孙子长孙延正想方设法谋取官职。 李义府就派儿子李津去找长孙无忌的孙子长孙延(长孙延原本流放岭南,勉强保住的性命,不久前才遇赦回到洛阳),索取贿款。 几天之后,长孙延果然谋得从六品的司津监的官帽戴。这让他非常开心,看来坊间流传的那些话都是靠谱的。李义府卖官,童叟无欺。本来五品以下的官职是不必报知皇帝的,然而涉及的是长孙无忌的后人,那就大不一样了。 上帝要一个人灭亡,必先使其疯狂。这时候的李义府已经走到了疯狂的边缘,无所顾忌。很多坏事都赤裸裸地暴露在日光之下,毫无遮掩。李义府从来就不是低调之人,他的性格原本张狂,第一次见李世民便可以吟诵“上林多少树,不借一枝栖”的诗句,公开发牢骚抱怨自己怀才不遇。 怀才不遇,尚且如此;如今得势,可想而知。 李义府的行为方式完全符合狂人的标准,没有最狂,只有更狂。同年四月,大臣杨行颖将李义府批发“官帽”的事奏了一本。高宗这时候正坐等机会发泄心头之恨,李义府就这样因为自己的百无禁忌,自动撞在枪口上被下了大狱。 虽然如此,李义府还是相信在紧要关头,武后还是会伸出援手,他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这次李义府错了,武后本来还想设法营救他。可是看见高宗皇帝脸上决绝的表情,她知道,从高宗皇帝到满朝文武大臣对李义府的怨恨,已经超出了自己的想象。虽然她也知道,李义府行为恶劣,可毕竟是他第一个站出来力挺自己的人,是他成就了自己今天的荣耀。武后是个恩怨分明的人,对于那些和自己为敌的人,报复的手段极为残酷;但对于那些在自己陷入困境时伸出援手的人,她也会竭力保护。 可是这次,她觉得自己实在无能为力了。李义府这次触怒的是高宗皇帝,如果自己非要干预的话,搞不好会危及自己。 这年夏天,高宗下令将李义府除名,长流嶲州(今四川省西昌市);几个儿子和女婿要么流放振州(今海南省三亚市)、要么流放庭州(今新疆奇台县),分散到天南地北,想串联都够不着。 李义府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很多官员也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在任何时候,允许出现问题;但在任何时候,认识不到问题的严重性往往是致命的。 李义府刚倒台的时候,东台(以前的门下省)侍郎薛元超便奏请破例让流放中的李义府骑马,而按照唐律,流人是不允许骑马的。 薛元超本来是想拍拍武皇后宠臣的马屁,怎知高宗是真要动李义府。马屁拍到了马腿上,自己也被一脚踢飞,被发配到了外省去。 李义府始终找不准自己的人生定位,充其量他当年就是高宗和武后放出去的恶犬,兔死狗烹。老老实实做人、踏踏实实干事的人在官场上都很难混,何况是如此疯狂的赌徒。 高宗皇帝没要他的命都已经是他李义府祖上积德了。 第二十章 上官仪事件引发的血案

1

李义府被高宗皇帝从权力高层一脚踢开,这让武后很是受伤。毕竟他是自己的人,高宗这么做,也是在警示她;谁才是这个帝国真正的一把手。 武后虽然有心想再拉李义府一把,可这次动他的人是皇帝,谁也没有办法。 在天下人朝武氏翻白眼、吐唾沫的时候,只有李义府站出来挺自己,才让她的人气指数不断飙升,直至走到巅峰。如今李义府垮台了,天下人朝他翻白眼、吐唾沫的时候,她却不能做到深情抚慰。 李义府上演的最后疯狂,完全是仗着武后给的那点染料开起来的染坊。高宗虽然没有杀李义府,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高宗这次是真的动怒了,谁也别想拿他这个皇帝不当回事。 虽然是个拖着病体的病人,只要高宗扶着墙跺脚,朝堂还是会抖上三抖,皇帝毕竟是皇帝。别看平时拢着袖子当病猫,可发起威来依然是只真老虎。 讲感情是政治不成熟的表现,如果你真的认为,武后为了讲感情为李义府流下一滴眼泪,那我劝你,还是珍爱生命、远离政治。李义府固然是武后的权力链中至关重要的一环,但是与感情无关。李义府手里掌握着中书出旨权,许敬宗手里掌握着门下封驳权。也就是说,武则天靠此哼哈二将基本上就能掌控至少二分之一的帝国权力。 李义府的倒台,让武后郁闷不已。面对如此惨淡的局面,武后只能打掉牙往自己肚子里面吞。她知道,自己这只潜力股虽然一直处于上升通道,但还不到狂飙的最后时刻,任何一次风暴来袭,都有可能将自己打翻在地。 李义府只是武后在朝堂之上的形象代言人,只要广告需要,她还可以重新物色人选。只要自己庄家的地位不倒,牺牲个把散户的利益又算得了什么。历史经验不止一次地提醒过我们,官场和股市一样有风险,投资需谨慎。 李义府最后的结局是流放至岭南,岭南是唐代流放罪人的区域,永徽政变后,这里的流人骤然增多。显庆年间,褚遂良、长孙无忌、韩瑗、柳奭的家属都被流放岭南了。 流放到岭南是一件极其痛苦的事。朝廷虽然大搞泛阶,广施恩典,但对于流人,却采取了冷漠乃至残酷的态度。 ? 麟德二年(公元665年)高宗与武后封禅泰山,大赦天下。李义府看准机会,积极献媚,还应景写了一篇歌功颂德的文章。 乾封元年(公元666年)高宗皇帝在泰山脚下发布了大赦令,这个命令有一个附加规定“长流人不许还”。这道诏书冻结了流人回调的可能性。 哀莫大于心死,于是一代奸相李义府在绝望中死去,死时年仅53岁。武则天当上大周皇帝后,追封李义府为扬州大都督,死了也要封。如果李义府地下有知,也会为自己没有跟错人而感叹。 武则天当权后,不光为李义府平反,还让李义府的家眷还归神都洛阳,后来又提升李义府的儿子李湛为左羽林将军,掌握禁军。 武则天做梦都没有想到,李义府的儿子根本不领情。在武则天的最后日子里,李湛参与了由张柬之发动的神龙宫变,把武则天从皇帝的龙椅上直接掀翻在地。这还不算完,武则天被迫从帝国领导人的岗位上退下来后,迁居上阳宫,也是由李义府的好儿子李湛监守看管。 再来看一看武则天在朝堂之上安插的另外一条线——许敬宗。许敬宗68岁拜相,能在如此高龄进入到帝国的高层,他相当懂得感恩,凡事谨小慎微。李治还是太子的时候便与此人结下师生之谊。 对于这个人,高宗皇帝说不上喜欢,但也并不反感。许敬宗所任职务是知西台(即中书省)事,掌握着朝廷的出旨权,同时他还以太子少师的身份监控东宫。 以前长孙无忌一个人出任中书和门下两省要职,权力极大,可以说是只手遮天。 前车之鉴,高宗不再任命同一个人出任中书和门下两省要职,但许敬宗身为两朝老臣,也是个权力强人,通常只要他出旨,门下根本不敢轻易封驳。一句话,许敬宗不像李义府那样一天到晚给武后四处点火,害得自己的主子一天到晚跟在屁股后面灭火。

2

这几年来,武后与高宗之间的感情并不像以前那么融洽。高宗离开洛阳回到长安,武后虽然喜欢东都洛阳宫,但也只能屈从圣意。有好几次,她想说服高宗离开长安的蓬莱宫再搬回洛阳,可话到嘴边又咽下,在高宗李治的眉目之间有一种让人无法融化的冷漠。 使他们夫妻间的裂痕加大,还有一个原因。当姐姐韩国夫人死后,她的独生女受封为魏国夫人,近来常常出入后宫,而高宗渐渐地对这个年轻的女孩产生了兴趣。韩国夫人及其女儿贺兰氏完全是通过武后,才得以与皇帝姘识。 武则天为了击败王皇后、萧淑妃及长孙无忌等反对派,不惜采取这种手段。高宗皇帝沉湎于韩国母女的美色之中,对于武则天而言,她们曾经是自己这盘对弈之局中的棋子。 从这一点上说,韩国夫人母女对于武则天上位,其功劳决不在李、李义府和许敬宗这些人之下。当高宗皇帝对韩国夫人母女的宠爱超越了武则天能够忍受的底线时,不管是谁,都会成为她的敌人。 魏国夫人此时十五六岁,已是亭亭玉立的少女,正是武后成为才人,得太宗宠幸的年龄。她不愧为武后的外甥女,那种窈窕淑女的风情,使人联想起晋王时代的高宗,来到先皇身边时,如何暗中恋慕着武媚。和当时的武媚相比,魏国夫人虽然缺少知性及灵气,却多了甜美。 让武后不能接受的是,魏国夫人完全相信母亲韩国夫人是武后杀死的,内心充满了仇恨。这位美丽的少女来到宫中,便借故接近高宗,有意做出挑逗的举止,来博取高宗的欢心,肆意张扬着少女的任性与冲动。 虽然风华绝代,近于狐媚,且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但武后毕竟已36岁,而且生过六个孩子。与活泼好动、犹如初开蓓蕾般的少女相比,武后难免会有年华老去、青春不再的感受。 武后虽然心生愤怒,可在表面上还要装作一团和气。可是在宦官和宫女看来,举止轻佻傲慢的魏国夫人无异于在玩火自焚,她们不禁为这个不谙世事的女孩捏了一把汗。 回到长安的蓬莱宫的武后心情可以说是糟透了,在洛阳宫时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废后王氏与萧淑妃的幽魂又在夜间飘荡于蓬莱宫的上空。和以往一样,只有武后一个人看得见从阴间赶来向自己索命的仇敌的幽魂。 也就在这时候,寻求内心安定的武后为了驱赶幽魂,居然玩起了厌胜的把戏。这种带有诅咒色彩的迷信活动是皇家大忌,弄不好就会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 武后请来厌胜的专业人士是个叫郭行真的道士,他开始频繁地出入禁宫。在郭道士开始施法的过程中,任何侍女和宦官都不准进入内室,只有武后和道士二人长时间逗留在里面,这种情形一连好几天。 结果这件事被一个叫王伏胜的宦官发现,并将上述情形密告给了高宗。通过这件事,武后悟出一个道理,那就是无论是谁要想在深宫里混出头,一定要将那些身残心眼不残的宦官放在心上,不然吃亏的只能是自己。 可武后悟出这个道理的时候,已经太迟了,王伏胜已经把这件事抖落给了高宗。 高宗皇帝又惊又怒。惊的是怎么又是厌胜?当初王皇后便是因为这个罪名丢了后位;怒的是武后岂能不知道这是皇家大忌? 厌胜在历朝历代都属于宫廷中的重罪,搞不好丢了工作砸了饭碗不说,连命都有可能赔进去。贵为皇后不仅擅自行厌胜之术,居然还和一个男人长时间同处一室。虽然对方是道士,但他并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真神仙,而是一个完完整整的俗男子。 史料中没有交代武后找专业人才郭行真道士跳大神究竟是针对何人何事,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武后如果不是遇到无法解决的难题、无法排遣的困扰,聪明如她绝对不会冒此风险。 其实对于牛鼻子老道郭行真,高宗皇帝并不陌生。此人在江湖上还是有些名头,江湖人送外号“东岳先生”,门生弟子遍天下。显庆年间高宗曾经派郭行真老道代表自己和武后赴泰山祭祀,为二人携手走进新时代祈福。 郭行真很会办事,在泰山上替他们立了一块双石并立如鸳鸯并栖的异形石碑,便是流传至今的泰山鸳鸯碑了。立完碑,郭道士就动了人间的俗念。 他再也回不到那些专心修道的日子,生活太清贫,想发财致富又难于上泰山。

3

麟德元年(公元664年),郭行真来到长安,这里是王道乐土,有他追逐的梦想。他决定把修道当作自己的二三产业发展。修道,修道,修了半天还是不上道。那些子虚乌有的太虚幻境,远没有及时行乐来得实在。于是他托关系走后门挂了个朝散大夫骑都尉的散职,供职于东宫,不时为体弱多病的太子李弘合药诊病。 武后也就是这时候让他到禁宫来降妖除怪的,捉着捉着,居然捉出了一段绯闻。 高宗早就忍无可忍了,很长一段时间里,武后以保护龙体为借口,使皇帝身边连个嫔妃都没有。原来对高宗处处限制,自己却躲在后宫和道士胡来。 高宗皇帝得到消息后,非常激动。他大喊道:“来人,把上官仪给我带来。” 上官仪是唐代宰相中大有文章可做的一位,他和前面的长孙无忌一样都是复姓,中国的复姓能给人更多的遐想。上官、长孙、西门、欧阳,都是红尘翩翩佳公子的名号。 长孙无忌,透着豪门士族的霸道。 上官仪,透着士大夫的清流雅致。 上官仪是科举初立时选拔出来的精英人物,写得一手好文章。他的五言诗在中国文学史上也占有一席之地,其词绮错婉媚,自成一体,名曰“上官体”。 史料记载,上官仪,权力系统内最有风度的文人,清逸如鹤,飘然若仙。 一次,上官仪在上班的路上,经过洛水堤,看见四周景致美不胜收,不仅诗兴大发,拦都拦不住。他张嘴就吐出一首千古绝唱,“脉脉广川流,驱马历长洲。鹊飞山月曙,蝉噪野风秋。”那些经过身边的同事都看得呆了,这哪里是人,望之如神仙焉! 上官仪是个诗人,也是那个时代的潮人。当然写诗只能算他的业余爱好,他人生的终极目标,是从政。可惜政治不是谁想玩就能玩得转的,诗人如果遇见政治往往是悲剧的开始。? 上官仪幼年时期曾因故遁入空门,所以除经史之外,对佛典也稍有涉猎,而后立志读书,贞观初年进士及第。他的文采受到赏识,成为弘文馆的直学士,后升秘书郎。当年太宗李世民亲草诏书时,也会让上官仪阅读,然后征求他的意见。 高宗皇帝先是将上官仪提拔为西台侍极,青云直上而拜相,更特许他可以随意出入宫禁,就连高宗封赠官员的专用文书都要经上官仪之手,这也是继许敬宗之后唯一一位享此殊荣的大臣。 可上官仪实在没有许敬宗识时务,这是一位才华似锦绣、情商却很低的人。何为从政,就是一个人参与一盘看不清底牌的赌局,只有到了事业生涯过去很大一半的时候,才能够知道自己的赌局是输是赢。 其实一个人从迈上从政道路的第一步,结局已经注定。不能准确判断形势的人,是不适合在这个圈子里玩的,玩到最后,会玩完的。 这年的年末,天气异常寒冷。寒风呼啸着从窗前刮过,吹得窗棂啪啪地响。蓬莱宫含元殿内烧着火炉,燃着红烛,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苦药味。虽然是数九寒天,高宗皇帝说出口的决定还是让上官仪浑身直冒冷汗。 上官仪不敢贸然接话,他只是一迭声地答道:“废后之事关系重大,望陛下从长计议,慎重考虑。” 高宗在旁边一再催促:“朕意已决,你难道要违抗朕的命令。” 其实身为丞相和高宗最信任的近臣,对于皇后武媚娘,上官仪早就忧心忡忡了。这个充满野心和欲望的女人让他们这些老臣心生畏惧的同时,还有隐隐的不安。他生怕有一天,江山异色,祸起萧墙。虽然大唐正处于鼎盛时期,但是也只有宫廷内部的稳定才会有天下大势的稳定,才会有李唐皇室宗亲的平安。 为了消除内心的忧虑,他曾率大臣们到东宫太子府请求太子李弘听政继承帝业,可惜太子李弘太过于谦恭孝顺,居然把这事禀告给了武皇后。结果当然就不用说了,上官仪的一片良苦用心付诸东流,一批挺太子的忠臣因此遭殃,自己也得罪了武后。而政权,仍旧牢牢把握在这个风华绝代、智慧过人的女人手里。 当高宗皇帝当面说出废后的决定,上官仪的内心可谓喜忧参半,喜的是这是铲除武后的绝好机会;忧的是如果不成,将会陷自己于万劫不复的境地。 在高宗的一再催促之下,不容上官仪再做细想,他只好附和道:“皇后太放肆,翻遍史书也找不到第二个,早晚是祸害,请——废之!” 上官仪一字一顿地讲完这几句话,已经汗流浃背了。 “那就请爱卿代为拟诏!”高宗道。 作为臣子,上官仪别无选择,他双手颤抖着取过纸笔。他迟迟没有落笔,作为政治家,突然单独被皇帝在如此机密的情况下召见,并当场逼迫他起草事关重大的废后诏书。他的明敏给他带来了内心深切的恐慌与极度的不安,皇后会不会知道?过了许久,上官仪才零零落落地写下几行字。 武后的情报网无孔不入,这天傍晚,她正在蓬莱宫中散步,一名太监气喘吁吁地从门外跑了进来。当他将高宗意欲废后之事告知武后时,她起先还不大相信。类似的禀报接踵而至。 武后站在花园的篱畔,看着渐渐西沉的落日,如梦初醒。她突然意识到,一件重大的事情正在悄悄地发生着。高宗皇帝居然背着自己密谋废后,这大大刺伤了武后的自尊心,同时,也使武后感到了极大的震慑:倘若不是情报及时,说不定明天一觉醒来,自己早已成了冷宫的阶下囚…… 武后赶到高宗寝宫的时候,上官仪还没离去,桌上那封起草完毕的诏书墨迹尚未干。武后根本没有理会高宗和上官仪,她一言不发地拿起诏书,匆匆看过内容,嘴角闪出一丝苦笑。然后将诏书撕得粉碎,狠狠地丢在地上,接着她闭上双眼,开始大声地喘息。 高宗李治尽管一直在担心这件事可能泄密,但没有想到消息会传得如此之快,当武后满面怒容地出现在他面前时,高宗李治的脑中一片空白,只感到头晕目眩,差一点跌倒。 上官仪直接匍匐在地,面若死灰,不知如何进退。 武后缓缓转过身来,将目光投向高宗皇帝。因愤怒而颤抖的红唇,几乎要喷出火焰。她半天没有说话,指着地上的那团废纸,语调平静地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高宗慌忙地避让着武后投来的犀利的眼神,他不知如何应对。 武后抓住高宗皇帝的衣襟,眼中含泪,步步逼近。她言道:“陛下近年来龙体欠安,我一直将帮助陛下处理朝廷政务看成自己的职责。几个月来,我寝食难安,兢兢业业地效奉朝廷和皇上,妾身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陛下的圣德能够光扬天下,现海内升平,国运昌隆。边疆番夷,莫不臣服,举国百姓,莫不安居乐业,可是陛下却听信小人谗言,做出这样荒唐的事来,这难道就是我的忠诚劳碌应得的报偿吗?” 武后的话句句在理,让高宗在恐惧与羞涩之下,结结巴巴地无以言对。半天才辩解一句话:“你和那个郭道士到底是怎么回事?” 武后打断了高宗的话,温言说道:“蓬莱新宫修立之初,臣命人将宫中邪异之气驱除,使圣上的新居祥瑞吉安,难道也有错吗?” 武后一连串的诘问使高宗李治面有愧色,而上官仪早就惊呆了,他跪在地上像一尊石像,丝毫不敢动弹。 高宗皇帝看了上官仪一眼,辩解道:“这不是我的主意,废后之事都是他提出来的……” 说到这里,武后走到高宗身边,掏出手帕帮他擦去脸上的汗水,犹若一个母亲在照料自己的孩子似的。然后用幽怨地语气说道:“陛下,既为天子,也该有个天子的样子。不管别人怎么说,重要的是你自己。” 随后,武后就返回了蓬莱宫。在整个过程中,她始终没有看一眼跪在旁边兀自发抖的上官仪。 皇帝也是凡人,怕老婆也是正常的,可是作为皇帝的高宗轻易就将自己的重臣出卖了,这种做法虽然暖了武后的心,却寒了朝臣们的心。两口子的事,却把大臣拿出来当挡箭牌。 中国民间有句俗语:“小两口打架是玩的,月亮出来是圆的。”高宗和武后这边没事逗着玩,却在上官仪那边玩出火。上官仪做梦也不会料到,堂堂一国之君怎么说翻供就翻供,一点职业操守都没有。? 武后是个从来不愿意欠账的人,欠了她的,她会随时要你吐出来。上官仪,你等着瞧吧!现在没高宗什么事了,而是我们之间的事,当然还有那个举报自己的宦官王伏胜。 在武后看来,自己和高宗皇帝之间,近年来虽然有些不愉快的地方,但还远远没发展到置对方于死地的程度。都说君王薄情,没想到高宗会在背后下这么重的手。 这次的事件再一次警醒她,皇后的地位是多么脆弱。十年前,她通过非常规手段取代王氏为后,在享受无上荣光的同时,她也深深体会到,皇后虽是天下女性最高的地位,可是君王的一张纸就可能使自己从九天之上坠入阿鼻地狱,甚至连卿卿性命都难保。自己奋斗半生,本以为站在权力巅峰就可以为所欲为,可实际情况并非如此。 这件事让武后再次下定决心,要不惜一切代价把政治大权牢牢地掌控在自己手里。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办法可以确保自己的安全。她要充分利用这次事件,尽可能消除自己前途的障碍,那样才是对高宗真正的报复与惩罚。 诗人上官仪看来已难逃一死,问题是他将以何种方式在世上消失。 许敬宗提醒武后,诗人上官仪和王伏胜都曾侍奉过太子忠,给他们一个合乎情理的罪名并非难事。 在调查废后事件的过程中,武后很快发现:贞观末永徽初,高宗长子、废太子李忠封陈王,上官仪时任陈王府咨议,王伏胜同时为陈王府内侍。 上官仪、王伏胜和废太子李忠之间有什么联系?必须让他们之间建立起某种不可告人的联系?唯有如此,才有好戏可看。高宗李治当然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是看到武后愤怒难抑的神色,他只有装作意志消沉、茫然若失的样子。武后和许敬宗等人相互联合,让高宗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来打破这种格局。

4

龙朔三年(公元663年)十二月,武后授意许敬宗向高宗举报,上官仪、王伏胜暗中勾结废太子李忠,图谋不轨。女人一发狠,连上天也会闭上眼睛。 早在显庆五年(公元660年),高宗皇帝就已经下诏,把以前左迁为房州刺史的废太子李忠,降为庶人,流放到黔州。不容讳言,这是武后在背后所施加的压力。铲除前太子,为新太子的上位铺路,从江山社稷的安全着手,历代王朝都会这么做。当年高宗李治为太子时,还不是将自己的亲哥哥魏王李泰永久幽禁。 此处曾经幽禁过废太子李承乾及长孙无忌二人,一个在此病死,一个在此自杀,分别在此结束自己悲惨的人生,这里成了让人充满怨恨的阴森恐怖之地。 10岁被立为太子,14岁时自动要求让出太子之位,到18岁,李忠是名义上的房州刺史,其实一直处于幽禁状态。在这四年多的时间里,武后的势力不断攀升,这让远离京都的李忠感觉到生存的艰难与不易。 这种高压状态下的生存让人性发生扭曲,李忠活得疑神疑鬼,不但对王府所有的官吏,就连服侍他的宦官和侍女,也一律都在怀疑之列。尤其是在吃饭的时候,不亲眼看到多次验毒,绝不肯吃饭。为了防止武后派人暗杀,他屡次更换卧室,有时甚至男扮女装,穿上侍女的衣服。如此谨小慎微,他还是恐惧不安。李忠开始学习占卜,用巫术符咒来驱赶内心的不安与恐惧。可占卜的结果,时而让他欣喜,时而令他担忧。这样因恐惧心理而表现出来的异常行为,很容易让人抓住把柄。光是私交妖人,已是死罪。一个男人的青春岁月就这样在极度不安中度过了。 上官仪、王伏胜勾结废太子究竟想干什么?废太后,再谋太子位,然后夺了自己的皇位。 高宗皇帝没有去做考证,就认定许敬宗说的是事实。他摸着自己还在跳动的心脏暗自庆幸,上官仪平日里装得像个正人君子,闹了半天也是恐怖分子。 在上官仪父子双双入狱被折腾得死去活来的过程中,高宗皇帝没有为他们说一句话。 上官仪因“大逆之罪”,被打入狱中。这位诗人由于过分郁闷,不久之后便死在狱中,享年57岁。上官仪的侄子廷龙及王伏胜被处斩,上官家被抄家灭籍,廷龙唯一的后代,年近1岁的上官婉儿,和母亲郑氏一起充为宫婢,住在掖庭宫里。十几年后,他的孙女上官婉儿成为颇有才气的时代女性,将在一系列朝廷变故中兴风作浪,展现无限风姿。 此时,远在黔州的原太子李忠在自己的幽禁处被赐死。那个活得毫无安全感、勉强在黑暗中存在的青春少年,终于走完了自己的一生。对于一个长期受到死亡纠缠的人,死对于李忠来说,更像一种解脱。他怀着感恩的心坦然地接受被“赐死”的命运。 死亡让他从万般恐惧中解脱了出来,这位生于皇家、虚弱而不幸的年轻人,死的时候安详而平静。 跟着上官仪一起赴死的,还有一向与他关系不错的右相刘祥道(被降为司礼太常伯),左肃机郑钦泰等朝中大臣也因为这件事被流放贬官。上官仪事件前,高宗李治还有和大臣单独接触的机会,而在事件之后,这种机会就几乎没有了。所有视朝活动都是在皇后武氏的严密监视之下进行的。 群臣举目上望,帘子后边还坐着一位操纵自己生死与升迁的权威人物。于是,高宗身边再也难有一个真正亲近他的大臣。谁也不想步上官仪的后尘,置身家性命于不顾。 高宗就这样被孤立起来,他四顾茫然,不知道他可以信赖的人到底在哪里? 人家夫妻关系不和,本来属于家庭内部矛盾。可像上官仪这样的世间奇男子,也来蹚这趟浑水,结果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就太不值得了。 作为回报,武后把道士郭行真交给了高宗。病了这么久,高宗要向道士郭行真动粗,需要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罪名是抄袭门,说他把佛经抄袭到了道经里面,让一些信教徒的精神世界陷入了迷惘,寻寻觅觅找不到活着的意义,也搞不清楚信仰究竟在何方。 郭行真不承认自己抄的书是禁书,可是一通刑罚下去,他只好认罪。郭行真被流放爱州(今越南清化,褚遂良流放致死之地),家产充公,那些门生弟子也受到牵连。 上官仪和郭行真这对难兄难弟,有机会真应该抱在一起哭一场。他们就这样成了帝后感情生活中的小插曲,是吃花酒时猜拳行令的小赌注,是两口子关起门练架需要砸碎的不值钱的道具。 两口子闹过别扭,感情或许更胜从前。高宗李治发动的这场宫廷内变虽然在发轫之前就宣告破灭,但是它给武后留下的创痛与不安并没有消除。武后内心非常清楚,上官仪只不过是受命造反,充当了高宗李治发泄愤怒的替罪羊。只要高宗愿意,朝廷内外潜伏的那些反对自己的势力一有风吹草动,便会死灰复燃,使自己苦心编织的梦想毁于一旦。 为了避免类似上官仪事件再度上演,防止那些不听话的大臣在背后放冷枪,武后决定更深入地参与朝政。起草废后诏书是高宗对武后的最后抵抗,从此以后,打着“辅弼龙体欠佳的天子”的旗号,武后在紫宸殿与高宗并列临朝。 历史上,武后并不是第一个垂帘听政的皇后,但以往多半是天子年幼,才由皇后代为执政。像高宗与武后这种局面,毕竟还是少有的。 官员们内心虽然愤怒,但也有心无力。也就是从这时起,高宗皇帝上朝视事,龙座后都加上了一道帘子,武后隐身其中。我有一帘幽梦,梦里有你与共。 帘子放下再未卷起,“二圣临朝”的时代就此拉开帷幕。 ?? 李义府被逐,让人明白了一个苦兮兮的道理,皇帝是得罪不起的。 上官仪被杀,让人清楚了一个血淋淋的事实,皇后也是欺负不得的。 两尊大神高高地坐在那里,下面的文武百官还能说些什么?还敢说什么?皇家的私事是不敢再随便议论的了,可皇家的私事很多时候又纠缠着国事,让人无从选择。 于是明哲保身之人就叹一声,还是珍爱生命,远离朝堂吧! 武皇后一时之间成为山东大族议论的焦点。山东,是太行山以东的地区,自从魏文帝曹丕取得山东大族的谅解而篡汉之后,施行九品官人法,保障了大族政治上的权利,中华历史上,到这时才算是真正出现了贵族。 经过两晋、南北朝的大混乱,山东大族在政治上的实力已经消堕,可是他们的声势犹存。山东的崔家、卢家、郑家……是连李唐皇族都看不起的,因为李氏一族源流出夷狄,在中原只是冒牌的贵族;而皇后的武家,又仅是李家的附庸,自然更不在山东大族的眼中了。 李治曾经运用他的皇帝权力,改编姓氏录,以诏令废旧日的氏族志,可是这道皇命对社会人心毫无影响。武后曾经暗示李义府、许敬宗等人竭力推广姓氏录,但得到的却是嘲笑。山东大族的子弟,称皇帝颁布的姓氏录为“动格”,那只是做官用的,家世门第,并不是以官位为衡量的。 武后的侄辈,曾经千方百计,图谋与山东大族缔结婚姻,却没有获得成功。山东大族的子女,连与皇族通婚都不屑,更不要说武氏了。 由于家世门第的相轻,使武皇后憎恨山东大族,同样,由北周皇帝宇文泰建立起来的关陇贵族集团及一群汉化了的胡汉混血,原是李唐皇朝的核心,与武氏也极不兼容。他们在山东大族的门墙之外自鄙,但当他们面对武氏,又有狂妄的自我骄傲,他们沿用山东大族的口气,称武氏为寒族。 于是,武后在前些年斗倒了长孙无忌,从而压抑了关陇集团的北朝贵族。 武后运用了所取得的皇权,大量提拔属于寒族出身的官吏,南方的许氏早已跻身相位,氏族志无列的李义府,一度获得大权,之后,姜恪、陆敦信、孙处约、乐彦璋、汤宏武、戴至德、李安期、赵仁本、阎立德、阎立本等人,都被武皇后拔识而登于高位。 山东大族虽然轻蔑这个出身寒微的女人,可是,她的权力,终于使他们议论不休。 没有人能理解这个女人,山东大族和关陇贵族都一样不明白。而且,他们也不解大唐天子何以会将权力交托给她。 现在,他们奇怪着武氏的久留于长安。前些年,大唐天子往来于长安和洛阳,而因方便粮食运输的原因,皇帝在洛阳的时候多。可是,这四年中,因大明宫的落成,皇帝好像久居长安了。 自蓬莱宫落成后不久,由武氏策划,在长安营造了雄豪阔壮的大明宫。大明宫,比太宗皇帝所造的太极宫大五倍以上。 当大明宫兴建好后,皇帝与皇后回到洛阳住了一些时日,患风湿病的皇帝曾经东行,到泰山封禅。 大明宫的范围,东西三里,南北五里,正殿名含元殿,南面共设五所门,中央大门名为丹凤;丹凤门道街有一百二十步阔,折算,有五百尺以上的宽度了,这是惊人的建筑。当初,武后动用了关中十州的率口钱,又减了京官一个月薪俸,发动四万多民夫,来从事这项建筑工程。 山东大族奇怪着:她这样做何以没有人抗议和反对? 武后大多数时间住在大明宫中的承泰殿,那是在含元殿以北,和安乐殿遥相对峙的一处宫殿。安乐殿在名义上是帝殿,承泰殿则是后殿。 每日早朝的仪仗队多数从承泰殿出发向含元殿方向走去,安乐殿内的皇帝享着安乐,难得有一天上朝去。 四年来,高宗只出巡过两次,这就是他为自己的帝国付出的辛劳。身体越来越虚弱的高宗,就像一个匆匆打发时间、急着要去赶赴死亡盛宴的老人。年轻时不喜欢的莺歌燕舞,现在也成了他的主要爱好,他将自己的大部分精力消耗于安乐中。 与之相对应的是,武后越来越迷恋权力带来的迷幻色彩,这个天生有进取精神的女人把自己的时间都用在了争取权力和巩固权力上。她在长安四年,建立了自己的权力集团,可以和北朝贵族与山东大族相抗衡的新兴力量。她提拔了那些在文学上有造诣的清寒士人,让他们拜服在自己的脚下。 现在的她,已登上高峰,离最后的巅峰还有半步之遥。 皇太子李弘应母后诏来到长安。在长安那些年中,武后只带了女儿在身边,她的四个儿子,李弘留守洛阳,李贤则远在扬州藩所,李显、李旦分别在房州和冀州。 人们都看得出,武后对亲情很淡,她极少提到儿子,不过,她对女儿太平公主却又例外。和太平公主在一起的时候,她常常笑口常开。 这次,将太子李弘召唤至长安,并不是一个母亲通常的思子之情,而是与政治有关。 曾经有人密报于她:李弘在洛阳,与关陇贵族往来很密切——而在此之前,武后也曾听到太子宾客许敬宗的报告。许敬宗是她一手提拔出来的人,她相信这个人对自己会是忠贞不二的。当时,许敬宗含蓄地报告她:太子风格不同。 当时,武后以为,一个在成长中的少年,不妨让他自由发展,她以为儿子对母亲必然是尽忠尽孝的——虽然她自身的亲情观很淡,但是她对儿子,却有亲情的要求。 李弘来到长安后,武后在承泰殿以皇家礼仪召见了他。看着眼前长身玉立的少年,武后的内心涌起了一种用语言难以形容的奇特感受。儿子太大了,立在自己面前,好像一座伟岸的山。 她转念一想:儿子如此大了,作为母亲,又何来立足之地啊;儿子如此大了,母亲,也应该很老了啊! 念及于此,武后的心也随之慢慢下沉,她感受到了时间的压迫感。人生并不漫长的岁月在政治旋涡中正在一点点地逝去,而她握于手中的权力并不能保证她的绝对安全。不是她不相信自己的儿子,而是她不相信政治是有温度的。 高宗和武后这对男女混双组合,配合还是相当默契的。武后势头虽然很猛,但她这时候参政主要是以内辅的形式参决朝政,做的还是一些幕后工作。高宗病重时,她代为理政;病情缓和时,她只是兼职;高宗身体健康或者外出的时候,她也就是招呼文武百官上书言事,务务虚,并不做决断。当家的还没回来,我做不了主。 这时候的武后完全当得起一个成功男人背后的好女人,一个人的朝堂就这样被开成了两个人夫妻店。 同时两个人还有意识栽培太子,高宗经常以养病为由,带着武后出去旅游度假。我们前面说过,太子李弘8岁就受命首次监国。这孩子命大福不大,到上元二年(公元761年)暴毙于合璧宫,15年间先后受命监国十次,有时候高宗就算无病无事也命他监国。 大唐夫妻店在二人的经营之下,有模有样,生意倒还过得去。国家太平,物阜民丰,斗米不过数钱,社会治安良好,每年全国死刑犯少则数十人,多也不过几百人,同时大唐的疆域在这时也达到了极盛。 第二十一章 赢得皇帝,就赢得了一切

1

麟德二年(公元665年)五月,圣驾再度离开长安,前往800里之外的东都。此后,除了国家大典外,高宗和武后再也没有回过长安。 武后按照过去的计划,再次着手准备封禅大典。封是祭天,禅是祭地。 封禅是古代帝王祭祀天神地祇的仪式,起源于春秋至战国时期,是当时齐、鲁的儒生为适应兼并争霸趋于统一的形式而提出的祭礼。 封禅者通常是那些承受天命、开创盛世的帝王,怀揣秉承敬天的理想,到泰山祭祀天地之神,陈述自己的丰功伟绩,感谢上天的恩赐。就连在建国和创业上厥功至伟的唐太宗也未能举行封禅大典。历代王朝中的秦始皇、汉武帝等人都曾举行过这种仪式。 相较于先皇,高宗既不是开创基业的英雄,又不是引领时代的政治明星,如此平凡的帝王举行封禅,在历史上也是绝无仅有的。颇有自知之明的高宗皇帝对这件事也非常犹豫,他实在没有勇气立于泰山之巅直面天地的拷问。 泰山为五岳之首,在道教经典中,它一直被视为万物滋始的渊薮,为阴阳交替消长之地。封禅的仪式神秘而复杂,历时漫长,耗费甚巨。 与高宗皇帝的犹豫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武后在这件事上的热心度,她非常盼望举行封禅大典。“封”必须由天子单独主持,这是无法改变的。但她希望自己有机会主持“禅”礼,这样的话,她就是本朝第一个直接参加封禅的皇后。 她能够想象得到,在高山之顶俯瞰苍茫国土聆听百鸟啼啭是怎样一种酣畅淋漓,每每想到,那种君临天下、气势宏大的场面就要实现,她内心不禁雀跃不已。 关于封禅的建议,高宗皇帝虽然心存犹豫,但没有人能够在内心真正拒绝这样一场名垂青史的真人秀。历史上第一个真正举行封禅大典的是秦始皇先生,他于公元前219年登泰山举行封禅大典,并立泰山碑作为纪念。 封禅是一项极为浩大的形象工程。光是来回和典礼所需要的时间就长达几个月,可以说是朝廷和后宫一次大规模的迁徙。随行的还有外国使节及他们的随员,几千人的舞女和乐师,就连牛马猪羊骆驼、禁苑里的老虎、南蛮来的巨象及狮子都要一同带上。一路上的警卫、住宿、粮食、动物饲料,以及衣料布匹、装饰品、医药品等,都要一一安排妥当。 作为皇家的最大形象工程,如果要办,那就一定要办好。 朝廷上下做了大量功课,任命司空英国公李,与高阳郡公许敬宗为封禅使。开调度会,提前彩排,一样不能少,细节决定成败。 以刘祥道、刘仁轨为代表的朝廷新贵们认为,唐朝以前九卿位高权重,所以在封禅大典上往往充当祭献。如今时代不同了,九卿现在不过太常伯的属官,怎么还能按照上古的礼仪让九卿担此重任呢?言下之意,朝廷新贵不再是跑龙套的群众演员,我们要在典礼上有亮相的机会,有自己的台词。? 武后上表提出请求:过去那些封禅仪式,光让大臣们参加大典,不让皇家女眷参加也是不合情理的。为什么这么说,禅为祭地之仪,坤为后土之德。女人就是“坤”,所以应该有我这个皇后率宫妃参与献祭。因此,在“禅”的仪式中,要打破传统的陋习,准予由妇女主持祭典,也就是由内外命妇行尊献大典。 内外命妇,也就是公主或地位较高的嫔妃。要皇后以下的内外命妇参加封禅大典,这是前所未闻之事。可是没有听说过,不代表就不会发生。当年武氏的封后大典也是新事新办,她站在太极宫前接受文武百官及外国使节的朝拜。武后这么做,在她的潜意识里就是在向男尊女卑的传统发起挑战。? 高宗皇帝综合双方意见:让刘祥道代表公卿,武后代表后妃,一起参加大典。

2

麟德二年(公元665年)十月二十八日,按照既定的计划,封禅的队伍由东都洛阳出发,浩浩荡荡往泰安迤逦而去。队伍绵延数十里,哐啷哐啷,叮叮当当,陕西、河南、山东诸省的地皮都被踩得翻了过来,忙得当地官员疲于奔命。 这是一场滴血的封禅,这是一场接一场的家庭连环惨案和沸腾了千年的闹剧。 这是一场浩大的盛典,随行的仪仗、扈从、百官,拖拖拉拉好几百里。 东方的高丽,西方的波斯,各国都很给面子,派了使臣,带了礼物来观摩天朝皇室的大场面。外国友人抱着学习的态度前来取经,他们看不懂,但觉得神秘。 还有周边臣服于唐帝国的一些部落酋长也大老远跑来凑热闹,这些人基本上都是拖家带口,随地扎毡帐,到处是驼马,搞得国道之上交通堵塞,粪便抛撒。 武后那年36岁,极尽繁盛奢华的封禅仪式使她一度忘记了宫中的凶险祸咎,一路上所经之处,村舍、树木、山川河流的壮丽景色使她喜不自胜。妩媚明朗的笑容再度出现在她的脸上,看上去犹若一位婷婷少女。 封禅队伍经过两个多月的长途跋涉,于元旦前夕到达泰山脚下。 正月初一,高宗祀昊天上帝于泰山之南,以唐高祖、唐太宗配飨。 初二,封于泰山之上。 初三,在社首山举行禅礼。社首山是泰山的附属神山,古代帝王封禅泰山时多于社首山设坛祭祀后土,而在泰山顶设坛祭祀昊天上帝。按例是武后登坛祭献的日子,一夜的歌舞笙乐之后,武后天不亮就起来了,经过斋戒沐浴,在女官和侍从的簇拥之下,她头戴凤冠,身穿锦袍,走上了祭坛的台阶。祭皇地祇,以太穆太皇太后(窦氏)、文德皇太后(长孙氏)配飨。 在拂晓清冷的微风中,武后屹立于首阳山巅,从一名女官的手中接过祭酒。山下苍茫的烟树还在晨霭中沉睡。一轮旭日却已喷薄而出,远处大小群峰尽收眼底。 嘹亮的登歌和钟馨之音骤然响起,武后面对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徐徐跪地,双手合十,默默祈祷。 她想到自己14岁入宫、25岁沦落感业寺、27岁重入皇宫的经历,不觉在欣喜之中隐隐感到了一丝悲戚。极度的欢乐似乎让人难以承受,大自然的无比神圣使她不禁热泪满面。她秀美的脸庞被步障的锦帷遮挡着,她一度听任泪水在脸上肆意流淌。 就在初三的禅礼上,从前绝不允许女子出现的封禅台上第一次出现了女人的身影:皇后武媚担任亚献,她的表姐即太宗德妃、越国太妃燕氏担任终献。在武后上场表演之前,进行了清场,在场的男同胞全部暂时回避。武后和越国太妃出场,率一帮娘子军隆重登坛行礼。 上天俯视泰山之巅,花花绿绿,莺歌燕舞。估计上天也觉得诧异。这哪里是封禅大典,分明是一场帝国的超女选秀大赛。不管上天承认不承认,有一个事实已经确立,那就是由武后发起的女权时代已经轰然来临。 武后是这次封禅的中心人物,然而对于她来说,最富于意义的政治活动,应该是临近封禅结束时颁布的“泛阶”。自魏晋置九品,后魏又分正品﹑从品及上下阶后,文武百官,按期考绩,定其品级。但有时由于制度废弛或朝廷恩庆,职官普遍晋升官级,谓之泛阶 。 泛阶的颁布者虽然是皇帝李治,但背后的真正推动者则是皇后武氏。 泛阶所涉及的是官员的升级问题,是体制内每个人都关心的事。按正常的程序,官员的升级,必须经过严格的考核。而这种考核,多半是由宰相亲自掌控。 考核的结果,分为九等,前三等属于上等,有上上、上中、上下之别;中三等属于中等,有中上、中中、中下之别;后三等属于下等,有下上、下中、下下之别。 官员的晋级,取决于考核的成绩。按以前规定,必须考得上上的,才可以进二阶,现在是普遍提级,普遍叙阶。每一个现任官员,都可以得到进二阶的待遇。泛阶破坏了正常的官员晋级体系,颁布泛阶令以后,官制越来越紊乱。冗官泛滥起来。 显庆年间,那些既没有门荫、也没有经过科举的官员以及因立勋功至五品并得以列名于《姓氏录》的人,现在都进了二阶,他们对于武后,应该更为忠心,因为他们得到的好处是很多的,笼络人心,成了武后实施泛阶的真正目的。 ? 当天晚上,在武后的亲自安排下,一场盛大的欢宴在行宫外的树林中举行。庄严肃穆的破阵歌舞和诙谐轻松的走索表演让武后暂时忘记了自己尊贵的身份,她喜形于色,无所顾忌,尽情地沉浸在欢悦的喜庆气氛中。 但是,在晚宴进行的过程中,却也发生了一点小小的不快。 这天早晨,武后在首阳山举行祭献仪式时,她的外甥女魏国夫人一连几次借故向她挑衅。她固执地认为,自己的母亲韩国夫人的猝死,是武后幕后操纵的结果。 武后在祭献仪式的过程中不便发作,她对魏国夫人的无礼未予理会。到了晚上,在观看歌舞的晚宴之上,魏国夫人再度对她流露出明显的敌意,她借与高宗亲昵之机,有意无意地用身体挡住了武后的视线。武后只得频繁地挪动位置,对魏国夫人视而不见。 在返回东都洛阳的路上,魏国夫人与高宗同坐一辆马车,她不时地从马车的轿厢中探出头来,朝武后的凤鸾大车张望,武后的心被深深刺痛。

3

武后的眼前不禁又浮现出三年前令她锥心蚀骨的一幕:龙朔二年(公元662年),正赶上武后生四子李旦,她的母亲杨氏经常带着长女韩国夫人,和她唯一的女儿贺兰氏去探望武后。这时候,杨氏已经借着女儿晋升为皇后之势,被封为荣国夫人,官阶和过去相同,是正一品,地位高于普通王公的母亲及妻子。 韩国夫人自从和高宗发生关系,引起武后的震怒以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敢进宫。本以为时间可以抚平伤痕,也可以平息怒火。如今母亲杨氏又带着她来到高宗和武后的身边。 一直以来,高宗与武后的关系离我们今天的一夫一妻制也差不多。碍于武后的霸权,其他嫔妃和宫女根本就不敢接近高宗。在武后生儿育女这段时间,高宗基本上过着清心寡欲的生活。 正好高宗有一天探望武后时,碰上了多年未见的韩国夫人。韩国夫人虽已年过四旬,可容貌依然甜美俏丽,有别样动人的风采,更何况两人在心中早就播下情欲的种子。 饥渴已久的高宗面对旧情人,又怎会心如止水,那美目顾盼之间有多少甜蜜往事涌上心头。而韩国夫人并没有因为时间的流逝、岁月的沉淀,忘却君王的深情厚爱,她心里对幸运的妹妹仍会有所嫉妒,并有和她一较长短的感情冲动。 武后的耳目遍及后宫的每个角落,这让她在第一时间就知道了高宗和姐姐之间又恢复了情人关系,旧梦重温。韩国夫人和她的女儿贺兰氏母女的到来,让深陷愁闷中的高宗皇帝又进入仙乐飘飘的境界。高宗愿意和韩国夫人聊天,也愿意逗贺兰氏玩。 韩国夫人比高宗年长六岁,心思细密,善解人意,与武后的严厉形成了鲜明对照。那个小贺兰氏,就更是一朵含苞欲放的花骨朵了,惹得高宗皇帝整日神不守舍。   有了这温柔乡,高宗就更是经常托病不朝。这是宫里的超级绯闻,宫女们看在眼里,谁也不敢多嘴。武后虽然很忙,但也难免会起疑心,可她碍于大局一直隐忍未发。 武后对姐姐和外甥女一如既往,热情有加,在高宗面前更是只字不提。事情发生不久,韩国夫人突然离奇失踪。后宫很快流传出韩国夫人被武后毒死的消息。了解武后个性的人,都认为她脱不了干系。但也有持相反意见的人,他们认为韩国夫人怕武后报复,恐惧愁闷之余,导致精神失常而自杀。 谁也料不到,韩国夫人忽然一下就死了。她死于何时、如何死的,史籍上都无载,真是消失得无声无息。 据说,韩国夫人死于某个大雪纷飞的冬夜,死前惊悸、发烧、说胡话,大喊:“活不成了,有人要杀我!”宫女们吓得束手无策,只能日夜守候在她床前,握着她的手安慰她。 在她临死前几天,房门紧闭,不许任何人进入,一听到外面有动静,就惊坐而起,让宫女把人赶走。就连高宗、武后与贺兰氏也不得近前。 弥留之际,可怜的韩国夫人把宫女们也统统赶开,入夜,在一派凄凉之中独自上路。 韩国夫人死后,高宗难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看着眼前贺兰氏跳脱的身影、年轻的容貌,他觉得世事如此无常,逝者已逝,那就珍惜眼前人吧。高宗册封贺兰氏为魏国夫人,还打算将贺兰氏纳入后宫,直接封为九嫔之一。 要知道武后当初可是整整熬了三四年,一口气为高宗皇帝生下两个娃才换来的地位,贺兰氏一颦一笑间就得到了。贺兰氏以为抓住高宗皇帝的心,就等于抓住了权力。 武后在私下里恨得牙痒痒。她没想到除了外敌凶猛,这家贼更难防。 不久之后,对高宗而言已经有名无实的嫔妃,名称全部改变。也就是以贵妃为首的四妃,昭仪为首的九嫔,以下的美人、才人、宝林、御女、采女等全部作废,新设赞德正一品二人、宣仪正二品四人、承闰正四品五人、承旨正五品五人、卫仙正六品六人、供奉正七品八人。 不用说,这是武则天的杰作,也是她对高宗皇帝宠爱韩国夫人母女的报复行为。在她看来,最好把嫔妃制度完全作废,可是流传下来的古制,想要完全废除,也给不出更好的理由。所以,只好借着改变名称,以达到削减后宫名额的目的。其实九嫔以下,都是只管埋头做事,不给接近皇帝机会的宫人。武后这么做的理由是,皇上要保重龙体,以求圣寿长远。 对高宗皇帝来说,那些从后宫制度上消除的嫔妃,虽然有名无实,可毕竟还是存在,现在被武后全部抹去了。高宗嘴上不说,可他能够感觉到整个后宫都笼罩在一种清冷孤寂的气氛中,而他这个皇帝能做的,就是不断地见证奇迹的发生。

4

随着封禅的疲倦逐渐消失,高宗比以前更觉得空虚。由于和武后并坐临朝,政治大权又掌握在武后手里,他深深觉得自己是虚设的傀儡。 和武后之间曾一度瓦解的关系,借着封禅的机会又暂时得到了恢复,但究竟只是表面上的,夫妻之间的实际关系是冷漠而疏远的。 听政时当然会碰面。除此之外偶尔窥见武后的脸色,虽然美如寒玉,高宗却不由得打了冷战。高宗也无法判断这个女人一天到晚在琢磨什么。 高宗虽然正值38岁盛年之期,但因身体孱弱,很多时候更像一个对生命兴味尽失的老人,任何事都无法激起他心中的渴望和需索。高宗也能感觉到自己生命的调色板正在慢慢褪去色彩,变得只有黑白二色,这种空虚像一条条虫子在啃噬着他的精神与肉体,让他痛苦不堪。 就连高宗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起,迷恋上了贺兰氏,这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正值二八年华,青春的身体里洋溢着新鲜的魅力,滋润着高宗已经干枯的心灵。 在封禅大典上,当武后享受着万国来朝的无上荣光和臣子的膜拜时,贺兰氏的表情比任何时候都显得冷峻。论青春,论美貌,站在高宗身边的那个女人应该是自己,只有自己才配得上眼前这万丈光芒。 可现实是如此残酷,自己想做嫔妃都难以实现。就因为武后是自己的姨妈,就因为自己是贺兰氏。她不甘心就此沉沦,更何况她身上还背负着母亲韩国夫人的精神诉求。在这种心理驱使之下,贺兰氏决定用青春和美貌攻陷天下最尊贵的男人。 贺兰氏不知不觉玩过了界,她已经忘了谁才是皇宫里真正的女主人。武后实在看不下去,有时候当着她的面,贺兰氏也敢在高宗面前撒娇卖宠。为了收复失地,武后决定再次出手。不是她喜欢出手,而是她不容自己掌控的世界里有任何闪失。 对于高宗皇帝,贺兰氏的心中有复杂而特殊的情感纠结。由于幼年丧父,失去父爱,她对成熟男性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亲切与依赖。更主要的是母亲韩国夫人的隐秘死亡,让她内心的仇恨之火直接烧向武后。很多人都在说,自己的母亲是死在皇后手里,她没有理由不相信这些流传的话语。 贺兰氏知道,只要自己将高宗皇帝据为己有,就等于剜去了武后的心头肉,让她生不如死。自己的机会是姨妈武后带来的,而她要最大化地利用好这样的机会。她从小就听母亲说过,姨妈在皇宫里的传闻轶事。她为武后的后宫生活总结出了一个经验,那就是——赢得皇帝,就赢得了一切。 高宗在移驾蓬莱宫后不久,就与贺兰氏缠绵在了一起。即使就当时的道德标准来看,允许姐妹共事一夫,但母女和同一个男子纠缠一起,还是让人无法接受的。 贺兰氏已经是魏国夫人,正一品,可她想进入后宫的愿望越来越强烈。贺兰氏想成为贵妃,正式进入后宫,若天子有意,将来成为皇后也未可知。鲜花怒放的青春让她觉得一切皆有可能,她相信自己的能量,也相信君王的力量,可她对自己的姨妈武后缺乏足够的认识。 高宗的内心也充满了矛盾和焦躁,他想成全这个娇美的女孩子。可每次当他直面武后时,他内心的膨胀瞬间就化为了乌有。武后早就厌恶外甥女贺兰氏那种旁若无人的态度,其实早在收到宫女和宦官们传递来的情报之前,她早就有所察觉,可又不便发作。 一个皇帝拥有上百个妃妾是正常的事,如果没有才是不正常的。对于高宗和魏国夫人的关系,武后只能将这种难以消解的苦闷埋于心底。 武后有两个堂兄弟武惟良和武怀运,他们曾经得罪过武后的母亲荣国夫人。武惟良和武怀运这时已经分别被贬为始州刺史和淄州刺史。按例这次封禅的要求,沿途的地方官员也要到泰山脚下侍奉天子,这也就等于给了两人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 封禅大典结束后,作为武后的亲属,武氏兄弟也跟着来到东都洛阳。他们想借着武后的关系,留在京都,不再回到所任之地。 吃一堑长一智,这次他们做得还算得体。他们拿出了一年的收入来宴请高宗、武后和魏国夫人一行。两人都没有忘记曾经得罪过武后母女的事,所以这次他们一改昔日的傲慢,行事变得谨小慎微。 他们带着礼物来到杨氏的住处,提出想要举行一个小型的家族宴会。如果在一般情形下,能够有机会和皇后一起进餐,那是至高的荣耀。不管是正式的,还是非正式的场合,除了年老的母亲杨氏可能特准坐下外,其他人都应该站着进食。但是这次武后的心情看上去特别好,话语暖人,一团和气,大家围坐一团,享受家宴带来的温暖。 就在大家畅所欲言、尽情欢娱的时刻,发生了一起恶性事件。魏国夫人当场暴毙,嘴里还咀嚼着一箸肉酱。武惟良和武怀运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到底怎么回事。他们是主人,这些食物是他们安排定做的,现在却吃死了人! 两人百口莫辩。就在所有人想起找厨师时,厨师早跑得没影了。武惟良和武怀运磕破了脑袋,以示清白,可没人相信。 “你们想毒杀我。”武后说出了一句要人命的话。依据武后的推测,武家兄弟对自己一直怀恨在心,这次想把握机会暗杀武后。这次亲友间的欢聚小酌,对他们来说是最好的机会。 武家两兄弟瞪着眼珠子看着武后,脸上写满了委屈和愤怒。武后摆出一副很为难的神情,说道:“虽然你们是我兄弟,但你们犯了意欲谋杀皇后的重罪,必须得死。” 武惟良和武怀运没有经过审判就被直接拉出去砍了,心比蛇蝎,改姓为蝮氏。 至此,武后的两位异母兄,以及堂兄弟中过去对杨氏非常冷酷的人,全都死了。 就连他们的妻女也全部没入宫中为奴为婢,做了下等人。这些被弄进宫里的女人和孩子也并不是说就安全上岸了,该受折腾的还要继续受折腾。武怀运的嫂子善氏就是其中之一,她当年给武则天的娘杨氏穿过小鞋,折腾过武则天母女。 这个善氏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次也因这个案子被没入后宫为奴。杨老夫人岂能善罢甘休,她让武后找了个事由,用成束带刺的树枝狠狠鞭打善氏,直到打得肉烂见骨而死。 武后轻松就拔掉了几个家族的眼中钉,而她的两个异母兄弟武元庆和武元爽,上次已经被贬外放,武元庆到任不久就病死了。剩下一个武元爽也受到这件事的牵连,被贬到更遥远的振州(今海南岛)。那时候的海南岛可不是度假休闲之处,而是老少边穷的蛮荒之地,武元爽后来也死于当地。 不论是魏国夫人,或者她的母亲韩国夫人,就因为有血缘关系,才给她们正一品国夫人的地位,也是女性的最高荣誉,让她们过着豪华奢侈的生活,并自由进出后宫。她们没有付出任何代价,就能获得这种生活,不但不知感恩,反而恩将仇报,做出这种背叛的行为。这让武则天怎能不发火。 她能获得今天的地位,不知道付出了多少心血和忍耐,甚至于以生命为赌注和命运搏斗,她完全是赤手空拳打下来的江山。 第二十二章 一朵复仇的妖花

1

通过这次封禅,武后有两大收获,一是夯实了自己大唐一姐的身份地位;二是对武氏家族进行了重新洗牌。等到武后封禅归来,武氏家族身居高位者,已经被她基本翦除干净。 武后的长刀所向,主要还是针对家族内部的敌对因素,个人恩怨的一次了断。至于毒杀亲外甥女贺兰氏,则完全是在政治上维护自己地位的断然措施,当然其中也包含感情的因素,是一种泄愤。 历史从来就是强者之间的游戏,在取得权力和巩固地位的过程中,强者的眼中只有两种人,为我所用,或者为我所除,这是游戏的规则,只不过有人做得隐蔽、有人做得决绝。 清除异己是武后权力路上无法规避的一个环节,与个人品质有关,但不是决定性的。作为皇后,她本不属于帝国的官僚系统,由于自身的努力,她已经强势地进入权力的制高点,她的所有努力都是为了更好地掌控权力。她对整个官僚系统的震荡性清理,还没有真正开始,她通过上官仪事件震慑了一下群臣,警告那些有心效仿的反对派们。 她之所以还没有完全掀起全面清理的狂潮,是因为她认为自己还没有强大到无所顾忌。 按照正常推理,一个人走上高位,最信赖的人应该是家族成员。可是武氏兄弟却因为和武后不和而相继消殒。在这个过程中,武后难道没有考虑过,让自己的娘家人进入自己的圈子吗?当然有过。 早在两位亲哥哥因忧惧而死之后,武后就想到了这一点。从父亲武士彟那里承袭下来的周国公一爵,现在就已经空出来了。她没有把父亲留下的政治财富再交给武家人,而是交给姐姐的儿子、外甥贺兰敏之。 武后对自己的安排还是比较满意的,这样既解决了父亲的政治财富有人接手的尴尬,又为武家招引了一个真正的风流人物。武后从内心反感文水武氏一脉,而自己生的儿子,他们是李唐正统的维护者。对于武后来说,她如果想在血缘亲族内找到依靠力量甚至后备军,就只有考虑母亲杨氏的这一脉。 历史本来就不完美,很多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事就在这里。从现在的情势来看,任何政治势力都不足以构成武后前进路上的障碍。然而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祖宗礼法”,却把武后始终堵在了一个死胡同里——她物色不到合适的接班人。 韩国夫人的儿子,武后的亲外甥贺兰敏之本来可以成为初唐的绝佳人物,风度翩翩,才华超绝。可是他的命运,却因为和那个时代最伟大的女性武则天搅在了一起而暴起暴亡、倏忽而逝,也是颇令人唏嘘感叹的。 贺兰敏之是韩国夫人的儿子,也就是魏国夫人贺兰氏的亲哥哥,是武则天唯一的外甥。贺兰部落的历史源远流长,据说有匈奴的背景,后来为鲜卑之一部,是北魏早期的母后一族。因部落势力太强大,被北魏的创建者——魏道武帝拓跋珪所“离散”,其后人逐渐散入中原。 “贺兰”这个姓氏来自贺兰部落。据有人考证,“贺兰”一词可能出自突厥语,是指颜色驳杂的马。贺兰山的得名就与这个有关,因为那山上草木颜色驳杂,远望如杂色之马。 据近世出土的《贺兰敏之墓志》描述:贺兰敏之是个“风情外朗,身材内融”的美男子,有让世人为之惊艳的美貌。并且文采一流,才华横溢,正所谓“飞文染翰,为伯为雄”。抛去其中溢美的成分,总还是不会太离谱。他于弱冠之年就身居高位,二十几岁当上三品大员,偏重于做文字工作,曾奉命召集学士刊定经史、编写人物传记。 武后对这个外甥还是疼爱有加的,将他改为武姓,做了父亲武士彟的后嗣。刚过继时,武后还是想好好栽培贺兰敏之的,不但让他承袭了武士彟的周国公爵位,还一直提拔他到弘文馆学士、左散骑常侍。贺兰敏之对武后的器重果然大为感激,竟叩头谢恩至流血。从此朝夕跟随,“坐为师友,入作腹心”,成了武后跟前的大红人。 完全是按照帝国后备年轻干部的高标准去培养的,在外人看起来小伙子的前途一片光明。 贺兰敏之继承了母亲娇美的容貌,把他放在一群大男人堆里俨然是个绝色之人。一个男人长得比女人看上去还要娇美,在外形上不是一般地妖孽。他是全长安城妙龄少女的梦中情人,他是那个时代的粉面郎君,粉丝无数。 青春、美貌、权势、才华……人生最让人羡慕的东西贺兰敏之都已拥有,但他却缺少一样,那就是真正的快乐。身边人的离奇死亡和戏剧性的结局,像一把梦魇的枷锁套在贺兰敏之的心上,让他的内心世界难以获得真正的欢愉。他想忘记,却始终难以做到。 尤其是姐姐魏国夫人贺兰氏的死,让他受了很大的刺激。在魏国夫人的追悼会上,高宗皇帝哭得情深意浓,他问贺兰敏之:“你姐姐死得如此仓促?你知道些什么?” 贺兰敏之只是埋头痛哭,自始至终一声未吭。别人的眼泪都有可能是假的,只有自己这一捧泪是真情流露。他什么都不会说,他将仇恨烂在了自己心里。? 当有人将这一情况报告给他的姨妈武后时,武后半天无语,最后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此儿疑我!”识人无数的武后凭着自己的敏锐嗅觉,察觉出了贺兰敏之对她这个姨妈已经开始起疑心了。从那以后,武后就对这个外甥也不由心生厌恶。? 不是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死亡。贺兰敏之的沉默蓄积着一种可怕的力量,他开始变得肆无忌惮。在贺兰敏之的潜意识里,自己的亲妹妹魏国夫人就是武后亲手毒杀的。由此,贺兰敏之更深信,母亲韩国夫人的死也是武后一手造成的。 从那以后,每当面对武后那张充满柔情蜜意的笑脸时,他就感觉万分恶心,恨不得撕碎了她,的心里刻着两个字——仇恨。尽管内心受着仇恨的煎熬,可现在的他又能做些什么呢?对方的权势如日中天,就连自己享受的荣华富贵,也是来自于仇人的恩赐。 很快,贺兰敏之就让世界看见了他的疯狂。他的身上被人贴上两个相生相克的标签,一面是天使,一面是魔鬼,而他也成了整个长安城妙龄少女的梦中恶魔。他所有的疯狂举动,都是冲着一个人去的,那个人就是武后。 贺兰敏之的上位完全得益于武后,她让贺兰敏之做了亡父武士彟的后嗣。和她的那些异母兄弟的子嗣相较,武后更希望由和母亲有血缘关系的人继承父亲的爵位。 贺兰敏之因此改名为武敏之,二十一二岁的年纪,正值大好青春。他继承了外祖父武士彟的爵位,一跃成为周国公,更由于他的文采,他被授予弘文馆学士兼左散骑常侍,风头一时无两,成为同辈中的佼佼者。 弘文馆是宫中最高的学术机构,左散骑常侍负责规谏天子的过失,都属于门下省。对于一个二十岁的青年人来说,这是极为特殊的尊荣。 斜阳树影之间,一痕墨色镶玉的抹额,春水潋滟的桃花眸,红白相间的宽袍大袖,再渲染上嘴边若有若无的邪谑的笑。年纪轻轻已是三品高官,前途不可限量。作为武家唯一的继承人,出身之显赫除了嫡亲皇族,大概也是到达了顶峰。彼时的贺兰敏之也许会觉得这般泼天富贵不过是只手翻覆间的事。 离开了战功封侯诗才晋身的艰难,生活里总有清清浅浅的无聊。可惜生在这样一个家族,他就要迎接风云突变带来的精神炼狱。数年间相继丧母丧妹,贺兰家的三朵奇葩只剩他一人如柳拂风身无所寄。 凭着漂亮的脸蛋,贺兰敏之以为天下的女人都应该是自己的。贺兰敏之真是生对了年代,唐朝女性本就狂放恣肆,他像一只飞舞于花丛中勤劳的小蜜蜂,飞到东又飞到西,忙着采花。 不管谁家的姑娘他都敢动,谁家的媳妇他都敢碰。这次让他盯上的是司卫少卿杨思俭的女儿,此女极有背景。 杨家的女儿与太子李弘早已定下亲事,也就是说她是太子的女人。这时候18岁的太子李弘已经选定了杨姑娘为妃,并准备择期完婚。 贺兰敏之凭着上天赋予的美貌,很快就让杨家姑娘投怀送抱。他双目赤红,酒染锦衣的疯狂模样让整个长安为之癫狂。这貌似的癫狂赔上了自己的痛苦与绝望,所有的一切皆有恨意衍生而出,他要成为一朵复仇的妖花。 高宗知道了这件事,武后也知道了这件事。太子李弘惹不起贺兰敏之,也买不起这么恶心的绿帽子,只好退婚。 贺兰敏之抢女人都抢到了太子李弘的头上。在这件事情上,武后表现得异常冷漠,只是给了贺兰敏之点到为止的批评教育。太子李弘在心中难免不对武后的偏袒产生恨意。 一味地纵容,换来的却是更深的侮辱。从一开始,贺兰敏之就在杨氏的庇护下向武后接连发出了挑战。他明白,凭自己的实力根本拔不下武后半根毫毛,不拔毛也要让你心疼。面对这样一个在外形上偏阴(美人),心理上更阴的人,武后知道,自己早晚会使用非常规手段。贺兰敏之用自己的疯狂,不断地挑衅着武后的忍耐底线。 越是武后亲近看重的人,贺兰敏之就越要碰、越要动。不管是春心不死的杨氏(他的姥姥,武后他娘),还是武后为太子李弘选的准太子妃。贺兰敏之见一个拿下一个,不为别的,就是为了报复这个待他不公的世界。只要与武后有关系的人,都有可能成为他的下一个目标。 他活着的全部意义,就是为了报复武后,他所有的生存目标就是要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对方痛苦的基础之上。

2

就在武后拿贺兰敏之毫无办法的时候,贺兰敏之已经确定了下一个目标。这次他把手伸向了自己的表妹,武后的掌上明珠——太平公主。年过40的武后在埋头一口气为高宗生了一堆儿子之后,终于迎来了一个女儿,这也是她的最后一个孩子——金枝玉叶的公主。 第一个女儿,成了自己的政治牺牲品。对于太平公主,武后一直有更复杂的情结和最深的爱怜,可以说太平公主得到的是双倍的宠爱。 当时太平公主只有三四岁,经常由宫女们陪着到外祖母荣国夫人杨氏的住处玩耍。贺兰敏之见到那些水灵灵的宫中侍女,犹如狼入羊群。对于那些肉体的欲望和心理的苦闷无处安置的宫女们而言,能够遇到绝世美男贺兰敏之,并从他这里享受到神仙般的快乐是她们这辈子最奢侈的一场春梦。 不久之后,武后就知道了这件事,宫女们受到了严厉的处罚,贺兰敏之的色胆包天让武后大为震怒。 武后之所以没有治罪于他,是因为贺兰敏之这只小狼身边有一个护着他的狼外婆——荣国夫人杨氏。有姥姥罩着自己,他就不用怕武后。对于杨氏而言,除了武后生的四个皇子外,他是唯一的外孙,又加上没有父母,她对他当然别有一番怜爱在心头。 杨氏很疼爱这只狼崽子,疼爱到什么地步呢?史料记载:“敏之韶秀自喜,烝于荣国。”也就是说,九十岁的老太太与二十来岁的漂亮外孙的关系极度不正常,有乱伦的迹象。如果这个说法成立,这完全超越了人性伦理的底线。 外甥爬上姥姥的床,我宁愿相信他是为了给自己姥姥冬天取暖。可白纸黑字的历史,不会因为你相信,就存在;也不会因为你不相信,就不存在。这真是一个疯狂家族,上演的疯狂事件。 越是这样,武后灭贺兰敏之之心更甚。这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自从韩国夫人死后,武后就觉察到贺兰敏之对自己的态度发生了巨变,可她暂时还没打算将这个外甥除掉,因为贺兰敏之有姥姥杨氏的宠爱。想到母亲悲伤的神情,武后对贺兰敏之就下不了重手。 咸亨元年(公元670年)八月初二,荣国夫人杨氏病逝于九成宫,享年92岁。狼外婆杨氏死了,将狼崽子贺兰敏之丢在了人世间,而他的疯狂却没有任何停下来的迹象。 玩火者必自焚,疯狂的贺兰敏之终于引爆了自己。他从来到宫里那天起就没有把自己当成一个人,而是一颗人体炸弹。作为复仇者,他是成功的;作为人,他又是可怜的,甚至是可鄙的。 上帝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就是到这时候武后对这个外甥还是抱有幻想的,希望他能悬崖勒马。 杨老太太死后,武后曾经赐贺兰敏之钱财,让他造一座佛像,为自己的外婆祈求冥福。 谁知道这些钱大多被贺兰敏之挪用,天天买醉,日日寻欢,开销太大,钱从哪里来?如果杨氏还活在人世间,他要提出挪用这笔钱,他相信老太太不会不答应。 贺兰敏之用自己的疯狂一次又一次挑战着武后内心的承受底线,他不愿意停下来反思自己的人生,不愿意好好打磨自己的才华。武后给他安排的工作,他毫无兴趣,没有一天在岗。他忙着和京都的贵族少年们赛马,忙着寻花问柳,忙着挥霍自己的青春时光。就连在杨老太太发丧期间,他也没有片刻闲着,这边刚刚脱去丧服,那边就跑到娱乐场所和一帮小流氓厮混。 ? 咸亨二年(公元671年),武后向高宗上本,将贺兰敏之流放到雷州。 武后为贺兰敏之量身打造了五条罪状,让他永世不得翻身。这五条罪状分别是: 第一条,私自挪用为荣国夫人造佛像追福的瑞锦和钱物; 第二条,在姥姥杨老太太居丧期间穿着漂亮的衣服,依然寻欢作乐; 第三条,爬上姥姥的床,与姥姥行云雨之事; 第四条,勾引并强奸准太子妃——杨思俭的女儿; 第五条,用下三烂手段逼淫太平公主及随从宫人。 贺兰敏之被流放到雷州(在今广东),剥夺他先前得到的武姓,恢复其本姓贺兰氏。 提出这份罪状的时候,是在咸亨二年(公元671年),高宗对武敏之也有一份顾念之情,但是很快有诏下,将武敏之流放到雷州(在今广东),恢复其本姓贺兰氏。 贺兰敏之的行为确实为人不齿,因为多才与风流往往是伴生物,不足为怪,恐怕远没有罪状里说的那么非人类。武后所列的指控,极有可能是夸大之词,而高宗皇帝,大约也是迫于武后的压力才进行了制裁。 不管怎样,这流氓分子的帽子,贺兰敏之就算戴上了。巧合的是在流放途中,贺兰敏之真就没有扛住,自己死了。贺兰敏之,从一开始就在用一种幼稚而绝望的方式反抗,带着一点自暴自弃的快意上演了一场自我放逐。而他的死亡也有两大疑点。 一是上吊自尽。我并不支持这个说法,自杀的人除了有畏罪感,还有羞耻感。贺兰敏之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颗疯狂的复仇之心。他绷紧了全身,等待着武后亲手毁灭他的一瞬,迸溅她满身的鲜血。他要让对方明白,她手上一点一滴的斑驳血迹全是刻骨铭心的仇恨。 二是途经韶州时被武后的使者以马缰勒死,这种死法符合武后的行事风格。贺兰敏之不会知道,他所做的一切犹如一场顽童的恶作剧,陪上的是自己的性命。而高高在上的女皇,也早已不是自己梦中的姨娘了,更不会因他惨厉的疯狂而有一丝一毫的后悔。 不知道九泉之下的杨氏知道自己最为宠爱的外孙贺兰敏之落得如此下场,会做何感想。而这时候距离杨氏离开这个世界还不到一年的时间,就已经物换星移了。? 贺兰敏之垮台,那些经常跟在贺兰敏之后面吃花酒、惹是非的人,后来大都被流放到岭南荒僻之地。自从贺兰敏之被流放后,不觉又匆匆过了三年时光。

3

武后在整日繁忙的政务之余,经常会把李唐皇室的皇子拿出来和武家儿孙相比较。她最大的人生遗憾是,今生不是男儿郎。她会想起死去的父亲武士彟,如果自己是武家儿郎,武家的命运将会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 贺兰敏之是亡母杨氏的血统中唯一的男子,本来她也有心栽培。这孩子天资聪颖,是个可造之材。可是最后却陷入疯狂与死亡泥沼。在他死后,武后便想从自己异母兄的儿子中,选一人为武士彟的继承人。经过综合考量,她选择了武元爽的长子武承嗣。 武承嗣曾经因为父亲武元爽之罪遭到连坐,流放于振州,父亲死后他仍和部分亲眷留在原地。这次突然奉诏回到长安,让他感觉一切恍如隔世。 武后看到眼前站着的武承嗣,一副精明有余的模样,在武家儿郎中算是相当不错的。更为重要的是,他和其父在岭南度过一段艰辛的日子,与那些没有经历任何风雨的官家子弟相比,他有超越同龄人的成熟和稳重,眉目间隐隐有知忧知愁的神情。 从南海那个远在天边的荒僻之所回到长安,在长久的绝望中突然得到这么优厚的待遇,武承嗣对武后始终怀有一份感激。武后也待他不薄,提拔他为宗正卿,正三品。这时候的他应该在30岁左右。经过苦难岁月磨砺的他,得到这意外的幸运,让他已经慢慢流逝的青春又回到现实中。 时间也终将证明,武承嗣也同样是个让武后不省心的主。武承嗣的归来,绝不仅仅是武承嗣与武后之间的事,而是武后与整个娘家之间的事。在武承嗣归来以后,接着便是武三思和整个武氏家族的归来。 武承嗣的归来,意味着武后与武氏家族的全面和解。 武承嗣是武氏家族中的第三代人的代表,武氏家族第三代人与第二代人迥然不同。第二代人是旧日家族矛盾的当事人,他们对旧怨耿耿于怀。 像武承嗣这样的武氏第三代人对旧日矛盾没有切身体会。他们有切身体会的是,在岭南的痛苦生活。那种体会在他们的心灵深处留下了深刻的印记,他们受不了那种生活。他们现在的唯一愿望,就是迅速摆脱那种生活,回到安富尊荣的境遇中来。他们愿意和武后合作,至于将来会有什么后果,那全是将来的事,他们顾不上。 第二十三章 夫妻、父子之间的三角格局

1

? ? 总章三年(公元668年)三月,再次改元为咸亨元年。武则天天生喜欢文字,虽然屡次改元,但她依然乐此不疲。当然她喜欢改名,也不仅仅限于年号。改元的同时,蓬莱宫改称含元宫。 改元一个月,吐蕃入侵西域的白州等十八州,朝廷派出征讨高句丽时建立大功,如今是右威卫大将军的薛仁贵任大总管,率兵五万前往征讨。 四月,虽然已近初夏时节,但长安的天空像被施了魔法,下起了冰雹。 六月,帝国的天空再生异象,发生了古代民间最可怕的天灾——日食。朝野上下为了这个凶兆,惶惶不可终日。 七月,常胜将军薛仁贵遭遇了自己的平生第一败,大败于吐蕃,被高宗和武后剥夺了官职。 就在这种乱象丛生的年份中,重病已久的荣国夫人杨氏去世。武后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92岁的母亲去世,她还是忍不住伤心。父亲走得早,母亲是她唯一的知心人。回想起母亲命运多舛的一生,她禁不住悲从中来。 追悼会当天,高宗下令文武九品以上及外命妇都要过去跑跑龙套,添添人气。不光龙套要跑,戏份还要做足,要像死了自己亲娘一样去哭上一鼻子。同时高宗还追赠自己的丈母娘为太原王妃,自己的老丈人武士彟为太尉、太原王。 看似无限风光,实则左右为难。决战泰山之巅,武后率后宫一帮嫔妃感天动地,与以高宗为首的权力男们争强斗胜。但无论怎么做,武后的身份还是很尴尬的,从前太子年幼,高宗多病,作为皇后的武则天可以打着辅政的旗号,继续她的一帘幽梦。 但随着太子的一天天长大,高宗也有意识地放权于太子。武后也开始接受这样一个现实,这天下有很多东西是只属于男人的,与女人无关,比如说江山,比如说至高的权力。 在长安宫城的东内苑,有一处书院,书院里聚集着一大批硕学鸿儒,整日书声琅琅,或策论政事。此刻有一位略显消瘦的少年公子,正站在窗前,手捧一本《春秋左氏传》在朗声诵读。 当读到楚子商臣之事时,公子掩卷而叹:“既然孔老夫子是个圣人,开口闭口就是教育人,怎么还会把这种血淋淋的事情写上去?” 旁边侍读的率更令郭瑜急忙凑上来,对曰:“孔子写《春秋》,善的恶的都要写进去,他主要是想让人知道什么是善、什么是恶。然后褒扬善行、贬斥恶行。” 公子摇了摇头,不置可否,他将手中捧着的《春秋左氏传》往旁边的桌子上使劲一抛,说:“我不想听他说的这一套,也不喜欢这种血淋淋的事,还是给我换一本书吧。” 书是用来读的,书同样也是用来害人的。读书的公子始终没有走出自己内心世界的象牙塔,他始终是那个一开始就被锁在精神枷锁里的孩子,他的内心世界是透明的。 郭瑜大惊,忙伸出大拇指,口里啧啧地称赞着,再拜贺曰:“里名胜母,曾子不入;邑号朝歌,墨子回车。殿下诚孝冥资,睿情天发,凶悖之迹,黜于视听。循奉德音,实深广跃。臣闻安上理人,莫善于礼,非礼无以事天地之神,非礼无以辨君臣之位,故先王重焉。孔子曰:‘不学礼,无以立’,请停《春秋》而读《礼记》。” 那就读《礼记》。公子高兴地答应下来。这位公子不是别人,正是高宗皇帝的第五子、武后的长子、太子李弘。 太子李弘此时还不到20岁,却已经有过无数次监国经历。综合史料,我们大致可以勾勒出这样一个太子的形象,身体孱弱多病似乃父,性格倔强刚毅似其母。可是武后在听说他不愿意读《春秋》这件事后,内心很是不安。 身为太子,将来的皇位继承人要有强者的气魄与胆量,如果他的精神为礼教所束缚,将来再想要去游刃有余地驾驭政治这驾马车,恐怕将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

2

进入十月,和去年温和的天气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关中地区竟然在这时候下起了罕见的大雪。长安的大街上经常有冻死的穷人,正所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而同样是在这一年,全国四十几个州,连续发生了干旱、霜雪及虫害等,流离失所的贫民生活于水深火热之中,关中地区尤其严重。 春节过后,高宗皇帝就带着武后及皇子们离开了如同炼狱般的长安,到了洛阳。让太子李弘留在长安,担任监国。长安哀鸿遍野,仅靠江南的租米,根本不起作用。不但穷人吃不上,就连禁卫军中的下级官吏也陷入这种令人绝望的饥饿状态。 太子李弘知道之后,派人将士兵们吃的饭送上来,查看之下,里面居然掺杂着大量榆树皮或草根之类的东西。李弘惊愕之下,立刻命令拿出宫中的储藏米,发给士兵以及贫穷的老百姓。 作为大唐帝国的储君,李弘8岁便离开父母的怀抱,独自单飞。太子要住进专门的府邸——东宫,是由专门的老臣名儒教导辅佐帝国的接班人。 高宗皇帝对太子是寄予厚望的。自己病怏怏的身子骨决定了自己不是个长寿之君,他希望太子李弘能够早日接班。太子也是人,可太子真就不是一般的人。高宗和太子训练班的那些大儒名家轮番上阵对其进行全面洗脑。《政典》《通鉴》《春秋》都要往通透里读,吃透精髓,学以致用。 刚开始太子年幼,又有许敬宗出任太子少师,太子像个言听计从、规规矩矩的好学生。因为许敬宗是个忠实的挺武派,李弘对于母亲武后还是言听计从的。然而日子一天天过去,太子李弘渐渐长大,越来越有主见了。 随着年岁渐长,李弘越发多愁善感,百病缠身。他的体质本来就像父亲高宗皇帝,额头上隐隐浮现的青筋,使他苍白的面庞又增添了几分倔强。 他对朝堂上那些文臣们有诸多不满,只知消极地读书,没有积极的作为,很多时候也没有做出几件合乎道德的事。他的体质如父亲一般虚弱,可他的骨子里却不希望自己将来成为父皇那样的君主。 他最不满的应该是母后武则天,这个强势的女人与他心目中“牝鸡司晨,惟家之索”的儒家观念完全背离。他不明白,一个女人怎么会有那么强烈的权力欲。让他更不解的是,父皇在她面前,为什么会步步退让,直至将自己的皇权掏空。 武后对太子李弘,一开始是非常看重的。为了太子的教育问题,她像所有当娘的一样伤透了脑筋。她甚至亲自编印书籍,教导李弘怎样做个孝子仁君。像很多母亲一样,她只关心孩子的实用性学习,却从不过问孩子的精神世界。 李弘认为武后这本书写得还是很不错的,有一定水平,道理也讲得清楚。 他甚至认为一些谈话类的讲座应该请武后去解读《论语》、《春秋》。但李弘很快还是发现了一个问题,他按照书中教育的价值观去对现实做出判断,发现武后书上写的是一套,在生活中搞的却是另一套。 李弘有点晕,书上写的一套,生活中是另一套,人格分裂。他不知道,他的母亲这时候已经中了权力之毒。 权力就像罂粟花,虽然芬芳,但也让人难脱苦海。可一旦嗅到了此中滋味,就再难舍得丢弃。做惯了一帘幽梦的武则天,怒放的生命已经无法让她再回到后宫那方寸之地了。 李弘不甘心被母亲当小儿牵制,翅膀硬了,单飞是早晚的事情,玩母子组合,非他所愿。太子李弘是武后在感业寺中怀孕的孩子,在极其危险的境地里,没想到因祸得福。在怀孕的日子里,武后经常一个人虔诚地跪伏在佛像前,希望上天能够赐给自己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 她抱着幼小的李弘时,内心也曾祷告,让这个孩子快快成长,能够登上高位,替自己实现女人无法做到的一切。每当看到太子李弘因不满自己表现出执拗的表情,武后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些过往的岁月。多么令人怀念的过去,时间都去哪儿了? 高宗这时候是什么态度呢?虽然对妻子和妻子的娘家百般恩宠,但在大是大非面前高宗还是偏向儿子的。 何况高宗病怏怏的小身子骨,三天两头要离京疗养。没有特殊情况,武后都一定要陪伴左右。这种时候,不得不放手让儿子监国发展势力规模。日渐形成的太子势力,令武后难以应对。? 就在武后的母亲杨氏去世前不久的三月十八日,挺武派中地位最高的宰相许敬宗到龄正式退居二线。武后在朝中失去了她最为倚重的一条臂膀,在儿子和丈夫亲信们的双面夹击下,武后一时之间陷入了权力的困境,只能勉强硬撑局面。 这一年老天接连播出不一样的节目,先是天下大旱,然后又玩了一把天狗吞日。 在母亲去世的第二个月,武后就向高宗上书,表示自愿退出皇后位,以赎天谴。与其说是武后体恤民情国运,不如说是她在自己的命运上再次下了重注。 她是在用破釜沉舟的一招,警告太子,别以为我这个当娘的是靠你这个太子才显摆起来的,其实你这个太子还是我的面子挣来的。假如不是老娘用尽一切招数正位中宫,你做了嫡子,哪来的太子当?和我对着干,没你的好果子吃。如果我不存在,你也不会长久。 辞职信写得很有诚意,递到高宗皇帝的手里,被高宗一口否决。夫妻之间的亲情,逐渐被皇权与后权之争蚕食鲸吞。? 武后请辞被拒一个月后,太子右中护(左中护为高宗极信任的老臣李)同东西台三品赵仁本被罢相。很多人都在说这是被退休在家的许敬宗“发挥余热”搞掉的。? 赵仁本虽然被搞下去了,可太子的势力仍然不可动摇。监国监了这么多年,还是收揽了一些人心。武后对于那些出身寒微,深知社会真正面貌的下级官吏总是高看一眼。对于他们中间那些有政治远见的人,不论出身及地位,一律提拔重用。而对于那些只知卖弄口号的贵族名流则颇为冷漠。当然士族官员对武后出台的那些新规定、新制度,多有不满。他们更无法接受,那些寒微之士的挑战。 李弘自幼修习儒学,身上流淌着儒家的精神血液。随着年龄的增长,这种特征越来越明显。对于那些豪门士族的文臣学者,他也越来越尊崇。慢慢地,太子李弘成为门阀贵族等保守势力拥护的对象。每当武后实行新政,触及到贵族利益,他们就会将太子李弘推到政治斗争的最前沿。 时间久了,武后和太子李弘母子之间就形成了一种对立情绪。而母子之间的感情,也因为政治的原因,变得更加复杂与微妙。对于太子李弘,武后有特殊的感情,毕竟是自己的第一个孩子。 太子虽然是自己生育的,可自己真的无法理解他。作为皇子,他待在自己这个母亲身边的时间并不多。三四岁的时候,就有宦官负责教导,再稍微大一些,更由学有专长的宿儒陪侍读书。 等长到十几岁的时候,便出外设立王府,也有文武百官,并继续修习儒学。尤其是太子,身居的东宫俨然就是一个小朝廷,每日里修习的也是以儒教为主的“帝王学”。长大之后,虽然是父母与子女的关系,但由于君臣上下的界限划分得非常严格,与父母也很少接触,母子之间的亲情也异常疏离。

3

咸亨五年(公元670年)三月,太子李弘的婚礼在太极宫文华殿举行。新娘裴氏容貌娇美,仪态大方,更为难得的是她是个谦和贤淑的女子。虽然年纪未满二十,但行为举止与太子李弘甚为投合。婚后不到数月,太子弘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了光泽,病弱之躯也似乎慢慢强壮起来。 其实在对待李弘的婚姻大事上,武后是有愧的。太子李弘的未婚妻原本是以美貌闻名京师的杨思俭的女儿,也就是在大婚前夕与贺兰敏之勾搭上的那位杨姑娘。? 高宗在皇后与太子的母子之争中,是站在太子李弘一边的。他甚至于起用太子的亲信领兵到前线打仗,武后对此毫无办法。杨氏死后的第二年正月,武后陪着高宗到东都洛阳疗养,李弘再次留下来监国。 内有贤内助裴妃温柔的鼓励和支持,外有大臣郝处俊等人的辅佐,以及其他士族官员的大力拥护,太子李弘的日子倒也过得很充实。裴妃是右卫将军裴居道的女儿。 也就在这段时间里,太子弘在处理完一天政务后,经常与陪伴在身边的老臣聊起一些宫中旧事。这天,两人越说越多,就提到了已故的萧淑妃死后曾留下了宣城和义阳两位公主,她们一直被囚禁在掖庭后宫,到如今已有整整19年。 老臣只不过是随便说说而已,没想到这件事在太子李弘的心中却掀起了轩然大波。 在此之前,太子李弘可能认为这两位公主已经离开人世。虽然母亲不同,但他们毕竟是李弘的姐姐,而且已年过30。 当惊愕的情绪逐渐平息下来,太子李弘心里对母后的残酷无情,产生了强烈的抵触情绪。这样的女人居然是自己的母亲,这更让他感到从未有过的羞辱。 父皇虽然受母后限制,居然也忍心让自己的两个亲生女儿,在暗无天日的环境里生活了将近二十年,自己还能泰然自处。一个男人连自己的至亲之人都无法保护,还谈何治国安邦?现在自己既已知道了这件事,如果再撒手不管,那也未免太残酷了。 当太子带着宦官来到掖庭宫内幽禁两位公主的地方时,将近二十年的幽禁岁月已经超过了年轻人,尤其是女人所能忍耐的最大限度。日子灰暗晦涩,一点重获自由的希望之光都没有。在这种仿若人间地狱的日子里,唯一的安慰是姐妹二人可以一起抱团取暖。如果她们是单独幽禁,恐怕早就精神崩溃而死了。 当太子李弘在掖庭宫最偏僻的陋室里看见那对姐妹时,他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义阳公主的乱发已经银丝缕缕,而曾经以超人的美丽和娇憨受到父皇宠爱的宣城公主面容枯槁、目光呆滞。 不管怎么说,两位公主总算是活下来了。自从少女时代就被无情地关押在这黑暗世界中,不知窗外世界今夕何夕?虽然她们不是被关在牢房里,但与外面的世界早已隔绝,她们除了能够见到在最低限度下照顾他们生活起居的宦官外,其他什么也见不到,更没有人与她们说话。可以想象,太子李弘的到来,让她们陷入怎样一种恐慌无措的状态。就像是两只习惯了黑暗的小兽,突然有一天面对迎面而来的强光,那种与生俱来的自我保护意识让她们颤抖不已。 眼前的一幕刺疼了太子李弘内心最柔软的部分,他做梦也不会想到,身上和自己一样流淌着皇族血液的金枝玉叶竟然会落魄到如此境地,他那张失血的面庞看上去更加苍白了。同样是父皇的孩子,怎么有人享尽人间尊荣,有人却连最基本的人身自由都没有。 我一定设法让两位姐姐重获自由,不然我当这个太子还有什么意义?李弘暗道。 太子李弘去探望两位公主的消息不久就由宫中的耳目密报给了武后。她正准备派人前去东宫探明原委,不料太子弘已经怒气冲冲地赶到洛阳蓬莱宫中。 两位公主这时已经三十出头,还没找对象。按当时少女一般15岁就找婆家的风俗来看,两位公主也确实算超级剩女了。李弘以太子的口吻上奏,要求父皇和母后立刻释放被幽禁的两位公主,并将他们下嫁给适当的朝臣,恢复他们做女人的自由。 李弘的做法,让武后的内心产生了剧烈的动荡。太子这么做,无异于在向自己宣战,可她还是同意了太子的请求。 “太子有仁爱之心,我和你父皇因忙于政务和其他杂事,一时疏忽了两位公主的存在。” 太子李弘没有想到母后会这么痛快地答应,他在谢过武后之后,转身退了出去。武后看着太子渐渐远去的背影,心里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两位公主即日便从掖庭宫的幽禁处释放,在根本没有任何准备的状况下,被立即下嫁。姐姐义阳公主嫁给权毅,妹妹宣城公主嫁给王勖,两个人都是禁军中身份低微的士卒。 武后对太子李弘的做法越来越不满意,一种从未有过的失落占据了她的心头。她能够从太子凌厉的目光和步步紧逼的话语里解读出更多信息。至少有一点,太子李弘的存在是自己进一步巩固权力的障碍。 自己的儿子却如此不理解自己,难道我做错了吗?我这个皇后难道真的是到了人神共愤的地步?如果当年自己在和萧淑妃与王皇后的权力争夺战中落败,又或者自己在和长孙无忌集团的斗争中失败,那么现在的形势会发生根本性的逆转。当时如果是我失败,等待我的不是囚禁,就是被杀。而李弘作为我生的长子,左迁以后的命运一定非常悲惨。还有武家所有族人必遭左迁或流放,女性则可能沦为宫婢。 武则天苦笑地摇着头,生于安乐之中的人,又怎能了解,政治斗争的惨烈性。她很想把自己一路走来经历的事编成一本书,每天让皇子读上两遍。每次想到萧淑妃临终前发出的可怕的诅咒,武后就会变得狂躁不安。

4

皇帝的女儿也愁嫁,因为没有武后的发话,谁娶回家都是一个随时会要人命的大麻烦。李弘立即向高宗上书,两个姐姐早过了适婚年龄,应该给她们找个好人家嫁了。 毕竟是自己的孩子,高宗皇帝当然没有任何话说。? 两位公主获释的同时,突然被下嫁给两位士卒。长久以来,过着不见天日的幽禁生活,连院子都不曾跨出一步。姐妹二人本打算就此了却残生,现在居然被放出来,恢复自由又突然被下嫁给身份低微的卫士,内心欢喜不言而喻。 两名公主被许配给了当班的卫士权毅、王勖。为了顾全皇家颜面,分别给他们安排了刺史的虚职。赶紧带走,走得越远越好。两个驸马捡了大便宜似的骑着破马,带着破落公主连夜离开长安。 其实这两位驸马也并不是普通的宫廷保安,翊卫属亲、勋、翊“三卫”部队之一,都是走后门上来的官员子弟。 义阳公主驸马权毅祖上历事北周隋唐三朝,都是都督、刺史以上级别的官,祖父为太宗在藩时秦王府嫡系要员,封卢国公。宣城公主驸马王勖祖父也官至监门将军,封平舒公,论出身还是配得上两位公主的。 尽管如此,两位公主的婚嫁当时仍成了朝野笑谈,权毅和王勖的名字成为行路拾金的象征,而两位公主随夫远走异乡。后来武后革了大唐半条命后,两位驸马还是被安了个罪名除掉了。 李弘不是第一次装菩萨扮好人,当初废太子李忠以谋反罪被杀的时候,他也曾奏请为哥哥收尸下葬。武后当时还搂着李弘在他的额头上亲吻了两下,苦涩地笑道:“弘儿,你现在的行为简直是个仁慈的君王了。” 李弘不解地看着母后,问道:“母亲何故这样说?” 武则天道:“半年前,你让我给长安的军士增发粮饷,我依了你。现在,你让我释放宣城、义阳两位公主,我又依了你,不知道下一步你要发什么善心。” 当初的废太子李忠是高宗皇帝下令除去的,而今天两位公主长期未嫁却是武后一手造成的。太子李弘一再做好人,而武后只有做反面典型了。武后心道,好人谁都会做,自己当年无依无靠,完全是孤军奋战,仿佛在人间地狱里一路挣扎过来。为了让你能顺利当上太子,我费尽心思,成为士族官员眼里的大恶之人。你现在之所以会用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来指责我,是因为有很多事你还没有经历过,并不知道宫廷之中许多事情的真相。 李弘这种搞法让武后感觉极为难堪,很多时候让她很下不了台。史载,李弘“由是失爱于天后”。 武后的危机感越来越强,许敬宗年龄大了也撑不久了,眼看就要离开官场。放眼朝堂之上,她陷入了孤立无援的状态。如果没有一帮强人在背后力挺自己,她这个“二圣”,也只不过是后宫那帮皇家妇人的大领班。 就算让她参政议政,说话不算数,也只能跟着和稀泥。武后提出了打破国家官员逢进必考的制度,想给帝国官场来一次重新洗牌。三品以上赐爵一等,四品以下提拔一级。 唐帝国建制以来,由六品跳升五品是升迁的重要关口;由四品跳升三品又是另一道关口。 进入三品以后基本上都是看一个人的工作履历和后台的强硬程度。 进入五品就需要考试,按成绩排序。就连从五品也要让皇帝特批才决定能否录用。 现在实行泛阶制度,五品、三品高官也没有从前那么牛了,官员里面招进来一些“两有三无”人员:有抱负、有才学,无富贵、无背景、无聊。 官员队伍改革是一把双刃剑,穷人的孩子来抢富人家孩子的饭票,激活了用人机制。咸亨五年(公元674年)八月十五日,高宗突然下达圣旨,今后皇帝称为天皇,皇后称为天后。这真是让世人大感意外的举动,皇后称为“天后”,与其说她是天子的妻子,不如说是“天老爷”的后妃,透着一种神秘与庄严的意味。 这是武后对保守势力的官僚们,来的又一次示威行动,也是针对他们拥护的太子李弘的,这种沉默中的牵制让人心生寒意。 太子李弘已经结婚,随着年龄的增长,他正式成为摄政的倾向越来越明显。如果李弘顺利接班,那么武后的“垂帘时代”就要成为过去式,太子上位的那一刻,正是武后结束自己政治生命的那一刻。 武后对待李弘从表面上来看,与先前并没有什么差别。和过去一样,她把一些小事交给太子弘去打理。李弘没有任何异议,但政治大权还是掌握在武后自己的手里。武后虽然表面平常如常,但她的内心早就波涛汹涌。他除了不满意太子的所作所为,还将这种愤怒之火烧向那些保守的贵族势力。 武后通过“天后”这样一个尊号,向天下暗示自己继续执政的决心,同时显示了自己继续在权力舞台上表演的决心。如今许敬宗和李义府都已经不在了,只剩下她这个孤家寡人向未知的明天大踏步迈进。 这时候帝国官场不断膨胀,严重超编。当领导的超过干活的,出嘴的比出力的多出好几倍。 当年太宗皇帝为革除隋末弊政,大规模精简了那些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官员。定制官品文武要有定数,规定,超编一人分管领导就要被拖出去,用大板子打屁股100下,超出10人要判刑两年。 高宗皇帝晚年,那些身穿绯服的四品官比长安城里两条腿的蛤蟆都多。不过这种现象对于武后个人而言,在收买人心方面是大有益处的。高宗皇帝的身体越来越差,除了风疾和肺病,又染上了疟疾。以他的身体状况,已经无法单独掌握朝政,走两步就喘,五米之外就分不清是男人还是女人。高宗虽然身体不好,但他扶着墙抱着药罐也舍不得撒手。权力啊!脆弱男人的速效救心丸。 高宗皇帝宁愿让武后充当自己的形象代言人,也不愿意退居二线。武后嚷嚷着要赎天谴,辞职不干,却遭到了高宗皇帝的否决。 高宗皇帝采取的方式是在皇后和太子之间走钢丝,两边都不得罪。对于武后干政,他采取一面抬举、一面打压的方法。对于太子监国,他采取左手放权、右手夺权的办法。夫妻、父子之间的三角政局在高宗皇帝的一手掌控下,悄然形成。 第二十四章 失去控制的权力天平

1

龙朔三年(公元663年),许敬宗生病,辞去中书令,但他仍是太子少师同东西台三品,仍旧掌握宰相的大权,也兼任兼修国史。事实上,这时候著述国史的工作已经交由他人接管。 举行封禅大典时,许敬宗和李一起荣膺封禅史。回到京城以后,他走路都变得非常困难,那时的他已经是75岁的老人。他和长他两岁的李,分别获准每天早朝时,可以骑小马进入宫门。没有获此恩宠的人,不论他的年纪有多大,不分春夏秋冬,不分晴雨,进入宫门后都要走相当长的一段距离。 没过多久,因年老体衰,许敬宗就辞去一切官职,月俸则依照旧时的官职支给。 咸亨三年(公元672年)武后的另一条臂膀许敬宗也死了。享年81岁。许敬宗居然能混到寿终正寝,他在权力系统中混日子的功力也算一流了。要知道很多人,就算是天天烧高香,也混不到他这一步。高宗皇帝为他致哀,特别废朝三日,并命令文武百官至许敬宗家里行哭礼,追赠许敬宗为开府仪同三司兼扬州大都督,遗体特准陪葬昭陵。 许敬宗死了,最心疼的人是武后。自己的人一个接一个离开了这个世界,这让她觉得无所适从。既然人死不能复生,那就给他光辉的一生、战斗的一生、高人一等的一生这样的盖棺定论吧! 活着的时候有官衔,死了的时候好歹也要混个谥号。谥号,不是随便给的,搞不好就会自找羞辱。 “谥者,行之迹也;号者,表之功也。”就是说谥号是很讲究的,是一个人一生的盖棺定论,是一种惩罚性的定论。 在高宗还是太子的时候,许敬宗就是东宫旧人,跟在李治后面混日子。后来许敬宗作为武后的忠实盟友,与李义府双双力挺她为后。 许敬宗在太宗时期,几起几落,而在高宗朝可以说是一路顺,尤其是成为坚定的挺武派。当时宰相班子成员里能和许敬宗相提并论的,只有李。但李后期还是很低调的,不利于团结的话不说,不利于团结的事不做。除了带兵上战场,拔掉了东边的“钉子户”高句丽,回到长安城基本上就是拢着袖子晒太阳,泡功夫茶。 李义府倒了,许敬宗却能够不倒;李义府死了,许敬宗还活得好好的。除此之外,他的物欲、色欲和名利欲,与李义府也有得一拼。 不同的是李义府想尽办法去祸害别人肥自己。李义府受宠而骄,大胆地卖官受贿,最终将自己逼入绝境。许敬宗虽然也有强烈的欲望,可他并不像李义府那样为所欲为。许敬宗将自己阴狠的个性完全用在了家人的身上。对于许氏家族而言,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暴君。 也就是说,许敬宗比李义府崇高无私多了,他祸害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家人。 他把女儿嫁到蛮夷之地,以解决当地人娶媳妇难的问题。穷归穷,砸锅卖铁也要给足彩礼。身为吏部尚书,且自认为颇有儒家的休养,居然为了贪图利益,将自己的女儿卖给了未开化的蛮族,实在是有损高级官员的颜面。 他贪图数目庞大的聘礼,把自己的女儿嫁给蛮夷酋长之子。许敬宗因此受到弹劾,左迁到郑州担任刺史。这事如果放在穷人家还可以理解,贵为宰相还差嫁女儿的那两个钱吗? 后来他又把另一个女儿嫁给奴隶出身的将军,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买卖公平。 后来重新回归京都,恢复礼部尚书的职务。不久,许敬宗又把另一个女儿以巨额的金钱为代价,嫁给了旧日蛮族的大将军。作为位极人臣的官员,居然会为了钱财牺牲亲生女儿的幸福,可见其逐利之心已经到了常人难以理解的程度。 有了先前遭贬又回归的先例,朝臣们畏于许敬宗的势力,已经没人再站出来说出不满的话,可是在内心对这样的人早已心生鄙夷。 许敬宗大器晚成,直到六七十岁才算真正混出来。可许敬宗人老心不老,依然有对幸福生活的向往和追求。他曾经建造飞楼70间,华丽程度堪称一流。他在黄金屋里养了很多金丝雀——家妓,供他享乐之用。 他让这些女孩们分组骑马在楼上打闹嬉戏,听着飞扬的笑声,看着如花的笑脸,许敬宗感觉自己越活越年轻。与李义府不同,靠着权势把漂亮的女囚从监狱里搞出来作为小妾。和他的物欲一样,许敬宗对于女人的占有,也同样离不开家人的默默奉献。 许昂是他的长子,在文学方面很有造诣,担任太子舍人。母亲裴氏早已经病故,他和裴氏的一位侍女有了深厚的关系。结果许敬宗将这位风姿绰约的侍女纳为自己的小妾,然而许昂并不死心,私下里和这个侍女偷偷往来。 当这件事被许敬宗知道后,他将长子许昂狠狠地毒打了一顿,然后奏请朝廷,将自己的儿子流放至岭南。许昂后来人虽然回来了,可时间不长就死了。摊上这么一个老爸,还有何颜面存于世间? 和李义府一样,许敬宗也是个高级知识混子。有知识的混子注定不是一般的混子。 许敬宗不光是个阴人,还是个诗人。翻阅《全唐诗》,其中居然收了他的27首诗。 诗人就要有个诗人的样子,一般人他还真瞧不上眼:“对不起,老夫耳朵背,记性又不好,总是记不住你的名字。不过呢,如果你是曹植、刘桢那样的大才子,就算只见过一次我也一定记得你。” 许敬宗负责修缮高祖、太宗两朝实录,可他缺乏史官秉笔直书的气节。亲戚朋友戴高帽着浓妆,政敌对头只有戴绿帽的份儿了。就是这样一个许敬宗,活人,大家怕你翻脸瞪眼。死了,谁还怕你敲棺材板不成。 部分胆大的官员借着给他商定谥号之际,说他“弃长子于荒郊,嫁少女于夷貊。按《谥法》,‘名与实爽曰缪,’请谥为缪”。“缪”这个谥号算是最低劣的谥号之一。实事求是的说,“缪”这个谥号,还真是为许敬宗量身打造。这时候许敬宗就是有意见,也提不出来了,他只有静静地躺在棺材板上默认一切。 许敬宗后半生替武后争斗,死后竟得到了这么一个谥号,由此可见,当时朝中的反武派再度抬头,他们打击死去的许敬宗,实际指向的是武后。谥号问题也掀起波澜,当时在朝中为官的许敬宗的孙子愤怒不已,他向高宗皇帝上奏,希望不要把谥号留给自己的爷爷,忠心不二的人得不到溢美之词,也不应该这么大肆羞辱。 评论死人,是活着的人干的事。评论来评论去,总结陈词,死人许敬宗活得实在不怎么样。这让武后的面子上实在有些挂不住,毕竟谁都知道许敬宗活着的时候,是自己的人。面子上挂不住,可她也没更好的办法。 可对于那些反武派人士来说,他们憋屈太久了,好容易逮着一个死的许敬宗,恨不得扒皮拆骨。他们认为“缪”这个谥号都是看在武后的面子上赏给他的,不然阿猫阿狗都有可能。 高宗一看这样下去无法收场,于是要求朝中五品以上的官员全部参与,集思广益,往好的方面考虑。鼓捣半天,觉得这世界上的美好词汇,与许敬宗的光辉形象都相去甚远。 最后来了个折中,“既过能改曰恭。请谥曰恭”。其实“恭”号也是一个贬义的,《谥法》说“既过能改曰恭”。实际上朝臣中给许敬宗送个“恭”号,也只承认他效忠武后而已,为他提“恭”谥号的是礼部尚书杨思敬。 唐朝虽然是个相对开放的时代,可是儒家传统、男权观念和王朝正朔观念是根深蒂固的。所以,在许敬宗等少数由武则天培植的大臣一死,便无人敢替武则天说话了,因为朝中官员毕竟是正统思想官员占绝对优势。虽然多数也不敢说武则天的坏话,但在一些重大问题上,也就无人为她冲锋陷阵了。 无论怎样,许敬宗都是朝廷重臣,高宗让朝臣们都要参加他的追悼会,哭不出来也要来装装样子。许敬宗就这样在猫哭耗子的悲鸣声中下葬了,一切看上去都结束了。

2

第二年,高宗突然颁布诏令,称许敬宗修缮充实的史料很多地方就是胡编乱造,漏洞百出。高宗只好命史官重新修改,而这次负责修史的专员正是李义府的死对头——刘仁轨。 现在的刘仁轨可不是当初那个屡遭李义府陷害,即使对方已经被贬流放,自己又立有大功,仍然不敢返回长安的胆小鬼。刘仁轨这时候已经官拜宰相,六七十岁的老人家还屡屡奉诏出征。老头子大器晚成,扛着枪出来就是将,扶着墙出去就是相。 武后已经清醒地意识到,现在的情势对自己越来越不利,李义府和许敬宗的先后离世,让她在权力天平上暂时失去了控制。 上元元年(公元674年),高宗把祖宗挨个封了个遍,然后自称天皇,武则天为天后。 武天后乐得合不拢嘴,看来高宗皇帝对自己还真不错,很随便就把自己搞成天字号的人物。 武天后还没来得及把露出的八颗牙笑容收回去。谁知道高宗又抡起一板砖迎面拍了过来,这是一块名牌板砖,名曰长孙无忌。 高宗皇帝在一次吃饱饭撑得打嗝的时候,想起了死去的舅舅长孙无忌。他重新翻阅了这起案子的卷宗。翻阅过后,他指出,这个案子疑点颇多。他强调,必须为长孙无忌翻案。 高宗开始张罗着为舅舅长孙无忌平反。舅舅啊,当年你死得有点冤。当时我政治上不成熟,做得有点绝。他下诏恢复长孙无忌的爵位;然后迁坟,陪葬昭陵;接着找来长孙无忌的曾孙长孙翼承袭赵国公的爵位。这是刘仁轨封诏修史的第二年。 上元二年(公元675年)初春,彗星再度出现于长安城西北方的天空中,随后太阳突然变成了黄褐色。皇宫内院一时被各种谣传和猜测搅得人心惶惶。一环扣着一环,高宗一连串的凌厉攻势让武则天喘不过气。她打了辞职报告,高宗没批。 武天后一时陷入了手下无人可用的困境,她对自己的未来有清醒的认识。 第一,她必须掌握政权,常委班子中(宰相中)一定要有她的人,必要时时立挺她。 第二,她必须掌握军权,枪杆子里出政权,走自己的路,让别人无路可走。 而现实情况是,她真的就要无路可走了。这年三月,武天后决定离开都城长安,移往洛阳的合璧宫。 当时的领导班子以宰相刘仁轨为首,另外几位宰相戴至德、张文瓘是太子的铁杆粉丝,郝处俊是忠诚的反武派战士。扳着手指头算算,想找个人帮帮自己都成了梦想。在武天后掌握实权的情形下,宰相们胆敢在高宗面前提出反对意见,以前根本不可能发生。随着反武派势力的逐渐抬头,武天后不得不有所考虑。 武则天是个政治敏感性极强的人,她不会在反武派官员的攻击之下乱了方寸。自己颁发的十二条革新政策,事实上就是向贵族的保守势力发起挑战,也是先发制人的策略。 武天后颁发的十二条革新政策,又名建言十二事。十二件事,事事关乎社稷。 一是劝农桑,轻徭薄赋。保护农民种田积极性,不要动不动就抛荒; 二是免京师附近百姓租税徭役。之所以免,是因为这些百姓为了国家的大工程大建设,做出了巨大牺牲; 三是停止用兵,德化天下。打群架太野蛮,雷老虎的以德服人,值得提倡; 四是一律禁绝浮华淫巧。抓好领导干部作风建设,廉洁自律从我做起; 五是停止大兴土木,节省开支,要把国家的每一分钱用在刀刃上,浪费可耻; 六是广开言路,有意见只管提,有想法只管讲,当然听不听是另外一回事; 七是杜绝谗言。那些背后捅人刀子,告黑状的事少做; 八是王公以下学习老子《道德经》。王公以上个个是道德模范,就不用学了; 九是父在母亡,为母守孝三年。尊重女性,从为自己老娘守孝开始; 十是奖励有功,无论是博士、勇士、壮士还是烈士,国家都给抚恤金,都给奖学金; 十一是京官八品以上增加俸禄。公务员涨工资,京官首当其冲; 十二是任官长久,才高职低者超级晋升。组织部门一定要选好人用好人,提拔干部要不看背景,不唯学历,不问出身。这十二条以高宗的名义发布诏令,即日生效。 这建言十二事的提出,证明了武天后政治手段的高明,她花大价钱养起来的北门学士,终于派上用场。类似这种材料文献,其实并没有多少过人之处。武天后炮制这份材料的目的只有一个——收买人心。 在此之前,武天后就已经预感到可能会发生这种事。上官仪事件就是一次响亮的警钟,音犹在耳,她又怎能忘记?她开始为自己上位大造舆论声势,召集一些才资俊秀的硕学鸿儒。 会叫唤的狗好找,但是做到绝对的忠诚却不是容易事。 要成大事,必须要有一帮属于自己的人。如果这时候强行在宰相中安插人手,难度不小。 但她很快就为自己找到了蹊径——编纂书籍。别忘了武则天当年也算是知识女性。索性就打着文学的旗帜,培养一帮学士作为自己的忠诚粉丝,从他们中间发现好苗子。 这就是日后权倾朝野、号称“内相”的翰林学士的前身——北门学士。之所以是北门,不是南门或者其他门。是因为当时大唐的公务员平时上班是从南门进入,而这些学术超男在武后特许下可以从北门,也就是玄武门进入。由此看来,这北门是武后为他们开的后门。 这种做法难免不让人想起当年唐太宗李世民开弘文馆招揽十八学士。 武天后见心腹宰臣一个个像老树般衰老凋零,难逃自然法则。她便援用前朝故例,招揽了一帮资历较浅的文人写手来帮她编写书籍。这些人算是她找来的枪手,让他们写,署上自己的名字。过去召集博学鸿儒写书基本上都是从州县,经过海选、初赛,最后杀入决赛,完全是一帮学术超男。 但这批学士却是武天后亲自担当评委,选拔后召入禁中,为她继续编写武则天系列丛书服务。武则天编写的学习读本随着人生轨迹的不断变化,也发生了不小的转变。担任皇后期间,武则天编写的大多是《古今内范》《孝子传》等,家庭伦理、相夫教子之类的教育读本。大谈素质教育,这是她作为出版人的实习阶段。 天后时期,武则天编写的是《百僚新诫》《臣轨》等训诫臣子的书籍,从这也可以看出一个知识女性是怎样成长为政治强人的心路历程。 这些经常从北门而入的学士大约为武后编纂了一千多卷书籍,署名都是“大圣天后亲撰”。在这些书中间,其中最著名的要属《臣轨》一书,是教导臣子该如何忠诚于君主。这本书常常跟李世民写给李治看的《帝范》一书合出,称为《帝范臣轨》。 武天后编书纯属玩票性质,其实是借学术之名,行干政之实。可当时这些学士官没几品,名也不响,朝堂之上哪有他们说话的地方,有屁都得憋着。 武天后打着编书的旗号,密令他们参决朝廷奏议和百官表书。 这些本来都应该是宰相干的活,是苦活累活。谁知道现在来了一帮青年志愿者,抢活干。很多时候抢活就是抢权。 通过这些著作,武天后对这些文学官吏非常信任,也让他们参与政策的决议。另一方面,早朝时,不仅宰相等高官要依照十二条方针,所有官员都要上书表示意见。 武天后企图用这个方法分散那些保守、反武派的权力。朝臣们在早朝后,或参加其他会议到内宫时,按照规定需要从南门进入。而这些文学士则从北门而入,也就是宣武门,经过后宫各殿而进入。这比从南门进入要近,也方便多了,是武后特准的。 距离近,在人们心理上也会有缩短和武后之间精神距离的效果。这个年轻的知识集团,完全成了武天后的私人内阁、肉体喇叭兼肉体炸弹,随时为老板吹喇叭,扛旗帜,必要的时候也抡大刀,当炮灰。 在武天后的全力打造之下,这帮学术超男迅速成长起来,有的很快就崭露头角,成为朝廷新贵。其中知名人物有刘祎之兄弟、周思茂、元万顷、范履冰等人。 这些人因为掌握的武则天私密太多,在武周革命前后,被武则天借着酷吏之手一一诛杀,也算是为政治而生,为政治而亡了。这时候武则天46岁,健康状态极佳,天生的美貌并没有在岁月面前有所衰退。经过多年的政治磨炼,她的信心与风度让大臣们心生敬畏。一个政治女强人,正处于事业的巅峰期,而她也将不负这个属于她的大时代。 第二十五章 暗流涌动的大唐,令人不寒而栗

1

朝堂之上暗流涌动,朝堂之外烽烟四起。咸亨元年(公元670年)四月,吐蕃在西域忙活开了,连下18个羁縻州,又与于阗联合,攻击龟兹。帝国的安西四镇岌岌可危,警报从边塞一直传到帝都。 吐蕃是公元7世纪初期,也就是唐朝建国前后,统领西藏地区的国家,首都在拉萨,它是一个合并西藏各族的王国,统治阶级过着游牧生活,被统治阶级中,有为数不少的牧民。 唐太宗在贞观十五年(公元641年)正月,将文成公主嫁给吐蕃的头领松赞干布,采取怀柔政策。在文成公主人格、教养的感召之下,松赞干布在世期间,唐朝与吐蕃的关系非常良好。他死之后,幼子继位,再次攻入唐朝境内。 对于唐朝来说,吐蕃就是一个非常非常麻烦、难以安抚的邻国。这次,高宗皇帝曾经派右威卫大将军薛仁贵为大元帅,率兵征讨。或许上天早有预兆,四月,长安地区下起了冰雹。六月,发生了更加令人不安的日食现象。紧接着七月,战无不胜的大唐第一勇士薛仁贵在大非川碰上了吐蕃最杰出的军事指挥家——宰相论钦陵。 薛仁贵迎来了自己人生的第一败,让自己的一世英名有了不完美的一面。有人说,大非川之败的罪魁祸首是副大总管郭待封不听命令,乱指挥酿下的苦酒。无论如何,作为主帅,薛仁贵也难逃其责。 三统帅押到京师,皆免死除名,回家反省。 这一仗没打好的后果就是,吐蕃更加肆无忌惮了。吐蕃兵将在西域之地到处攻城、杀人、插旗帜、抢地盘、势不可挡。一口气在西域打下了大片领土,东接凉、松、茂、嶲等州,南邻天竺(今印度、尼泊尔),西至葱岭,北抵突厥,“地方万余里”。本来只是想抢点物质,发点小财,结果抢来抢去不小心抢出个超级大国。 仪凤元年(公元676年)前后,吐蕃又卷土重来,唐境告急。高宗皇帝命宰相刘仁轨出兵镇守洮河(今甘肃西南部)。 这时的刘仁轨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被李义府整得差点跳海的官场落拓之人,能从一个六十多岁老兵蛋子一路混到宰相,刘仁轨创造了一个纪录。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可历史上那些宰相们还真没有几个能撑船的,刘仁轨也不例外。 当时他与朝中另一宰相李敬玄不和,互相看对方不爽,暗中较劲。每次刘仁轨有事上奏,李敬玄就要横插一竿子。一个说东,另一个就扯西。刘仁轨嘴上不说,心里恨不得把李敬玄摁倒在地,打一顿解解气。 这次是个机会,刘仁轨赶紧向高宗皇帝推荐李敬玄来替他,满脸的真诚,一肚子的坏水:“西边镇守,除了李敬玄没有人可以担当大任。”李敬玄在历史上名气不大,名气不大说明这个人算不上坏人,无劣迹可查。 史书对他的评价不低,说这个人高风亮节,有性格,有人格,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典型的知识分子,因循守旧。 贞观末年(公元649年),高宗还在东宫当太子的时候,有人就把李敬玄推荐给了他,后召入崇贤馆侍读,曾在吏部(更名后叫“司列”)任职,也就是组织部部长,掌管人事工作。 李敬玄的工作能力不是一般地强。史载,当时组织部门掌管的后备干部有一万多人。他基本上在大街上看见这个人就能叫出对方的名字来(典铨有序,选者岁万余人,每于街衢见之,无不知其姓名,时人服其强记)。 那时,干部档案又没有照片贴。李敬玄要叫出这些后备干部的名字,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见过这一万多人。一万多人就是排着队约见也需要很长时间,而且还要将长相与名字对应起来,可见难度之大。 刘仁轨和李敬玄到底因为什么结下梁子,历史资料上没有翔实的交代,但推测无外乎两种可能。 一是两人同是宰相,同是文人,文人相轻。刘仁轨虽然骑着高头大马,带兵打过仗,但毕竟还是文人一个。文人就要有文人的脾性——谁也瞧不上谁。 二是两人阵线不同,观点立场不同。当年刘仁轨被李义府整得半死不活,算是反武派,而李敬玄是许敬宗一手提拔起来的,算是半个拥武派。 二人彼此不买账,没事就在朝堂之上互掐,娱人娱己,何乐而不为? 李敬玄听说刘仁轨推荐他去接任洮河道大总管,当时就跳了起来,“刘仁轨,你这是要把我放在火上烤啊!” 李敬玄赶紧跑到高宗面前,哭丧着脸:“皇上,我哪里打过什么仗啊?你别听刘仁轨的。” 高宗皇帝见李敬玄推辞,心里也不大痛快,就揶揄他:“刘仁轨如果点兵点将点到我这个皇帝头上,我都会毫不犹豫地前往,你怎么能退却呢?”? 李敬玄见高宗这么说,赶紧解释:“不是我退却,是我去了,根本不顶事,怕误了军国大事。” “李爱卿,你就不要再谦虚了,我看好你!”高宗执意让他去。 连皇帝都看好自己,李敬玄若再坚持不肯去,那就太不识好歹了。由此可见,高宗在性格上面还是有其刚霸的一面。他认定宰相李敬玄不光是个合格的行政干部,也是个上战场带兵的奇才良将。 仪凤三年(公元678年)九月,李敬玄就这样在刘仁轨的一番捣鼓之下被高宗皇帝派往前线。李敬玄带着工部尚书、检校左卫大将军刘审礼等一班将领,率兵18万,直奔西域。 不是李敬玄谦虚,这个朝廷的组工干部,真不是打仗的料。可与他搭档的刘审礼却是个有勇无谋的猛将,猛将打仗就一个特点——扎猛子。部队开进吐蕃境内,李敬玄带着主力部队在后面不徐不疾,稳字当头。 他把打仗当成组织上考察干部了,制订方案,摸清底细,认真测评、专项调查。可刘审礼是个急性子,率先头部队,一路急行军。结果好端端的一支部队自发地断成了两截,刘审礼一截、李敬玄一截。 早打完,早了事。刘审礼不管不顾,一猛子就扎进了吐蕃的埋伏圈。 这个圈到底是谁画的呢?论钦陵,吐蕃宰相,此人大有来头,曾经在大非川将大唐第一猛将薛仁贵打得毫无脾气。刘审礼再猛能猛得过薛仁贵,既然来了,那就不要走了。 吐蕃宰相论钦陵率十多万兵,列阵恭候多时。论钦陵看准战机,把刘审礼一支团团围住。 李敬玄你在哪里?刘审礼左冲右突,可李敬玄迟迟没有出现,这时候率大部队还在后面远远地观察、细细地琢磨。可吐蕃兵管不了这么多,上来就是疾风暴雨般的进攻。 吐蕃兵像浪潮一样一层又一层卷过来,刘审礼虽然是个弄潮的好手,勇不可挡。可最后还是身中数箭,一头从马上栽了下来,当了俘虏。 吐蕃的统帅论钦陵的确是个战场上的妖孽分子,嗜血头狼。这边干掉唐军先头部队,那边掉转马头,直接就冲向了李敬玄。 李敬玄还在后面按程序办事,谁知道吐蕃根本不吃这一套。听说刘审礼做了人家的俘虏,李敬玄又气又恼。吐蕃兵风一般地卷袭而来。 李敬玄慌了,领着军队一口气逃到了承风岭。在逃命面前,人人都能体现出更高、更快、更强的奥林匹克精神。吐蕃兵一看唐军在高原之上也敢和自己飚速度,那就发力追,直追到对方缺氧。 高原地带,本来就没有方向坐标和地理参照物,跑到哪儿算哪儿。可跑来跑去,李敬玄感觉自己还是在吐蕃的大口袋里挣扎。眼看李敬玄真的就要悬了,难道李敬玄真的要战死在这荒原僻壤。 在承风岭下有很多自然形成的大沟,成就了天然的防御工事。李敬玄急忙命将士守住大沟。论钦陵则率吐蕃兵在对面高山上安营扎寨,形成居高临下之势,逼住唐营。 李敬玄绝望了,真的是上天无门、入地无路。 绝望并不是一个绝望的词,因为还有绝处逢生。绝处逢生需要两个条件,一是有突发事件;二是有天外来客出现。李敬玄等来的天外来客是唐左领军员外将军、百济降将黑齿常之。 李敬玄瞪着对面山头的吐蕃大营,两眼都要滴出血了。也就在这时候黑齿常之站了出来。你给我挑500个兵,这500个兵,都要不怕死,左手拎着自己的脑袋,右手拎着砍刀。 月黑风高杀人夜,黑齿常之率领这500人的敢死队,夜袭敌寨。吐蕃兵毫无防备,他们做梦也没有料到唐军会主动发起进攻。 吐蕃兵一时被这500人的敢死队冲得大乱,论钦陵是打过大仗硬仗的,知道对方在搞突然袭击。只要稳住阵脚,就能把对方小股部队干掉。 黑齿常之宛如黑夜煞星,露出他狰狞的黑齿,生生地扯出了一道缺口。李敬玄带着大军徐徐而退,进入鄯州。 总算安全着陆了,比较下来,还是当宰相比较好混,两天一张奏折,几杯茶就混过去一天了。李敬玄有惊无险地搞了一次西域半月游,丢人现眼地回来了。 这时刘审礼的儿子刘易从跑来找高宗皇帝要爹,刘易从是个大孝子,听说父亲被吐蕃俘虏了,当时就昏了过去。醒来后,自己把自己捆了个结结实实,哭着跑去向高宗要爹。这里没你爹,你爹在吐蕃人手里。 刘易从请求入吐蕃去交换人质,把自己的亲爹赎回来。 高宗也是实在人,这时候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只好恩准他去吐蕃“省亲”。等到孝子刘易从心急火燎地赶到吐蕃,刘审礼已伤重身亡。 刘易从痛不欲生,昼夜哀号,天地为之动容。吐蕃人也被感动得落泪了,他们也很内疚。孝子刘易从是光着脚背着父亲的尸体,一路走回大唐的。 这次唐军没有把面子和里子都输光,要感谢一个人——黑齿常之,因此将其封为左武卫将军。 这次唐军差点把面子和里子都输光,要感谢一个人——李敬玄,因此将其贬为衡州(今湖南衡阳)刺史。 他不想去,皇上和刘仁轨偏让他去,他找谁说理去?李敬玄也有自己的满腹委屈。 此外,还有一位监察御史娄师德,应“猛士诏”从军。在李敬玄被吐蕃土狼撵得像兔子一样在高原乱窜的时候,他召集了那些逃亡的兔子,并用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稳住了军心。不错,有胆有识。高宗皇帝也给他安排了一个技术含量比较高的工作——宣谕吐蕃,就是让他去做吐蕃人的思想工作,把我大唐的外交政策向对方讲透,要和平外交。 实践表明,娄师德是可以信赖的。娄师德走进吐蕃大营的时候并没有遭遇兵锋。论陵钦的兄弟赞婆,用高规格的礼仪接待了这位东土大唐来的使者。宾主双方互赠礼品,在友好的气氛中亲切交谈。 谈来谈去就一个中心议题,如何继承和发扬大唐、吐蕃一家亲的光荣传统。 娄师德曾经是御史,御史是吃哪碗饭的?御史上朝通常就干两样事:。用笔记录,用嘴巴说(开辩或者开骂)。娄师德一番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分析了当前的国际形势和唐蕃一家亲的必要性。赞婆听得很是激动,也表示赞同。 那时候吐蕃根本没有与大唐和平相处的诚意,就算和谈成功,也是有保质期的,保质期顶多一年。

2

永隆元年(公元680年),不安分的吐蕃再次袭扰,黑齿常之领兵击退。皇帝立刻将其升为河源军经略大使。实践再次证明,高宗皇帝这次又用对人了。作为一把手,用对人很关键,用不对人很失败。 此后数年,大唐对付吐蕃主要就靠这位国际友人黑齿常之了。黑齿常之的成功说明了一个道理,黑齿并不可怕,怕的是两军阵前不敢露出锋利的獠牙。 战场上会杀人的猛将多如牛毛,但擅用兵的将军却屈指可数。到最后,会杀人的猛人被更猛的猛人砍死了;擅用兵的猛将却笑到了最后,活在了人们的心中。黑齿常之属于后者。 他很快就发现河源是唐蕃双方必争之地,必须死守,死了都要守。但问题是这里天高地远、交通条件落后,供给困难。士兵的吃饭问题解决不了,死守就成为扯淡的空话。 还是那句老话,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黑齿常之筑起了烽火台戍所七十余所,开屯田五千余顷,年收粮五百余万石。 往年的河源处处是荒山,没有人烟。如今的河源与往年不一般,又打仗来又生产,是西域的好江南。 河源防线的军粮自给自足后,唐军干活更有劲了,砍人更卖命了。一个猛将带领一帮猛人死死地挡住了吐蕃向东进军的脚步。那个被娄师德说服教育后,闭门思过了一段时间的吐蕃将军赞婆,不甘心就这么被黑齿常之生生压制在这里。 他也率领三万人在良非川(今青海共和县恰卜恰河)屯田,播种、施肥、收获丰收的果实。他们居然掀起了农业学河源的热潮,从将军到士兵人人放下屠刀,拾起镰刀,在希望的田野上挥汗如雨,劳动最光荣。 两军在战争的前沿地带抓革命促生产,忙得不亦乐乎。开耀元年(公元681年)五月,黑齿常之主动出击!唐军精骑万余夜袭吐蕃兵营,又是夜袭。一通黑仗下来,唐军斩首二千级,缴获羊、马数万。 赞婆真应该长长记性,娄师德的金玉良言音犹在耳。大唐与吐蕃一家亲。赞婆输得就剩下他一个人穿着裤衩单骑逃走。黑齿常之在河源地区前前后后忙活了七年,吐蕃兵怕得要死,抖得要命,多年不敢犯边。也就在这个时期,归顺的突厥旧部也趁火打劫,唐军不等火烧起来,就灭了。 皇帝很脆弱,皇后很强势,太子很争气。被病体拖累的高宗这时已经是50岁的男人,80岁的心脏。虽有一颗王者之心,但早已有劲使不上。 他成了大唐老干部疗养院的常客,武后大多时间也恪守妇道陪伴在侧。冬天抱火炉,夏天去避暑。皇帝这边动不动就撂挑子,可朝中之事还要有人去承担。太子也慢慢成长起来,完全可以接班。 随着太子李弘监国掌政次数的不断增加,朝臣们也默认了他的接班人地位。几年时间下来,太子的人气指数不断飙升。这时候整个常委班子(众位宰相)就算不是太子的直系署官,也必然是亲太子而反武后。 大家有一个共识,皇位早晚是太子李弘的。一切看上去很美,毕竟皇位的最终归宿才是最现实的。由于身体不适,高宗皇帝已经半推半就退出了母子相争的局面。 曾经由夫妻、父子共同执政,互相牵制的三角政局,已经慢慢解体。在权力面前,人人疯狂。朝堂成了武后和自己的儿子(太子)正面较量的擂台。 武后除了大张旗鼓地包装并推出“北门学士”,还做了另一件重要的事——亲武。也就是扶植武家的势力,亲不亲,一家人。曾几何时,武家因为有了她这个女儿,整个家族遭到毁灭性地打击。 生者疯狂,如贺兰敏之;死者喷血,如武惟良和武怀运。 武后这时候才发现,放眼朝堂,低眉顺眼的人不少,可死心塌地愿意跟着自己火里火里去,水里水里去的忠诚之士却少得可怜——几乎没有。 当务之急,是要组建自己的权力班子。高宗皇帝看样子是撑不长久了,儿子李弘也是个不靠谱的人,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 在这时候武后想到了自己的娘家人,想到了那几个早已被自己吓破胆,被流放在岭南的侄子,还有养在身边的武承嗣。 武后迅速把他们召唤到身边,并在几个月内连续超常规提拔。诸武外戚,闪亮登场,他们的时代来临了。曾经如罪犯般披枷戴锁地一再被驱赶流放,在岭南蛮荒之地号呼哭泣的武家小辈,在得到号令的第一时间就聚集到了武后的麾下。 从后来他们各自的表现来看,这些人早已被时间磨去了棱角、失去了尊严,在他们的身上已经看不见父辈的骄傲与坚持。在这里,插两句这些孩子后来的表现。 武承嗣以宰相之尊为武后的男宠冯小宝牵马执辔。? 武延秀为讨好安乐公主,常常在她面前唱突厥歌,跳胡旋舞,风姿柔媚如妇人。? 武三思,性倾巧便僻,善事人。八面玲珑,擅拍马屁。 武懿宗公然声称:“我不知道天下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只知道对我好的就是好人,对我坏的就是坏人。” ? 诸武的宠物级表现让驯化师武后深感满意,多亏自己当年没拿他们当人待,才换来今日他们拿自己当神拜。 武承嗣袭爵周国公,拜为三品宗正卿。 武三思拜为右卫将军、宗正卿掌管皇族事务,包括后妃亲属。这等于是在李唐皇族中间安插了一个卧底。一切尽在掌握。这是李唐噩梦的开始,也是武后走上政治前台的必经之路。? 上元二年(公元675年)春天,高宗的病情逐渐加重,发展到最后,连形式上的临朝也快撑不下去了。这种随时要人命的节奏,迫使着高宗决定暂时将政务交于皇后武氏掌管,他还是非常信任武后的。甚至产生了逊位于她的念头。自从诛杀上官仪后,李治每次上朝,武后都会垂帘于御座后。朝中大小事务,高宗都要事先征求她的意见。 高宗李治虽然性格仁弱,处事不够干练,但是继位十几年来,他取得的政绩也有可圈可点之处。进一步完善大唐法律,修成《唐律疏义》三十卷,颁行天下。继续推行均田制,发展生产,增加户口。为了选拔人才,高宗李治亲自策试举人900人。同时完成了太宗皇帝的未竟事业,显庆二年(公元657年)攻灭了长期为患西域的西突厥,扩大了大唐疆域。此外,对铁勒、吐蕃以及新罗、百济、高句丽的用兵也取得了一些胜利。客观地说,李治虽然称不上大有作为的君主,但也并非庸常之辈,基本上维持了大唐的国势,是个合格的守成之君。 这是一个奇异的充满预兆的年份,在这一年,太子李弘病弱不堪的身子骨犹如三月杨柳绽放新枝,前所未有的健康的感觉使他又找回了青春和活力。李弘并不知道这段短促的幸福生活对于他来说,只是回光返照。李弘并不知道,母后为什么会在这一年对他这个新台子产生忍无可忍的感情? 这几年来,高宗李治能够深深地感到,武后绝非寻常女流,她的政见,她处理国事的能力都是超水准的。自己虽然是皇帝,以自己的帝王之才与武后相比还是有很大差距的。李治在亲掌大权的前提下让武后参与朝政,这么做,等于是给了她施展才能和权谋的机会。 李治为有这样一个皇后感到高兴的同时,也有深深的忧虑。很多时候,他觉得自己并不比其他人更了解这个枕畔之人。李治甚至觉得,武后的内心世界犹如深不见底的万丈绝壑,让他无从把握。至于她背后正在逐渐复苏的武氏家族更不用说,他们每个人都像打了鸡血似的,虎视眈眈地窥视着权力高层的风吹草动,而以李弘为代表的李唐皇族也在苦苦寻找皇权突围的机会。 高宗李治无法想象,照此情形发展下去,结果会怎样……身体止不住地不寒而栗……? ?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八零电子书(txt80.com)的用户上传至其在本站的存储空间,本站只提供TXT全集电子书存储服务以及免费下载服务,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